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九點,國奉信託,櫃檯小姐開始熱絡地迎送客戶。十多年來的累積,三百六十億,約二%的全國儲蓄額流進了這棟大樓。
同時刻,國泰信託董事長蔡辰男也踏進電子機關遙控的辦公室,開始全權指揮這筆相當我國中央總預算十分之一的資金該如何用,空氣冷冷的。
國泰信託主要業務是吸收定期存款,貸款給工商界或投資到股票、貨幣市場及房地產,是目前八家信託公司最大的一家。一舉一動最受人注意,更直接間接關係著幾十萬人的利益。
十二萬存款戶應該關切他們是否真能把錢「信託」於國泰,向國泰借貸的一千多家公司老闆擔心到期的款子還不出來,會有什麼後果,國泰信託「握」住、也「扼」住了這些廠商的生命線。
當國泰信託挾著百億元的大眾存款來到股票市場(佔上市公司資本總額的五%),很多上市公司的老闆提心吊膽,惟恐國泰會買入太多股份,經營權會旁落。不計其數的投資大眾,則屏息守候這位「超級大戶」的動靜,伺機跟著買賣股票,賺取「零頭」。
頂著「國泰」的招牌,蔡辰男另有百億元的資金到房地產界活動,與他的叔父︱國泰建設的蔡萬霖、新光集團吳火獅和亞洲信託鄭周敏,常常被外界指責「炒地皮」。
藉著源源不絕的大眾存款做籌碼,國泰不斷收購或合併他人企業(如生產蘋果西打的大西洋飲料、太平洋實業等)、投資新事業(如來來飯店),十二年來,以國泰信託為母公司的子公司已超過二十家(見圖),資產總值達四百億以上,僅次於台塑,為國內第二大企業集團。
這些關係企業常替國泰信託「調節資金」,銀根充裕時,國泰信託就大量貸給關係企業,銀根緊時,關係企業就到銀行去借款,把信託資金留著借給別家企業,收取較銀行高的利息。
做不好就下台
十二年來,國泰信託的存款從三億元到目前的三百多億,成長了一百倍。分析其壯大原因是,蔡辰男的膽量過人、理財的本事強、又擅於延攬銀行高級幹部,幫助他發揮組織的力量。
也就是說,透過蔡辰男,國泰信託得以茁壯,透過國泰信託,蔡辰男的﹁本色﹂才得以發揮盡致。
蔡辰男生於以錢購錢的金融之家(目前蔡家擁有十信、國泰人壽、國泰產物及國泰信託四大以金融機構為發展中心的企業集團),自幼深受父親蔡萬春、叔叔蔡萬霖、蔡萬才的理財身教。蔡辰男得意的說,大學畢業時,他玩股票所購的錢,供他赴美留學已綽綽有餘。
蔡辰男認為服務業靠的就是人,人則是靠「壓力與獎勵」來鞭策。例如國泰信託去年的純益才三億元,卻發給了員工總共上億元的獎金,所以國泰的兩百多個業務員像拼命三郎,每天騎機車奔馳全省各地送款。至於發給高級幹部的紅包,蔡辰男神情略帶炫耀地透露:「從買國產車到進口車,各有不等。」
又如四年前,為慶祝蔡辰男的生日,國泰信託動員全體職員爭取業績,兩個月內為公司吸進了二十億的信託存款。蔡辰男不但實踐父親的座右銘︱「財散則人聚」,更做到了「財聚人也聚」。
但是蔡辰男也主張,「做不好就下台」,國泰信託頻頻走馬換將在業界是出了名的。最近兩年內,副總經理以上的高級幹部全都換了新面孔,金融同業批評蔡辰男的用人「現實無情」,蔡辰男卻解釋:「用一個人必須有他的利用價值。」
只要是人才,國泰信託都不放過。前總經理吳憲藏,十年前就是在蔡萬春父子往返長達一年的遊說下,離開即將升任第一銀行總經理的高位來到國泰信託。他為國泰信託引進銀行的人事、徵信及陞遷制度,使國泰信託的行員不再像「拉保險」的業務員。更重要的是,吳憲藏從第一銀行帶來了五、六億的存款客戶,幾乎佔當時國泰信託存款資金的四分之一。其他許多從銀行挖來的高級職員也都是帶著「嫁奩」過門的。
但是去年四月,蔡辰男將吳憲藏調為常務董事,理由是六十多歲的吳憲藏「年紀大了,沒有接受挑戰的能力」,蔡辰男坐在古董字畫佈置的辦公室內,不滿意地又加了一句:「吳憲藏自己還在外面開租賃公司。」
新任的總經理謝森展,在蔡辰男眼中除了「很有內涵、商界聲譽好」外,外界都知道他與財政部長徐立德有中興大學的同窗之誼也同樣重要,因為蔡辰男一向注重與政界保持密切交往。
膽量大、敢闖法律
國泰信託能冒風險,衝得特別快,因為其他信託公司如中國信託、第一信託的經營者,難免受背後諸多大股東的限制。但在國泰信託,蔡辰男掌握了五○%以上的股權,只要對自己負責,「下命令、作決定,總是比別人快一步,」一位競爭者指出。
譬如六十九、七十年初,國內利率仍居高不下時,蔡辰男看到美、日利率已有下降趨勢,便很大膽地反其道而行—將客戶存款利率改為越短期的,利率越高,於是客戶紛紛改為短期性存款。目前利率下跌,不少信託公司仍在付高利息給客戶,叫苦連天之際,國泰的利息成本卻減輕了將近億元的支出。
在經營策略上,國泰信託以「人海戰術」奏效,就是大量僱用業務員吸收存款,例如國泰的員工人數比和它營業額相去不遠的中國信託多一半,有一千一百多人。人海戰術更充分表現在吸收小客戶為主的政策:雖然早期小客戶的存款每筆不多,但近來小客戶已成為大客戶,而且積少成多,但近來小客戶已成長為大客戶,而且積少成多,使總信託資金平均每年增加十倍。終於使國泰在前年超過中國信託,晉升為全國第一大信託公司,逐了蔡辰男多年來「要做就做第一」的心願。
縱使國泰信託以「衝勁大」領先同行對手,但蔡辰男能闖出今天的局面,更因為他膽量大,敢闖法律的關口。加上信託法令訂定不週全,管理懲罰不切實際,提供國泰信託一個「為所欲為」的茁壯環境。
翻開信託公司的「違規紀錄」,處處可見蔡辰男的「大膽」:
一度財政部限制各信託公司的自有資金(與存款的信託資金共同為公司的財源),投資在房地產或證券,都不能超過公司淨值(即股東權益)的三○%。但七一年度國泰信託十二億的自有資金中,卻有五○%,也就是約六億元,投資在房地產,另外並以十九億資金投資在證券市場,顯然超過三○%法定的比例甚多。
一位財務專家回億分析說:「如果當時股價跌了一半,國泰就要賠上十億元,而國泰的自有資金十二億中,已有六億拿去投資房地產,週轉不得,怎麼賠得起﹖」
又如信託公司投資上市公司的股票,不能超過該公司股價總值的二○%,國泰信託卻在七十一年度擁有環球水泥二四%左右的股權,環球水泥一位股東兼高階層主管透露說。
最有名的「闖關」是自民國六十三年起國泰及中國兩家信託公司,在未得到官方的正式許可下,開始推展信用卡的業務,直到六十八年政府勒令禁止吸收新客戶,國泰已擁有兩萬多的信用卡用戶。
同一年,國泰信託因擅自在全省設立二十二個分支機構,遭政府取締合併為五個,當年度的營業成長立刻受挫,從前一年的兩百億降到一百五十億是歷來國泰信託吸收存款首次出現負成長的一年。
蔡辰男說出他的經營原則:「如果墨守『成規』,就不能進步。」 自稱「正派經營」的中國信託,業務量向來與國泰在伯仲之間,共享六○%以上的市場佔有率,據熟悉內情人士比較透露說:「擅設分行,吸收活期存款的違規情形也是不相上下。」亞洲信託更因超額投資房地產,而引起存款人擠兌。
「財政部處罰過輕,反而使膽子大的人,罰得雖多,卻成長最快,」一位資深從業員諷刺地指出。
就以民國六十七年的處罰為例,六家信託公司違反當時法規擅設分支機構,一共才遭罰款五十五萬元,其中國泰信託處罰得最重,也才十一萬元。此外,各家公司投資房地產超過一定比例,也才分別處以一萬五千元的罰款,與他們的獲益來比,無異九牛一毛。
而那一次被新聞界稱為有史以來的「雷霆萬鈞」的處罰行為,還是因為當時財政部錢幣司司長季可渝自六十五年上任後,才開始注意信託公司長久來的違規行為;害怕如此下去,信託公司將長成「大怪物」。但是其後有這種魄力的財經官員似乎不多見。
投機家﹖銀行家﹖
隨著「信託公司管理規則」去年底大幅度的修改,前述各項國泰信託「違規」的情形已減少。但仔細推敲國泰信託的財務報表,它的營運狀況卻並不如外界想像中的那麼樣樣順利。
一般大眾都以為蔡辰男很會購錢,而國泰信託的收益是以買賣股票差價、放款利息及房地產收入為主。的確,去年國泰信託在股市就「賺」了一大筆,淨賺七億三千萬元,但是年底一結算,全公司的盈餘只有二億九千萬,可見放款所得的利息及其他方面的投資,仍不敷成本。
同業分析:國泰信託吸收存款雖居業界之冠,但是國泰信託用「人海戰術」使得它的人事費用比別家信託公司高很多,又以較高的利息吸收存款(常比其他信託公司高三%),「資金成本偏高,顯見內部管理不夠精簡」。
而且國泰信託短期償債能力和安全性欠佳,這可自中央銀行編印的金融機構業務年報中看出:七十二年國泰信託現金及銀行存款佔流動負責的比例是○.三%,是八家信託公司中最低的一個,比同業的平均數竟差了四十倍。
國泰信託一位高級主管承認對外借大筆金額,但解釋:「如此可充分運用資金,經營比較靈活。」
安全性方面,國泰信託負債佔業主權益的五.四倍,信託業平均的負債比例只有四.一倍,七十一年國泰負債比例甚至高達七.四倍,負債過高會影響存款的安全。
一位批評者說,自己很會購錢的蔡辰男在金融界同行眼,「因投機成分過濃,稱不上是銀行家」。
如果說國泰信託一切在日益壯大中,唯一有減無增的,大概就是「形象」了。
許多工商界人士認為國泰信託挾著大眾存款在股票及房地產市場運轉、放款利息又比別家信託公司高、關係企業間互相轉帳使私人得利,以及國泰企圖收買僑銀的事件,為「雖不違法,但是不夠道德」。
例如蔡辰男在工商界「以高利貸款」是出了名的。前不久,華美建設負責人張克東以二億八千萬元賣出芝麻百貨,就是因為前一年向國泰借款二億一千萬元還不出來才脫手的。一年間的利息就高達七千萬元,算得上是「三分利」的借款。
信託公司不可能公然將借款利息訂得這麼高,國泰信託通常藉口加收約一分利息「財務顧問費」,及要求貸款客戶將一部分款項回存到國泰信託,等於變相加了利息。「我的財務狀況已這麼差,他還收我的財務顧問費﹖」張克東苦笑地說。
張克東前後欠下國泰信託近六億元的鉅款,利滾利的結果是先賣掉芝麻百貨,繼則拍賣老爺、林肯大廈,最近在國泰信託的逼債下,很可能要再拍賣價值十多億元的淡水芝麻山莊。
早年,一些企業如理想工業(生產瓦斯爐)、旭順食品、國信食品(健健美飲料)也都是因為積欠國泰信託高利貸款,而被迫或半自動讓出經營權,加入國泰信託的羽翼之下成為關係企業。
為什麼工商界人士會「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呢﹖因為國泰信託放款手續極為迅速,只要蔡辰男批准,一星期內就可拿到錢,比其他信託公司必須等上一個月快許多。
而且蔡辰男作風大膽,雖然信託公司是不准貸款給非生產事業,當初張克東的菲律賓合夥人蔡普中,便以某一電子公司的名義向蔡辰男借款,這家電子公司資本額不到一千萬,一個月只作數十萬元的生意,竟能借到二億元的貸款。
面對這些「藉放款併吞他人企業」的指責,蔡辰男卻很不以為然地反問:「如果沒辦法的人找有辦法的人幫忙,就說是併吞,以後誰還願意幫忙﹖」
私人大轉帳
有關國泰金融機構放款過度集中在自己的關係企業,向來是議會立院質詢的焦點。根據國泰信託的財務報表及蔡辰男自己透露:去年國泰吸進的三百六十億信託存款中,將近三分之一是供給國泰企業集團所用。包括:三十多億借給國泰的關係企業,及八十多億借給國泰信託本身(帳目上稱自有資金往來)。
對信託公司而言,關係企業具有「調節資金」的作用,而各關係企業藉著信託公司「資金借入則比他人得到較多的方便與優先權」,一位金融主管指出。
但是以金融起家的蔡辰男對製造業似乎並不在行,七十一年,整個關係企業獲利率只有一%,去年國泰投資生產事業的獲利率也不到三%據一項統計,他的主要投資事業中,二十一家有十六家沒有分配股利。
部份人士懷疑是否各關係企業在互相轉帳—公司利潤薄,私人卻賺錢﹖蔡辰男對言個問題半關玩笑的說:「有也不能講啊!」他卻自認對生產事業的管理「經驗還不夠」,且多是接收他人企業,就像買了「二手車」,總是比較難整頓。
但是蔡家集團曾有過轟動一時因轉賬而吃官司的例子。他們的建築公司常被指責高價買下自己的上游關係企業所生產的建材,上游公司大賺錢,費用卻轉嫁給消費者,或者私人買下土地,再以高價賣給公司以逃避稅負。六十九年蔡辰男的關係企業萬成開發公司,涉嫌虛偽買賣土地,逃漏五千萬的營業稅,是否須補繳,到今天還在打官司。
證券市場中更有許多傳聞,蔡辰男買賣股票開有不少「人頭戶」,常以私人名義低價買入股票後,再高價賣給國泰信託,私人購取其中的差價,公司也可將盈餘減少,達到節稅的目的。今年三月底,股市行情自七百點升到九百點言段期間,國泰信託手中握有上市公司的股票總額,也自二月底的五十五億多,遽增到三月底的八十九億多,一位證券商透露,蔡辰男那時曾經將私人股票「大轉帳」到公司。
國泰信託早期在證券市場是以「炒」蔡家自己的股票著名,國泰建設、國際海運等公司都曾有過暴漲暴跌的戰績。晚近,國泰信託資金雄厚,改走穩健路線,不過作風仍是各家金融機構中「最詭異難測的」,一位證券從業人員描述。
去年,國泰信託將近一百億元的資金投到證券市場,被人批評為以大眾資金作太多風險性的投資,一度將環球水泥的股票「國泰信託擁有其股份二四%」自十一元七角炒到二十五元,然後逐漸賣出,據估計,這次的運作就購了上億元。但據一位高級主管透露,就在前一年股價行情最低迷時,國泰也曾損失大量投資金額,使七一年度營業利潤虧損佔營業收入的比例,出現赤字,為負五.九%,遠遜於同業平均利潤四.六%的表現。
蔡辰男也經常涉足美國、日本、香港的股市,據接近他的人表示,也頗購錢,但也引起立法委員的質詢,不知資金如何匯出匯入。
隱憂何在﹖
業界分析,蔡辰男能多年行走於法律邊緣,而沒有「掉」下去,得之於他對內網羅到一批鑽研稅法的人,可以玩帳面數字遊戲以及鑽法律漏洞,而且他對外的公共關係也做得很漂亮。例如很多高級黨政、財經官員都是他的來來俱樂部(入會費三十萬元)榮譽會員。
問起國泰信託能否繼續成長﹖可有隱憂﹖蔡辰男不假思索,搖頭回答說:「沒有!」
但在競爭者的眼,國泰有明顯的弱點:人員多、利息高使國泰資金成本偏高,而且過多的資金投資在房地產與證券市場使其風險也大。
已離職的人員則擔心,國泰以往成長太順利,不免心驕氣傲,尤其過度重視金錢獎賞的管理,影響內部凝聚力。
種種問題都在向蔡辰男挑戰。然而,「亞洲信託擠兌,政府都出面援助,」一位業者反諷地問道:「蔡辰男又有何隱憂﹖」
蔡辰男似乎很篤定的將隱憂丟給了政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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