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的市容亂在哪裡？ — 南北對比之二

衡陽路上行人如織，但是恐怕沒有多少人注意到，那一棟棟的百年老屋，是由姿態優雅的拱門串接起來的。原來，橫七豎八、字體、顏色不一的廣告招牌，淹沒了這些﹁古老建築的人文價值，﹂中原大學建築系副教授胡寶林提到這點，不勝唏噓！

　仁愛路、敦化南路交叉處的圓環四周，矗立著設計、建材都稱得上是一流的大廈。然而，色彩鮮豔的廣告布條，攔腰截斷了整棟大樓的雄偉氣勢；百貨公司、中西餐廳的眩目招牌，放肆的從應是辦公室、住家的第十二層大樓上懸掛而下；對面寬窄不一的電影、建材和人壽之類的廣告板，橫掛在待完成的建築鷹架上。
　今天，各自為政、唯恐不夠醒目的廣告，破壞了首善之都的氣質。
　﹁全世界最沒有taste的廣告招牌，在香港、台灣和各地的華人區，﹂認為凡事應追求完美的建築師彭蔭宣感慨的說：﹁中國人太能容忍﹃不美﹄的事物了。﹂
　對局部﹁不美﹂的縱容，使台北建築物喪失了原有的純樸風格，也遮住了精心設計的現代建築的臉，﹁尤其是學建築的，看了最傷心！﹂自稱對市容持有相當極端看法的建築師高山青指出。
　而對整體﹁不美﹂的忽視，也使台北市外表混亂得好似一個沒有指揮的交響樂團｜旋樂、管樂、打擊等部各行其事，毫無章法。
　於是經年失修、跡斑斑的市招，非得颱風小姐造訪，甚至鬧出人命後，才有重新扮的機會。
　尤其在住宅、商業混合區，白天，高懸的招牌，擋住了高樓室內的光線和空氣；夜晚，閃爍不停的霓虹燈，使得屋內的人也隨著心神不寧、甚至無法入睡。而眩目的燈光和大樓側牆或十字路口刺目的巨幅廣告，更像是行車路途上，混淆視覺的定時炸彈。
　國立自然科學博物館籌備處主任漢寶德就曾為文指出，這類現象的形成，來自中國人大量容忍、輕易委屈自己，中國人不會想到，也不在乎這類侵害，是否應該有適當的補償。
　深究廣告猖獗的原因，正和今天周遭許多不正常現象，像公害、仿冒、盜印、攤販、交通混亂等原因一樣：主管單位管理力不從心，市民不懂得為他人著想，普遍缺乏對品質的要求和對美的認識，以及專業人士沒有真正發揮專業的權威。
　據市政府說，警察局前年才正式接管台北市區的廣告物。原本就要處理攤販、特種營業等龐雜業務的行政科，如今只有一個人在全權掌管整個台北市的廣告物管理。
　縱使依照規定，廣告物是直接向管區派出所或分局申請許可證，可是全新的業務，也令管區警員感到棘手，﹁我們只能慢慢來，﹂行政科科長溫田玉說。
　目前，警察局所能做到的，是一邊取締違規設立的廣告牌︵去年下半年取締了近五千個︶，一邊只要招牌內容不涉及政治和色情，申請人就可以很快得到許可證。至於管理辦法中規定的名勝古蹟內部不得設廣告物，廣告物負責人應負責安全保養和整潔；市招上須加註許可證的日期和字號等，都沒有徹底管制，從事廣告設計的凌明聲，批評這種現象是﹁立法從嚴、執法從寬﹂。
　自稱每天都忙死了的溫科長也承認，廣告管理和攤販問題一樣，﹁要求是要求，執行是執行﹂。
　其實，政府對廣告物並非毫無管制。像選舉時就規定，海報必須在固定的看板上張貼；雙十節前，有關單位也勒令幾條重要街道，如中山南北路、忠校東西路等，必須拆下懸掛在施工當中的建築物上的廣告招牌；為了行車安全，高速公路沿線也全面禁止廣告牌豎立；﹁為什麼平常沒有這些規定？﹂建築師白省山對這點很迷惑。

市招罔顧公眾利益

　更令人不解的是，對房子格式、形象全無概念的屋主，只是貪圖每月幾千元的小利，就將自家外牆出租，讓水準不一的廣告工程行的工人，劃上色彩鮮明、卻未經過設計的廣告。﹁卻不知道這已經破壞了周遭環境的和諧，﹂白省三說。
　﹁其實，不但屋主，連承租人都該有維護美觀的義務，﹂坐在窗明几淨、設計別緻、不准擅設招牌的辦公大樓的馬以工，望向窗外，極目都是凌亂的市招。
　對於國人漠視公利和生活環境，所有接受訪問的人士都不約而同指出，這是當前教育沒有落實到生活。
　關心教育問題的彭蔭宣認為，教育沒有教導我們對品質﹁善意的﹂吹毛求疵︵參閱天下雜誌第三十六期︶，所以國人能毫無知覺的從搖搖欲墜的市招下走過；關懷社會和環境的潘冀建築師認為，因為國人對﹁美﹂的認知不夠，所以對視覺環境的要求和視覺品質的修養，比其他一些窮國和富國都要差，也因此出現了在黑亮的玻璃帷幕牆上，掛出橫跨整面牆的紅綠色燈管做成的餐廳招牌。
　潘冀指出，美國波士頓早期市容也曾是一片混亂，但是一位有卓見的市長，請來專家全面整頓市招設計，結果連往後的新招牌，都是市民主動找專人設計後再懸上。
　曾在瑞士及國內建築事務所工作、如今投身學術界的胡寶林也表示，歐洲一些城市，從十二世紀末，就開使有了街燈、招牌、貨攤等的法令規定，直到今天，瑞士、奧地利等國的古蹟區，仍然嚴格管制招牌，德國市區甚至沒有廣告板，商號全是用空心字﹁貼﹂在牆上。
　這些是歐美人士從來就浸濡在要求品質、講究美的環境下的例證。﹁一直到現在，我們都還沒有這種環境，﹂曾經致力兒童美術教育的胡寶林說。

沒有職業權威

　也有人指出，建築師常受業主左右，沒有建立職業的權威，也是今天市容混亂的原因之一。台灣大學土木所都市計劃組的陳志梧批評說，時下有太多的建築師，或是過度遷就業主，或是強調個人作品，﹁只求設計fency，沒有考量實際需求。﹂
　有些建築師坦承：在業主速建速售、業務掛帥的現況下，當今的商業大樓設計，根本沒有考慮到廣告招牌的位置等問題。假使業主能事先告訴建築師大樓的用途，譬如一、二樓是百貨公司，往上是戲院，再上一層是商店或住家，設計時，預留招牌空間絕無問題。
　如果投資人也是使用人，或許可以防止招牌滋生。像忠孝東路上的太平洋大樓，除了本身自我約束以外，簽約賣屋時，也規定日後使用人絕不可以掛招牌；而民聲東路上的環球商業大廈，不但不准懸掛招牌，連每間房子的窗簾格式和顏色都要一樣。
　國內學者表示：市區招牌是構成街道獨特風格、進而加強居民向心力的要素之一。而且市招也曾是中國古老建築的特色。
　但是市招再現代都市，卻演變到今天的氾濫情形，所有的被訪者都認為，現在該是﹁用重典﹂｜訂定法令、徹底執行的時候。
　﹁這必須先有個關心市容、有魄力的市長，﹂曾針對是容寫過一系列文章的潘冀說。
　有心人士也指出：主管單位有義務提供給民眾一個美好的生活環境，因此應針對不同的地方或場所、不同的意義，全面評估和規劃廣告市招。
　正對台北都市景觀做一全面研究的胡寶林，更具體建議：像西門町等鬧區是都市跳動的心臟，高懸的霓虹燈、熙攘的人群正是活力的顯現，應該保留這些市招、電影廣告；迪化街、衡陽路是歷史的遺蹟，中山北路是觀光、商業中心，類似這些地區的廣告牌則應整理管制；圓環等人車交流處應掛上設計優雅的文化廣告；住宅區則絕對禁止招牌懸掛。
　走在台東小鎮的街上，台大環境工程研究所教授游以德發現，為了招攬生意，經過佈置的一些街道，的確與眾不同，可見人們仍有﹁建立特色﹂的認識。他建議在台北各社區組織街道委員會，並多設行人徒步區，把街道還給行人，這樣人們在漫步瀏覽之餘，才能使設計精良的市招﹁良幣逐劣幣﹂，建立每條街道的特色。
　也有人認為市招應按尺寸大小每年征稅，這才能﹁以價制量﹂。主管單位且應明訂廣告牌的高度和數量。當然，這些規定必須先在示範區實施，然後再全面徹底執行。
　或許有人會抱怨政府管得太多了，﹁警察都能管個人的頭髮，為什麼不能管防礙公眾利益的廣告牌？﹂建築師李祖原很不以為然。

市民應關懷環境

　但是政府法令成為行動，並且產生效果，恐怕不是短期能達成的，因此心急人士認為該動用民間力量來建立共識。像建築師公會就在計劃製作一系列短片，希望透過電視台或學校視聽器材，來喚起全民對生活環境的關懷和認識。
　一些社區或住、商混用大廈，已經由管理委員會的自清行動，嚴格限制市招最高只能掛到二樓，像光復南路的浩然大廈、仁愛路上的仁愛雙星大廈等等。
　部份廣告和建築設計者，也都意識到這種趨勢，所以強調設計時要注重﹁品質﹂─多一份考慮，就多一份對業主的說服力。
　然而，這些力量都還很微弱，真正能發揮治本力量的，還是建立起大家的公德心和對生活素質的重視，這得靠大眾媒介和教育，從根本做起。
　﹁台北都市的臉已經太髒了，關心市容的市民，應該主動給它洗一洗、重新扮一番才是，﹂一位在台北市生長的中年人，懇摯的說出心裡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