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育部長朱匯森談：好老師的條件

問：請問我國教育目標何在？
　答：當前的教育方針可以分為兩方面，一是正常的教育，這又分為：配合國家社會發展的需要及輔導青少年的正常發展，也就是總統指示的–厚植反攻復國的力量及開拓青少年光明前途。
　台灣今天經濟發展的成就，國外的研究報告指出，是因為台灣有優秀的勞動力，這些人力資源怎麼來？就是靠正常的教育，不僅發揮每個學生的潛力，並配合國家工業、經濟和科學的發展。
　另外就是非常的教育，讓年輕一代 瞭解國家當前處境，共匪的暴政，並擔負起時代的重任。
　目前受國民教育就學比例已達到九九•八％。因此，台灣的教育是很平穩地發展，並且也配合著外交、內政，如選舉、法律知識的灌輸。
　當然，目前教育仍有許多方面需要改善，正如老總統指示要有求變的精神，不可墨守成規。但是革新工作必須是有計劃、有步驟、有把握的改，不能亂掉。
　問：能否舉個例子說明如何有計劃地改善？
　答：譬如大學聯招，多年一直被批評，但有什麼最可行的辦法呢？學者專家是提了許多建議，但每個辦法施行之前，都須考慮可能發生的後果。如果新嚐試是小規模的，倒也無可厚非，而我們的聯招與十萬多個考生息息相關，也就是十萬個家庭不容許你出差錯。因此任何新措施，除非有七 五％會比過去好的把握，我們不能輕舉妄動。
　像這屆聯招選系方式的改變，先前電腦作業在好幾個城市都試行過，並且印了許多輔導手冊，到各地方開會與老師溝通意見，今年的考試早已在去年四月，就作好各項準備工作，不敢掉以輕心。這只是改變選系方式就大費周章的例子。我的個性是主張事情要慢慢改善。也許我的性格太保守，我沒有轟轟烈烈的主張可發表，也許不適合做部長吧。

教育的理想何在

　問：我們知道教育會有來自各方的壓力，如果暫時拋開社會壓力，將教育問題放在真空狀態下，來討論理想中的教育，你的看法如何？
　答：中國傳統兩千年的科舉思想，形成今天的升學主義，政府的人事制度也是大學畢業的起薪比五專生高，那個家長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出人頭地？誰都知道升學主義本身是不對的，與我們的教育宗旨不符，但是傳統的觀念根深蒂固。如果說做部長的知道錯在那兒就去改，不懂的把它弄懂，那還好解決問題。但大家都瞭解這個制度不好，但是錯在那兒呢？天下父母心啊！誰不希望自己的子女進北一女、建中？
　惡性補習是要禁止的，我馬上可以指出那些老師在給學生補習，可是他們都是家長要求的，你說怎麼辦呢？家長有家長不得已的苦衷，學校也有學校不得已的苦衷。幾千年來的傳統觀念，不是教育部本身就能扭轉的。當然我們不灰心，仍要繼續努力，只是談起教育問題，不能避開實際的狀況。
　上次政府部會首長改組，教育部長沒有換人，於是有人批評朱部長為什麼不換掉，所以升學主義無法改善。如果升學主義真能因我下台而改進，這個部長我也願意不做。
　你說把現實問題放在一旁來談教育理想真的是很難，因為教育一能和社會脫節。理想狀況當然是希望每個人都能將潛在的能力發展到最高程度，並且適量地供應國家需要的人才。但在升學主義的壓力下，發展學生的潛能就受到限制，壓力非常大。前年聯考時，據估計有一萬六千個學生填寫台大電機系為第一志願。試想，國家一人需要一萬個電機人才嗎？而且台大有空間及師資容納這麼多學生嗎？因此，有很多問題是不能脫離現實環境的。
　問：在升學主義下，生活教育是否被忽略了，以致於現今的大學畢業生欠缺責任感及公德心？

忽略生活教育

　答：現今的教育體制下，學生人數多，所學的科目也多，可以說是一種 大量生產，因此，老師對學生的照顧就少了。我們都希望老師對學生要有愛心和耐心。我敢說目前八○–九○％的老師都在克盡他們的職責，當然也有少部份的老師並未將心思、時間放在學生的身上。
　不過，生活教育的培養除了學校，家庭和社會都有責任。今天許多婦女都在外面工作，孩子的教養無法顧及，事實上她所賺得的薪資扣掉所得稅後，並不是很划算，不如專心教育下一代更有意義。
　問：我們很擔心，這樣的學生出來後，會對社會有什麼樣的影響？
　答：其實不用太擔心，因為每個青年還可以靠他自己。我教書也教了五 十多年，看到很多青年在挫敗中不斷地自我訓練，日後成就非凡。不要以為青年沒有判斷力，家庭學校不教好他，他就沒有希望。我們不否認好的學校及家庭教育使青年成功的機會較大，但還要靠他自己。
　問：但是我們現在的社會風氣並不是很好？
　答：這是工業化國家必然有的現象。從前我們研讀社會學問題時，就已料到有一天我們也會如此。當時許多人都批評西方國家工業化的醜陋，如今和許多開發中國家一樣，我們也不能倖免工業化帶來的弊端。當然我們教育部不能坐視這些現象，仍在盡力輔導下一代不要誤入歧途。
　問：照部長的理想，這方面該如何推行？
　答：我仍然主張是家庭、學校和社會三方面都要配合。剛才談的都是學校被升學主義的陰影所籠罩，配合著家庭教育的困難在那兒？比如說家庭訪問並不是很受歡迎，許多家長晚上想休息，而開家長會幾乎沒有什麼人要來，大家時間都寶貴。而且市中心高收入所得的家庭，不太重視子女的教育問題，反而是都市附近地區的中階層家庭較關心子女。我們目前希望多加強大眾傳播工具的宣導，來配合學校的教育。

老師也不及格

　問：國民教育是否最重要？
　答：的確是。今天少數國校老師滋事失職，本身就不及格。比方說給學生補習，拿補習的講義做考題，因此沒補習的學生都不及格。我常說：「如果學生都不及格，那一定是老師不及格。」因為三兩個學生不及格，是學生個別問題，但過半數的學生都不及格，那就有問題了。
　如果今天小學的老師，個個都有敬業精神，把學生都教懂了，並且注重他們的生活教育，從小就打下基礎，才是成功的教育。所以說國民教育很重要。
　問：我們生活教育的教材是否比較死板？
　答：其實生活教育是不該有教材的。日常生活中老師的一言一行，對學生都是一種機會教育，而不是用測驗題來教孩子–問學生是不是要孝順父母，他說：「應該。」就表示教會了。老師們也許可以講一個故事，或是將報紙上看到的事件來和學生討論，尤其是老師們自己表現出來的身教。
　別看小孩子們不懂事，他們的觀察很敏銳，你愛不愛他，他都知道。因此老師們要學生對他有愛，必須先表示出你老師對他的熱情。學生對老師有敬愛，才會聽老師的教誨，如果對老師沒好感，表面上你管這管那好像都聽，但心根本不當一回事。
　其實生活教育就是「靠人與人之間的接觸」，不像知識的獲得，可以讀書自修。而一個好老師對學生的影響，是做到你不在學生面前盯他，他都能記住你的教誨，這才是最成功的教育。

師範教育是根本

　問：這就談到我們的師範教育，是否能達到我們的教育理想？
　答：我常和師範學院的老師說，你希望學生以後怎麼去教人，你就要怎樣去教他。今天有些師範學院的老師、校長，自己就不太和學生接觸，你說這些師範生以後怎會喜歡和他的學生接觸？老師們必須先表現出對學生的愛，給他們幫助，他們才懂得如何教育下一代。因此，在師範學院，生活教育更為重要。
　今天師範學院是很好的教育環境，但是否每個出來的學生，都成為很好的老師？不一定，這與人的個性有關。成為一個好老師必須是很喜歡學生的，做事認真，願意和人接觸的。而有一些人，學生和他說話，他覺得很厭煩，縱使從師範學院出來，不一定會成為一個好老師。基本上，我們希望建立師範學院成為一個「愛」的環境和「教」的環境，培養優秀的師資和老師們的專業精神。
　一般情況是愈往上，如大學，師生的關係愈薄，愈是在小學低年級，老師對學生就比較重視。從前我在台中師範學院當校長，全校一千多個學生的名字，我都喊得出來，甚至他們的個性，家中狀況如何，都盡量地去瞭解。沒事的時候，我就拿著學生的照片在看，特別調皮或優秀的學生比較好記住，平凡的學生就要多花心思，總要使學生感覺到校長和老師都在關心他們，這就是所謂的「歸屬感」，一旦學生有他們的成就，會認為這也是學校的成就。
　所以我常主張學校應該多請校友回學校演講，鼓勵後進同學。有時候不一定要請名人來演講，若是校長私下和學生面對面的說一兩句，針對學生狀況幫助他或鼓勵他，真心誠意地直接接觸，影響是很深遠的。

政府在教育中的角色

　問：能否談談政府在教育發展中擔任的角色？
　答：這些年政府遷台後，各級教育辦理得有其成就，是不能抹煞的。國內常批評教育，罵得很厲害，但是國外友人來此參觀，沒有不稱讚的，將教育和台灣的經濟成就看作是兩項奇蹟。
　國內各界對教育部的批評，有一些 是起於對教育部的職權認識不清。好比兩個老師吵架，立法院質詢我為什麼不管，我又怎麼會知道從何管起呢？今天教育部管的是教育政策如何訂定，今後發展應朝那個方向，執行是交給廳局、縣市教育局、督學、校長，層層授權。如果校長不去管學校有惡性補習甚至還隱瞞，督學也不管，縣市教育局及廳局都不管，全部推給教育部，全省上千個國中國校，教育部從何管起？
　問：擬訂教育政策很重要，卻沒有一個常設研究機構？
　答：我們曾向上面建議過設立一個教育研究所，有二十位成員，但沒有通過，指示我們不如充實內部原先就有的教育研究委員會。目前這部門的人員水準並不是很理想。
　問：如何可以吸引到年輕有為的人從事教育工作，無論擔當行政、教師、或校長的職位？
　答：最起碼的生活需求要先滿足，至於抉擇就要看年輕人自己了。基本上，喜歡教育、研究和小孩子接近的人，都可從事這項工作。一般人全年十二個月上班，教師們則有三個月的假可以進修或旅行。而且當你看到你 教的學生，帶了一、兩年後，變得懂事、會說話、成績好，是一件很有成就感的事，是一種教學的樂趣。不像我現在的工作，一個辦法訂下去，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會收到效果。（刁明芳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