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眼看海關

他們把守著國家的大門，長年在驚濤駭浪中巡緝走私，不讓槍枝彈藥、毒品、匪貨，混進這塊安樂土。
　他們月薪一萬餘，去年卻替國庫徵收了八百多億的關稅，成為國家第二大稅收來源，每年國家支出中有四分之一要靠關稅來支撐。海關關員經常隨著要出去賺外匯、進國門上生產線的貨品而忙碌，直到深夜十時。
　即使天氣惡劣，道路泥濘，這些白衣白帽藍外套的人，還是得拎起裝滿進出口報單的帆布包，爬進深黑的貨櫃，或是頂著風雨蹲在泥地上，仔細核驗貨物與報單是否相符，還需與仿冒查禁小組合作，攔截仿冒品流出國門。
　在一個大幅度依存貿易的國家，照道理，這群勞苦功高的海關人員應能獲得相當的敬重的。
　但是事實卻不然，許多經常接觸海關的人，卻愛批評他們「黑」，政擊他們「拿錢」，還怪他們「找麻煩」……，責罵之聲幾十年來沒停過。

沒有收據的規費

　為什麼海關常挨罵？深究起來，是關口管制所帶來的繁文縟節、與工商界分秒必爭常會起嚴重衝突，以及關稅制度帶來的行政流弊，海關人事制度未改革、人才未獲適當培育所種下的惡因，更是社會上大多數人喜歡投機取巧所投下的陰影。「可以說，社會上的許多問題，幾乎都可在海關環節上看得見，」一位自認看盡百態、憤而離開海關轉任金融的人說。
　最常聽到的，也是許多海關主管辯解起來顯得吃力的詆毀，是各種各樣「沒有收據的規費」。
　根據廠商、代替廠商辦理進出口報關手續的報關行、以及航空與航務貨運公司的說法，如果貨主想早提貨早開工，往往要交三百元至五百元不等的「快單費」給估價關員。每月還要固定給海關的工友或小妹兩百元，酬謝他從一大疊報單抽出特定這張放在最上面、殷勤跑腿摧關員早蓋章早放行。
　一些中南部的保稅工廠也在私底下吐苦水，工廠每月要給駐廠關員一份與政府所發薪津等數的「第二份薪水」，另外每天包計程車或按月給車馬費，以免駐廠關員不上班，耽誤貨物放行出口，延誤商機，或被買主扣剋貨款，反而不利。
　更有人用錢表示謝意。一位玩具出口商說：「給點子費圖個方便也是應該的。」有一次，他掏出三千多塊給一位駐貨櫃場的關員，謝謝他協助指揮交通，貨櫃能趕得及上船。
　「這位關員一面驚慌說不要，不能拿，又說給人看到不太好，然後就收起來啦，」出口商唱作俱佳地描述，卻在不經意問說出他主動給人錢後又鄙夷對方的想法。
　當外界謠言不斷，問遍海關大小主管求證事實時，只能千篇一律回答「不敢保證絕對沒人拿錢」。
　前任國貿易長汪彝定指出，因海關紀律不良，造成整個工廠活動重大不利，包括保護失效(限制進口以保護民族工業的政策，被走私破壞)、貿易時機延誤、資源浪費，投資人望而卻步，而且影響報關業者與工人的價值觀與做法，「其所造成社會示範作用足以令人對綱紀漠視，是極可痛惜之事，」汪彝定指出。
　主持關務的高級主管都指出，海關向來極重視整飭風紀，除了本身考核的人事制度，還有財政部的駐關監察，海關機動隊，以及行政院政風督導小組與調查局在防範著。很多人也證實，目前海關風紀比起以前已整飭許多，過去的包庇走私匪貨槍枝、以及官商五十多人勾結偽造假證件出口洋菇等重大案件，現己很少聽到。
　一些較客觀的人認為，只是指責海關並不公平，有些人民首先不守法，企圖以威脅利誘逃躲制裁，也是原因。一位素得人望的財經首長痛心歎道：「有什麼樣的人民，才會有什麼樣的政府。」他的話說明了人民不守法，而寧願給紅包、講情面，在行政人員心理所投下的陰影，傷害至深。
　因此，在商界盛傳每當被海關驗貨發現有短裝、溢裝或貨與報單不符時，臨時要塞「放人一馬」的錢，一位海關進口組副主任不禁對這種說法氣憤駁斥：「公務員拿人錢固然不該，給人錢的，首先尤其不對。」
　幾乎每位接受採訪的財經官員與高級關員都同聲指出，其實海關工作本身就不討人喜歡，易受人指責。海關管制安全、外匯與逃稅，斷絕了不法圖暴利的財路；再加上管制後面跟隨而來的重重防堵的牽制手續，核對復查驗，妨礙了行政效率，在講求快速的時代，很難獲人諒解。
　就像堵住潭水，總會有水要自覓縫隙往下流。越是有管制，偏就越是有人企圖走險牟暴利。去年初管制錄影機進口之後，查獲走私的案件突然比前年多出兩千五百多件，尤其明顯。對於海關而言，貨櫃走私越來越多，「是最頭痛的問題，」財政部海關總署查緝處沈贊夏說。單是去年查獲走私金額就達五億七千多萬，幾佔我國外貿總額的萬分之三，其他沒抓到的還不計其數。
　除了有緝私艦在海上巡緝外，海關也採取了許多防弊措施一一防堵。例如為了杜絕槍枝、毒品、匪貨，並為管制某些貨品進口，以保護本國工業，進口查得比出口嚴；措施之二是，必須呈報其他有關機關如國貿局、工業局、衛生署的核准文件，才能報關，以分攤責任，「典章繁複，而且計出萬全，」一位貿易商形容說。
　不幸的是，「越是複雜的法令規章，越是製造了讓人有機使壞的空隙，」一位經濟部官員指出。
　於是一家貿易商說，當查驗貨有問題，或是有些機器包裝不易，一旦拆開就很難再塞回貨櫃時，貨主多少要給些錢—「拜託別驗，我保證貨沒問題。」他認為，這些商界傳說有如蠶啃桑葉般，漸漸啃蝕了對政府的威信。
　執法精細，而有關法令規章又繁多，有時就在「寧願冤枉好人，也不能放縱一個壞人」的情況下，犧牲了廠商對政府的敬意。
　已有許多外商公司在反應，用同樣懷疑眼光來對待守法與不守法者，足以嚇跑有心投資的外商。常常，母公司不瞭解中華民國規定甚嚴，往往怕零件在生產或運輸途中損害，多塞幾個零件送給在台子公司，然而驗貨員「很可能扣我們一頂涉嫌走私的帽子，影響商譽太大，」一位美商公司經理咕噥道，因此，他只好經常放下其他業務，專心跟政府打起行政教濟的官司，以罰款了事，損失了時間、金錢。
　一些關心引進外人投貿的人士已在擔心，如果這種經驗傳出去，將阻礙了視時間為一切的國外科技公司來我國設廠的意願。
　以善於吸引外人投資而聞名的新加坡的做法就完全不同。根據許多國際公司的說法，真正吸引他們到新加坡開業的魅力，就是「人、錢、貨能夠自由流出流入」。　
　海關當然知道查驗貨櫃與通關旅客，造成困擾不小。然而，「每當我們稍一放寬查驗尺度，走私立即增多，只好又回復原來的檢查尺度，」台北關稅務司朱守謀指出。
　海關查驗關員也有苦衷。除了海關本身業務，他們還受其他政府部門託付，另外代辦三十一種業務，例如檢舉仿冒、查禁不當書刊影片……。「要小心查驗的項目既多，涉及情治安全的業務往往又只能奉命行事，無法自做主張，」一位關員指出。
　繁文縟節增加政府、民間的成本與麻煩更是不計其數。據統計，財政部每年要花整個關務預算的四分之三︵六億︶來辦理沖退稅，廠商進口原料先繳稅，出口成品時再沖抵或退稅，七年累積下來，海關人員增加了一倍半，卻仍不敷應付增加兩倍半的沖退稅案伯。如果政府加上民間所花人力，一年辦理沖退稅的總成本達二十億，而沖退的稅只不過兩百二十億。　
　煩瑣的沖退稅手續，並不能嚇阻不法的廠商。剛過世的財政部關政司司長何瑞坤指出，有人偽報出山成衣，其實卻是破布，更有人乾脆勾結海關關員，偽造出口副報單，申請退稅，造成政府稅收的損失。例如有一年染料業繳納進口關稅七億多，但是單只染料就辦了八億多元的退稅，「政府收稅還倒貼錢，成什麼道理！」財政部長徐立德怒道。

從嚴估稅

　課征關稅又是項易起爭議的問題。很多商家批評，審核稅則稅率的關員可以用不同方法解釋貨物性質，而課予不同稅率，一念之間決定商人數以百萬計的稅金多寡，或者是否願意早決定稅率早放行，有關「貪污」的傳說又蠡起。還有人懷疑海關可能並不瞭解商人搶時間的心痛。
　也有紡織業者批評關員缺乏現代專業知識，明明是經過處理即呈現格子花紋的進口素布(適用低稅率)，卻看成是適用較高稅率的格子布。
　然而海關有它做事的原則，一位關員解釋說，稅則分類的確無法精細到、且快速到世界上一有新的稅率。
　「因而當有模稜兩可時，身為公務員只有從高估了，」他指出，廠商如有不服，應先繳稅款，再以訴願方式，尋求行政救濟。
　一位研究關務的學者指出，這就暴露了海關的心態、以及政府財政收入的可憂，所得稅稅基不穩(佔去年稅收三八％)，以致政府仍需大量仰仗關稅收入(佔去年稅收三二％)，關員得到必須課稅從嚴的觀念，而且公務員又需避免「圖利他人」之嫌，「從嚴原則」即衍生。
　在歐洲先進國家關稅只佔總稅收三％，所得稅佔五○％以上。
　從嚴原則，惹惱了許多廠商。一家進口商一板一眼地照進口價格申報稅率，海關卻用市面零售價格倒算的方式，課以較重的稅。進口商一方面心疼「平白多付五○％的關稅」，一方面又惱恨海關不相信他們誠實申報。

防弊重於興利

　經濟學家孫震曾以「扯一個謊要用一個接一個的謊來支持第一個謊」，說明一項管制之後所帶來的無窮關卡。這個比喻在海關作業尤其明顯。
　關卡其實就是一份份向財金、衛生等政府機構所申請核准進出關的文件，以及一個又一個大大小小的圖章所撒下的綱。雖然我國鼓勵出口，但是有人統計，單是要出口一批貨，前後至少要呈報七份文件，蓋一百五十個章圖。一位關員調侃自己：「每天蓋上千的章，右臂比左臂粗一倍。」
　進口的文件更多，例如福特汽車公司為了生產天王星車種，單是進口一萬多個零件的報單，厚疊將近一英呎。為了防止任何可能的弊端，必須一種零件填一套報單，重疊成厚書的奇觀。
　為了管制逃漏外匯，海關更有個總務課，由丙級考試合格的關務佐﹝高中及大學畢業生﹞輪做兩年影印所有報單的工作，他們必須每天站在影印機旁，耐下性子影印一套又一套厚重的報單，以便寄回中央銀行核對，防止有人偽造文件，騙出外匯。
　這種防弊重於興利的措施，更必須動員人力與場地。除了僱人專做儲存、裝訂報單，還在基隆海港大樓樓頂的倉庫，堆積了所有近兩年的報單；而在碼頭附近的一個倉庫，又另外堆滿了已有兩年至五年歷史的存檔報單。
　基隆關總務課主管解釋說，每當要查緝案子，這些整理過的文件，往往就是「反追查(race back)」的好線索，根據每張文件、每個圖章，一個個倒著核對追查，他抬起戴著工作袖套的手臂指指如山文件說：「文件與圖章還是有它的作用的。」

餓貓面對鮮魚

　為了這些文件，每當結關前，報關行職員往往顧不得滿地泥水，或跪或趴在地上裝訂。
然而，面對「手續太繁瑣」的指責，海關總署總稅務司袁寶璧表示：「已經是省得不能再省了。」
　其實，防弊重於興利的措施，並非無法改。基於安全理由，過去三十年來，貨物在進機場倉庫二十四小時後，才能上飛機運走，經過數位高階層官員商討後，現在略有改變，以至於高雄加工出口區與新竹科學園區的貨物，可在駐區海關驗畢加封條後，就開始起算二十四小時，多多少少省了走高速公路到機場的交通時間，趕上飛機及早出口。
　對於外界所傳關員權力大，可藉「刁難」來拿人紅包，海關各級主管都不贊成這種說法。他們表示，已有許多法令規定與解釋在約束，不可能為所欲為的。
　基隆關稅司毛志偉呼籲，貨主不要因為怕麻煩而把所有的報關事務全交報關行處理，以免報關行趁機矇騙要錢，他建議貨主直接與海關接頭，自己去檢舉要紅包的事。一家生意極大的報關行老闆透露，報關行要從廠商送給海關的「快單費」中，抽取一至兩百元。
　例如一家美商所投資的工廠就堅持「一切不合法、無法報帳的錢都不能給」的政策，報關行既無法從貨主拿到所謂「打通關節的錢」，只好自己想辦法在合法的範圍內替客戶提領進出口貨物。」必要時，我們直接詣問海關主管為何延擱時間，由較高階層溝通意見來解決問題，不要靠走小路的方法，「公司高級主管說。
　「如果每個廠商都堅持只做合法的事，不開惡例，自然能保全海關、報關行的名聲，廠商也永遠少了個騷擾，」一家電子公司的進出口部經理指出。
　治本的興利措施仍在培育海關人才。可是檢討海關薪水陞遷制度，廠商皂賄賂，「對於海關而言，無疑是餓貓面對鮮魚，很難拒絕，」一位前任海關高級官員指出。
　每年總有成千上萬的青年想「擠進」海關工作，卻也有關員在忙著要「擠出來」。七十一年度，新招考關員二六一人，而當年離職的就有一一○人，是新進人員的三一％。有人因不屑學壞而離開，大多數人卻是在衡量處境後另謀出路。這種情形尤以年輕男性關員最明顯。
　大學畢業的新進關員起薪一萬一千元，如果表現無差錯，每兩年才能在同「職等」內升一級，多個兩、三百元，除非有特別表現或考試才能升等，「否則就只好一直『等』下去，」一位資深關員說。而且全國關員平均一天要處理八千張報單，每個驗貨員驗十八個貨櫃，可是加班費一小時才四十元。
　經濟學家王作榮曾經提議，給關，稅務人員十五萬元月薪，大部份海關員表示，希望最起碼能夠比照國營事業單位給薪，他們就很謝天謝地了。
　非但陞遷管道不夠流通，尤其糟糕的，海關無銓敘資格，連想轉調其他政府部門也很難，「可走的路全都僵死了，」一位老關員歎道。
　工作本身的敏感度更是壓力。多少年來，社會上許多人慣於戴有色眼鏡看海關，「金飯碗、肥缺，聽得刺耳極了，」一位年輕關員直道怨怒。有些關員乾脆只用「在財政部做事」來答覆親友。
　除了利誘，關員還要面對威脅，過去還曾有關員因執行公務被殺害。

建立制度培育人才

　一位官員透露，財政部一向知道海關存在問題多，既然進出口管制在國家安全上仍有必要，只有從簡化關務，防止人為弊端著手。例如財政部已決定，要在五年內做到降低關稅、取消退稅制度。
　「如果我們既無退稅行政繁雜，而且進一步免驗出口，勢將大幅簡化關務，則政府與民間能省下大筆支出，有助工業升級，」已故關政司長何瑞坤曾在多次演講中，對工商業者提出他的看法。
　面對指責如潮，海關也提出一些辦法改善，例如每兩年必有一次輪調，加強考核位在經常接觸人民、「所謂敏感」職位的關員，一有傳聞馬上調職。
有些風評較差的關口進而還訂出考核調動工友的辦法，稍有風吹草動的耳語，立即把報單櫃檯的工友轉調去清潔班等不能接觸民間的單位。
　財稅人員訓練所所長王建煊更認為，「只有改革海關人事制度、培養人才」，才是根本解決之道。這位前任關務署(即現在的關政司)署長曾向徐部長報告：「海關的確有優秀的人才，只看怎麼用他們。」
　王建煊提出了「面對事實需要，賞罰須分明的用人制度」，一方面固然要提高海關待遇，有優異表現就給予陞遷獎勵，一方面更要以嚴格考核，徹底執行懲罰在後面「推」。因為只有建立有適度公平的環境，才能真正激發基層人員的使命感，因而大家都明白：守紀律盡本份得到報償，否則會得到制裁。
　他歸結兩點：海關人事需要革除「善善不能用，惡惡不能去」的毛病，與改善關務並行，有魄力有計劃去做。
　「畢竟海關需要優秀人才，否則大家都不肯服務海關，那該誰做呢？」袁寶璧說出心頭憂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