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寒風夾著細雨,襯托著中山堂前空闊的停車場,份外淒冷;右手側,城中大樓的頂層卻是另一個天地。
收盤前十分鐘,台灣證券交易所的大廳,彷彿中華體育館內中日籃球對抗賽進入最後的高潮,喊聲喧天,氣氛緊張:報價小姐扯破嗓子傳出最新的證券行情、證券商派來的交易代表橫衝直撞,惟恐不能為客戶搶到最後的高價,填寫成交單的紀錄員,手中紙筆都快「飛」起來了,人人神情誇張,嘶喊衝刺近乎瘋狂……。
從今春股市開盤,證券市場不時出現熱烈場面,一次又一次地創下有史以來的成交新紀錄及股價最高指數,很難想像在此之前,股市受景氣衰退的影響,一度門可羅雀人心沮喪的情景。尤其是經濟犯罪的陰影橫掃股市,證券市場一度傳出「吃人」之說,甚至有決策人士憤憤主張:「這樣的證券市場不如關掉!」
證券界人士私下心都有數,目前股市一片欣榮,但在炫眼飛揚的股價背後,證券市場真正問題依然存在:
上市公司「假」財務報表仍有不少、股價人為操縱的情形依然普遍、證券商服務水準並未提高仍與客戶爭利、優良企業也不見申請上市的意願……。
這些弊端每逢經濟不景氣便益發暴露,帶給股市雙重打擊,卻又在景氣復甦人人忙著賺錢時,有意無意地被擱置一旁。
事實上,早在民國五十四年,王作榮教授就已建議主管當局:「拒絕不合格的股票上市、拒絕路人皆知的不良公司增資,請司法機關俱查哄抬最烈的股票……。」
歷經二十餘年的漫長歲月,呱呱落地的嬰孩都已長成壯碩的青年,證券市場卻依然停留在法制不彰的渾沌期,諸多問題不見改善。致使國人對證券市場普遍未存好感。抱持著鄙夷遠離的心態,證券投資的風氣始終不很盛行。
證券市場沈疴已久,它的根究竟爛在那?
居安思危,瞭解股市的人士一致指出,證券市場一開始就佈錯棋子,以後又乏人以決心和魄力拿出全套方法整頓,再加上一些人謀不臧,致使這條溝通儲蓄的管道,在此經濟轉型迫切需要資金之際,並未充分發揮它的功能。
這其中,主管官員的放縱,政府以至民間大部分人的觀念積非成是,商場又有人心態不正、手段不法,以及司法制度未能懲治不法,都使得證券市場遲遲未上軌道,縱使新人新政的白培英力挽狂瀾,也只是使市場維持現狀,不再惡化。
歷史不斷重演,人的記憶偏偏容易淡忘,探究台灣證券市場的病因,要從頭追溯起。
黑色的午餐
民國四十八年,以陳誠、尹仲容、李國鼎為首的美援會(經建會前身(提出「財經改革十九點措施」,建議成立證券市場。五十一年台灣證券交易所設立後,強拉台糖、台電、台肥、台機等十多家公民營事業上市,也就是在發行市場尚未成形的情況下,本末倒置,先設了交易市場。
當年曾參與籌劃的證券專家林希美,形容當時急切的作法是「未辦中學,就辦研究所」,凡申請上市者皆來者不拒,為二十三年來,發行市場的混亂種下因果。
五十三年,爆發台煻事件,不僅當時各界震驚,更深深影響日後主管當局管理證券市場的心態。
由於國際糖價上漲,以及商場傳奇人物翁明昌參與炒作,面額五十元的台糖股票一路被哄高到三百多元,投資人蜂湧而至,打破當時證券市場自成立後,交易冷清門可羅雀的現象,不僅「糖老大、電老二」(台糖與台電)最受歡迎,所有上市公司的股價都飛漲,一日千里,蔚為奇觀。
五十三年八月十八日中午,主管當局見漲勢太過瘋狂,便請證券商聚餐,請大家冷靜一點,誰知「好意的勸告反而引起過度的敏感」,原本漲過頭的台糖股票,就此狂跌,引發股市全面崩潰。直到今天還有許多人忘不了這「黑色的午餐」。
股市投資人的反應非常激狂,在那講求「穩定時局」的時代,特別令人驚駭:有人因為母親買股票賠錢,交不出學費而自殺。
四十八家證券商深受波及,倒了十八家。傾家蕩產的群眾集結在交易所鬧事,還有人躺在老總統行車經過的中山北路上請願,憤怒的投資人甚至跑到部會首長的官邸丟石頭……股市因此停市十天。
旁觀者回憶說,當時的證管會主任委員林崇墉,每天抱著收音機和電話,坐鎮辦公室,邊聽廣播傳出股價猛跌,邊聽投資人不斷打電話指責證管會「不出來維持股價」;交易所一位高級主管勸慰投資人:「買賣股票,賺賠應該自己負責」,竟被一位家庭主婦刮了一巴掌。
最後,證管會只有請中央銀行政策性買回台糖等公營事業股票,財經官員並專程趕到陽明山上召開緊急會議,決定凡是被證券商倒帳的投資人,可憑據條到華僑銀行領款,才算平息了這場大風暴。可是台糖風暴的救急措施也立下「政府干預股價,保護投資人」的先例,後患無窮,使投資人二十二年來欠缺「自行負責買賣風險」的認識。
當時王作榮曾以籃球比賽為例子,在報上評論證管會怎可做「愛國裁判」,輸贏是球員的事,裁判的工作是公正執行規則。
台糖事件的另一後遺症是:「政府對證券市場的期望與信心遭受嚴重打擊,」一位資深證券專家回憶分析,從此對證券市場的輔導轉向消極保守,政策的重點也偏向維護交易市場的發展,以保護投資者利益為優先,擴大發行市場則變為次要。
政府實際上的心態,據一位證券記者描述是此後談「股」變色,在「少碰為妙」、「少插手,免得把手弄髒」的潛意識下,縱容股市任其所為,以致今日股市積弊重重。
然而對於為什麼會有暴起暴跌,當時大部分的財經官員都不清楚,有些則未去瞭解病根。「我只知道那時有翁明昌在炒股票,其他就不清楚了,」八十六歲的前經濟部長楊繼曾回憶往事,一臉茫然,當時證管會隸屬經濟部,直到前年才改隸財政部。
他批評翁明昌這批上海幫的炒手與證券商以「賭籌碼、開賭局」的心理攪入股市,使台灣股市一開始就充滿了投機色彩,「成立三年,已亂得不像樣了,」老人家提高音量、痛心疾首地說。
證券市場第一樁的鬧劇,就在由政府動用公帑下草草落幕。許多該怪罪的證券商與炒手卻未受到輿情或法律的制裁,一位資深股市觀察家指出:
「當時的權宜之計,是為大局著想,尚情有可原,如果事後能徹底檢討,建立制度,會是台灣股市的轉捩點。」
令人汗顏的是,證券市場才成立三年,王作榮就已提出警告,「台灣證券市場的活動,從沒有步入正軌,反而製造了許多問題,而問題也從沒有解決過,都是拖過的。」
這一拖竟然又拖過十九年。台糖風暴後,證管會歷經毛松年、汪彛定、袁則留、劉師誠、胡祥麟擔任主任委員,他們的表現,就像那段期間(五十四年到六十二年)的股價走勢,是條沒有變化的地平線。
唯一留給股市人士說長道短的,是大部分主委在離開證管會後,擔任的官位又高了些。一位學者批評:「他們不求有功,但求無過。」
鋌而走險
害怕再爆發股市風暴的心理,使得五十四年以後的證券管理偏重「防弊」,限制證券商發展就是一個明顯的例子。
在先進國家,證券商不僅代客買買,提供投資諮詢服務,還可以把錢或股票借給投資人週轉,並且負責銷售新上市公司的股票,扮演推動證券市場發展的重要角色。
然而,台灣二十多年來,政府一直限制證券經紀商(breker)只能從事代客買買的業務,賺得的佣金微薄,證券商鋌而走險,有的佔地利之便,自己大炒股票與客戶爭利,有的兼開地下錢莊,動輒惡性倒閉,或請黑道人物出面討債,使交易市場因此特別地不穩定。
在發行市場方面,證管會又害怕如果新股票上市價格太高(國外股票上市價格由證券商和上市公司協定),日後下跌會造成股市不穩定,往往壓低股價,因而減低優良企業上市意願,導致股市規模始終無法壯大。
這段期間該做而未做的事,不只是證券商的輔導,不該管而管的事,卻時有所聞,過份關心股價就是一例。
我國退出聯合國後,有段時間股價暴跌,政府高階層單位請王永慶以「台塑買南亞、南亞買台塑」的方式進場維持股價,並交待銀行提供資金配合。
原本將近崩潰的股市,就在王永慶的帶頭買進下,反跌為漲,台塑、南亞分別自五十多元漲到三、四百元,為王永慶賺得了一筆可觀的收入,市場反應也是皆大歡喜。
然而證券界資深人士指出,政府每逢節慶政策性地要求上市公司或證券商維持行情,不但造成投資人的錯覺,以為政府有責任維持股價,養成動輒行情低落就到證管會請願的惡習,而且主管單位也因此在市場中欠下許多人情債,形成日後執法的束縛,管理工作無法徹底。
到了余先達時代,更形養癰為患,是歷任主委中最遭人非議的。
今天市場中流通一些經營者心存詐騙、或財務頻出事端的問題股票,幾乎都是在民淢六十六年余先達上任六年間陸續上市的,例如:丸億、中信、鴻通、新東、展群、大中、景美、合發、華成、國揚等。這些公司除了在剛上市期間曾風光一陣,或偶而被炒作集團看上猛漲一陣外,其餘時間股價終年都落在票面值十元以下,不景氣時甚至只有兩、三元左右,根本不值得投資。
一位市場資深人士就不客氣地指稱余先達是「證券市場的袁世凱」,破壞體制,阻撓進步。他批評余先達縱容上市公司任其所為,可從處理和信興事件看出。
和信興公司負責人蔡克寬,曾在六十四年因盜取國庫大豆偷賣牟利,聲名狼藉,六十七年他來到股市,一舉一動特別引人注目。蔡克寬先是得心應手地炒和信興、華新麗華等股票,接著炒作新玻股票,與公司當權派劉健民僵持一年多,辛苦取得經營權,市場就有傳言是「證管會特別照顧所致」。
蔡克寬入主新玻後,大事挪用公款數億元,曾遭職員檢舉並且見諸報端,證管會卻按兵不動,並未採取行動調查此事,引起當時輿論界的不滿。
尤其是和信興在六十九年第一季的財務公告中,發表業績盈餘是新台幣兩千三百萬元,然而不到一個月竟發生公司退票、週轉不靈,而後竟公佈上半年的業績虧損一億六千七百萬,顯見財務報表不實,但卻不見主管機關的調查和處分。
市場中人士聽到的多是余先達和蔡克寬「過往甚密」的說法,「這對一些意圖不軌的發行公司和炒作集團,成為最好的鼓勵犯罪,」資深觀察家指出,日後永康工業、台灣農林、台灣紙業都曾發生過上市公司負責人隨便處理公司資產,以牟取私利或挪用資金,與新玻事件手法同出一轍;或是像和信興一般,公司頻傳退票,並在財務報表上動手腳,股市紀律蕩然無存。
現任匯僑汽車公司董事長的余先達,面對這些指責表示問心無愧。他辯稱過去經他核准上市的公司事後出了紕漏就好比:「第一年健康檢查通過的人,往後會生病,是誰能預料的?」
余先達並且聲稱很多公司發生問題,若一味移送法辦,往往權益受損的的投資大眾,不如「用一些方法慢慢解決問題,何必硬揭公司的瘡疤?」
然而去年爆發粉飾財務報表的寶隆事件,經調查早在民國六十七年已是財務有問題,竟能在往後三年連續四次通過增資,總金額高達三十億七千萬。一位熟知寶隆內幕的人士指出,如果當時證管會嚴盡職守,寶隆今天不會滋事體大。
余先達喜歡標榜「無為而治」,但結果是他七十一年去職的前三個月,爆發了股市二十二年來第一樁暴力介入事件–以蔡克寬五弟蔡俊明為首的炒作集團,向市場中專門放高利的非法組織(俗稱丙種經紀人),借巨款買南洋染整公司的股票,因為債務糾紛未能解決,雙方都邀黑道人物出面,並動起真刀真槍,演出轟動一時的社會新聞,電視、報紙爭相報導。「證券市場的形象在此時遭受前所未有的破壞,」一位關心證券市場發展的人士指出。
好不容易,前年夏天證管會改由正直清廉的白培英主持,再加上財政部長徐立德大力支持,似乎一切即將大有可為。然而新人新政才剛踏出第一步,就遭逢阻力,尤其司法機關、新聞界、企業界與投資人的觀念不能配合,深深打擊改革的銳氣。鴻通案就是個例子。
七十一年五、六月間,鴻通公司股價自面額的十元左右,一路猛漲至一九•五元,證管會調查後將涉嫌炒作的作手移送法辦,卻遭法院認為「證據不足、不予起訴處分」,根本未能進入司法程序。「忙了半天,壞人卻仍逍遙法外,真是洩氣,」一位參與作業的證管會職員道出無奈。
在一個講究法治的國家,司法機關,應該是揭櫫是非黑白,保障善良百姓的最後一道屏障。然而鴻通案卻令許多人傷透了心,這才發現「司法與行政機關觀念相距太遠,以致枉費訂有法律條文,卻都不能應用,等於默認了容許意圖犯法,」一位精研法律的金融專家指出。
越來越多人開始懷疑法官們缺乏經濟常識,不瞭解經濟犯罪的影響深遠,因而無法如行政機關感覺靈敏。痛定思痛,白培英已在提議利用「財務法庭」專門處理這類案件。
而且,他還向立法院提出構想,希望能在證管會內增加法務人才,仿效美國證管會的做法。不料,卻遭立法院諸公強烈反對,胎死腹中。目前,證管會內只有白培英與副主任委員張昌邦學法律出身。
更可怕的是,應該客觀報導、立場公正的新聞界竟然也有失職守。新聞圈內盛傳,一位不喜歡證管會一組組長呂東英的證券記者,為了報復私人怨氣,經常寫文章攻擊「證管會做法太嚴厲」。
熟知股市風雲的人士指出,由於有些記者手中持有股票,為了謀個人私利而在報章雜誌上為文,企圖影響股價、左右投資人情緒,或攻詰證管會執政,是台灣股市畸形發展的原因之一。
戴有色眼鏡看股市
在這種情形下,投資人幾乎抱著「明知有問題,又不能不看」的心態看證券記者的報導。路人皆知:不少證券記者收下上市公司有意轉讓的股票後,向眾人發佈好消息,某種股票一定會漲,跟著賺取其中的差價利潤。一些市場作手更是極力拉攏這些記者。
「每當出現某公司有好消息的報導,多半就是最有問題的公司,」一位洞悉內情的人士一語道破。
十年前,一位財經首長就曾因為有心整頓市場,卻遭記者寫文章謾罵,丟下一句憤怒的話:「證券記者都做股票。」
十年後,情況並未見改善多少,但是這位部長當時的一句話,卻使很多政府首長從此戴著有色眼鏡來看證券市場,「以後偶有正直記者善意進言,卻都不再能影響政府政策了,」一位不恥新聞同業行徑的記者說。
在講究新聞自由的美國,法律明文禁止記者買賣股票。日本幾家大報社也嚴禁記者涉身股市。
台灣在不信任報紙的情況下,群眾變得極為敏感,常見各號子(證券公司)外與附近人行道上,人們彼此在神秘兮兮地低聲傳遞「耳語」、「秘聞」與「內幕」,造成台灣股市特別不穩定,是個有名的「耳語市場」。
舉個令人啼笑皆非的例子。上市的永康工業開發公司,負責人蔣啟弼祖籍福建,與目前國家元首並無關連,卻被市場描繪成「特殊人物」,謠言傳到外商銀行界,還困擾了一些行員。一位銀行女主管曾私下抱怨:「明知這公司有問題,但是上面交待下來,變成非貸款給他不可。」
投資證券頗有心得的王應傑指出,今天炒手肆無忌憚,與投資人喜歡聽信流言,跟著所謂的「大戶」走,在刀口舔血,不無關係。
一個碗兒是碰不響的。有人故意擾亂秩序,固然不該,投資大眾愚昧無知,也不可原諒。
「二十三年的歲月足夠一個人長高長壯,然而我們的投資大眾卻始終停留在嬰兒期,了二十二年的襁褓,」一位投資學教授指出投資人病況嚴重。
從開始有股市回顧至今,大部分的投資人都沒長進,依然有「輸不起」的心態,行情暴漲時,賺錢大樂;一旦賠錢就結夥到證管會請願或上發行公司大鬧。據說就曾有一任主任委員,為了逃避電話亂罵,乾脆躲進醫院裝病。
「這種投資人若在日本,是會被人笑死的,」旅日證券投資專家邱永漢說。
證券交易所一位資深幹部形容,走進喧嚷擁擠的證券公司,就像進了菜市場,望眼所及,幾乎都是腋下夾著皮包、形色匆匆的家庭主婦。她們會為了幾塊錢跟菜攤小販爭得面紅耳赤,卻在買股票時,連公司是幹那一行的都搞不清楚,就投下成千上萬的鈔票。
不僅家庭主婦,其他絕大多數的投資人也都是懶得看,或看不懂公司財務報表。會計師林柄滄指出:「投資大眾未重視及利用發行公司的財務報表,導致很少人關心報表的虛偽與否,以致日後滋生事端。」
據統計,我國去年一至十月股票的平均週轉率是一二四%,也就是全年內所有上市公司的每一張股票都被交易轉手過一•二四次,遠超過美國一九二九年股市大崩潰(經濟大恐慌)前夕近乎一○○%的數字,可見投機氣氛太過濃厚。
偏向虎山行
而且,越是資本額小或明知有問題的股票,往往越是有人喜歡買賣。白培英指出一般大眾「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才會被炒手玩弄股掌間,「就好比金光黨行騙成功,都是因為有貪小便宜的人,」他說。
在白培英一心要改革的這一年半中,他所遇到的最大阻力是「國人矛盾的觀念」,譬如有人要求證管會嚴辦炒手哄抬股價,出面調查新東、展群案,卻又有人指責證管會「多管閒事」,是「管漲會」;有人主張應該嚴格審查上市增資案,卻又有人埋怨證管會「故意積壓不審查」,派人毆揍審查增資的呂東英。
這其中尤以言行會影響民心的會計師與企業家的觀念錯誤,最是令人憂心。
為了要使會計作業能真正反映企業財務狀況,證管會去年頒佈「一般會計準則」,不料遭致許多會計師猛烈抨擊,特別是其中採用較嚴格的「成本市價孰低法」–以比較出來的最低價值,來計算廠商存貨,挨罵最多。
積非成是將錯就錯
由於上市公司大多是製造業,因而原料、再製品與製成品佔存貨比例偏高,價值常因設備更新、科技進步及時間影響下降,若不採用「成本市價孰低法」,勢必會高估存貨價值,造成虛列盈餘,不能反映真實財務狀況,使投資人受損。但「成本市價孰低法」施行後,使發行公司短期間的財務狀況,將因而表現得利潤減少。反對的聲浪於是沸揚。許多會計師與報社評論紛紛指責此舉「不合國情」、「貿然施行」、「丸億、寶隆、楊鐵被害得爆發財務危機」……。
安仕會計師事務所黃松榮不禁嘆道,國人「積非成是」、「將錯就錯」的習性,實在是證管會改革的最大社會心理障礙。
二十三年來主管機關因循苟且、執法不力固然縱容不法,然而追根究底,有些公司負責人蓄意詐欺,玩法害人,把證券市場攪得空氣污濁,反而嚇得好公司不敢進去,證券市場的規模始終無法壯大。
「就像台北市的交通問題,令人束手無策」,交通銀行投資部經理白俊男比喻說,「但人民不守法,即使交通號誌再多,警察再嚴,一切免談。」
並非每個企業家都心存不良,然而,在一個只有一○九家公司上市的股市,竟有二○%的公司負責人風評不佳,無異「老鼠屎太多,破壞了一鍋好粥,」一位資深的證券業者指出。
在股票市場中,有許多公開的秘密在盛傳,許多老闆是靠炒股票起家的。早期如嘉新畜產的翁明昌、中興紡織的鮑朝橒,是股市顯赫的人物。近年則有亞信的鄭周敏、大明的雷伯龍、力霸的王又曾、華隆的翁大銘、泰豐的馬紹詩等,都是人們口中所謂的「大戶」。還有中信的俞宗元,已潛逃出國的林銘呈等,「靠著炒股票意外地成了工業甽大亨,」一位已退休的財經官員諷刺說。
上市公司老闆炒自己的股票,風氣始自股市初創期,沿襲至今,已被投資人視為天經地義的事,卻從來沒有人去追究違反了證券交易法第一五七條規定,董監事不得利用內部消息炒作股票。 邱永漢很不客氣地指出:「這的企業家太差勁!」
商業道德敗壞,在證券市場上顯露無疑。原本應是受人尊重的會計師專門行業,竟也有人幫企業家做假帳,誘騙民眾投資。
在日本,絕大多數上市公司負責人,都避免直接涉及股市,也鮮見企業家與會計師狼狽為奸的事。
原因是,邱永漢指出,經營者如果利用負責業務的機會,斂聚個人財產,將被視為「恥辱」。
歷史仍可能重演
證券市場的千瘡百孔,不是短期內就能治癒的,更不是目前股市一片蓬勃氣氛所能遮掩。不可否認,改組後的證管會在景氣最艱困的兩年內,適時發揮整頓秩序、穩定人心的主管職責。但若不改前人心態,以為股價上漲皆大歡喜,不再有人指責主管單位,就將問題敷衍下法,一旦經濟衰退再次打擊到證券市場,歷史仍會重演,證券市場將再度淪為「經濟犯罪的溫床」,證券界一位資深人士提出警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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