改善環境品質的一個建議

最近在台灣大學環境工程研究所主辦的都市景觀研討會中，我提出
把都市環境的計劃作業降低到鄰里層次的建議。但大家的興趣還是集
中在招牌、圍牆等容易瞭解的老問題上。這幾年來，我發現大眾媒體
主導型的溝通模式形成了很嚴重的障礙，使得嚴肅而需要耐心的討論
的問題或建議，不容易得到迴響，只有把觀念口號化、商標化才能發
生力量。

先改變國民氣質

　這幾年，生活素質的觀念，經過學者專家的鼓吹，政府上下的推動
，大家已經很清楚。但至少在環境品質的一面，不論說得多起勁，就
是沒有半點成果。交通一天比一天混亂，垃圾與噪音一直很嚴重，攤
販問題不得解決，侵擾居住安寧的種種現象日漸升高。這說明了要認
真的談生活環境素質的提高，要從改變國民氣質開始。
　這是從長遠的計劃而言的。若要自眼前處著手，則必須設法去提高民
眾的公益心，使他們關心自己的生活環境。我想來想去，要做到這一
點，只有在公共建設上，鼓勵民眾的參與。能對自己的周遭環境的塑
造發生影響力，大家就慢慢對公益發生興趣。然後才能期望大眾養成
習慣，在市政中扮演積極的角色。
　這就是為什麼我建議把都市建設的決策權降低到鄰里的層次的原因
。我們政府的決策向來是自上而下的，民眾亳無維護自己權益的機會
。都市建設由市政府制訂方案，編列預算執行，從來不問地方民眾的
意見。政府、民眾站在對立的地位，所以民眾做些自私自制、破壞環
境品質的事情，是向市政府挑戰；而市政府果然派警察來取締，鄰里
間沒有人關心。這麼多年來，大家養成了一種習慣，感覺不適當就罵
政府，自己卻不採取任何行動。我不明白，為什麼市政府不能把社區
的工作交給社區自己去做﹖

政府只把大舵

　有人以為我的主張是要求市政府為鄰里多開闢些綠地，多設計些公
園。我正反對市政府多管閒事。我主張市政府只把住全市發展方向的
大舵，把這些小事情交給鄰里去做。我的建議是，把里與鄰看做重要
的作業層次，對影響地方公益的開發有決定的權力，而且賦予執行的
職責，鄰里應該成為名符其實最小的行政單位。
　我住在民生社區的富錦街。這本是很理想的居住環境，但環境的
品質受到嚴重的破壞。在我住處不遠的民生東路上，市政府不顧地方
的反對，利用民生社區自己的經費，建造了一座立體停車場。這也
許是台北市最不需要立體停車場的地區。在我住處的一箭之遠，是有
名的民權公園，其中的網球場，不知為什麼，要繳費才能使用。而鄰
近的住宅，清晨四時就要受球聲的干擾。
　我曾參加過一次里民大會，會中有人提出住宅區中有人設立公司，
把大巴士或貨車佔用路邊，阻隔視線，破壞環境安寧。當時包括當地
警局人士，都表示沒有權力解決。這一節的居民的水準，絕對有能力
管理自己，而且也有修養考慮別人，但卻沒有對自己的居住環境發言
的權力。誰還有興趣再參加這種會議呢﹖
　以我的想像，如果里長對他地區的發展有裁決權，大家一定會認真
的選出熱心公益的人去擔任。由里長自本里各鄰中選取熱心而有能力
的里民做為他的顧問，大家在工作之餘，聚在一起，商量照顧到大眾
利益的應興應革事項，是多有意義的事！市政府可以少掉多少麻煩，
節省多少額外人員的費用！鄰里間可以增加多少親和力！提高環境品
質，在這樣健全的地方組織之，變成輕而易舉的事情了。
　我每次走在雨後的紅磚人行道上，發現積水而無法置足；每次轉過
小港，發現很寬廣的空間被棄置，長滿了雜草，堆滿了廢棄物，就不
禁想到，如果這些鄰居們有使用建設經費的權力，他們不會讓舖磚工
人這樣不負責任的完工，他們也許會把那的剩餘空間佈置成優美的
小花園，或孩子們嬉戲的場所。

給他們機會　

　當然，這是一種理想。民眾連﹁自掃門前雪﹂都做不到的習慣並不
容易改變。但如果不給他們機會，他們永遠是公益的敵人，理直氣壯
的自我主義者。我國的民眾也許被政府過度的照顧慣壞了，既不知道
自己的權利，也不知道自己的義務。我相信只有先恢復他們的權利，
才能要求他們盡自己的義務。維護權利，善盡義務，是今日的市民所
必須具備的條件。一旦大家都具備了這樣的條件，居住環境品質所面
臨的問題就迎刃而解了。
（漢寶德為國立自然科學博物館籌備處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