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多利亞港灣吞吐的輪船,太平山下顆顆閃爍的星星,一如往昔,仍在穿梭躍動。
誰也不能想像,五百三十萬人擠在香港這塊石頭上創造出這樣的奇蹟:世界電子錶最大出口地,每年外銷超過二億個電子及石英錶;成衣外銷全球第一,是擁有配額最多的地區;世界最大玩具加工中心;世界第三金融中心,有九十七家國際銀行在此地設分行,僅次於倫敦和紐約。
誰也不能想像,靠自由經濟、法治精神和中國人勤奮努力而來的這些成果就要被中共吞沒;這顆東方明珠將從英國女皇的后冠上永遠消失。
表面上看,香港一如往昔,仍在躍動,然而罩在太平山和維多利亞港上的「九七陰影」隨時可以引發一場狂風暴雨。
一位美國雜誌負責人過境香港兩天後說:「大家都裝得很樂觀,我看不見得!」
樂觀、麻木、無奈……終於壓抑不住。
今年一月十三日,一個「黑色禮拜五」,香港出現自一九六七年大暴亂以來最大的一次暴動。九龍鬧區-旺角、尖沙咀一帶的店舖被砸被搶,損失四百五十萬港幣;警方用槍和催淚瓦斯鎮暴,拘捕了一七二人。
雖然香港政府否認暴動和計程車司機罷工抗議港府加牌照稅及登記費有關,但明眼人都知道:不滿的情緒是政治氣候的反應。
政治氣氛一改常態
「香港人對政治沒興趣,」一位在港執業的會計師說,他們要的是正常人的生活、和家人親近,可以自由旅行、過更好的生活。「政府只要把香港變成最好賺錢和最快賺錢的地方就行了,」他說。
但是自從一九八二年九月,英國首相柴契爾夫人到中國大陸正式提「出一九九七」問題後,香港的政治氣氛一改常態。因為一路而來的談判,中共完全掌握全局,鄧小平給柴契爾夫人一個期限:「如果一九八四年,談判沒有達成協定,中(共)就宣佈自己的解決方案。」這個期限就是今年九月。
一年多來,陸續的幾次談判期間,中共和英國在香港利用「民意」和「經濟」互別苗頭,掀起一連串的冷熱戰。
這種政治氣氛對香港的震撼當然非同小可。「民意開始活躍起來,」一位作家形容,知識份子也站出來講話。
兩個顯著的代表團體,一是「香港觀察社」,一是「匯點」。他們的會員都是香港出生的一代,受過高等教育,大部份是港大和中大畢業生,有些到國外進修再返港,目前從事教書和專業工作,例如醫師、律師、會計師等。
他們是強調「港人民主、港法治港」的一群。其中香港觀察社更在去年十二月組團到北平溝通反映意見,他們認為:「在談判桌上的人,不見得比我們這批香港出生、香港長大的人更瞭解香港。」
他們也是最具體地提出一九九七年以後香港國際地位問題的人,例如航空權問題、港幣是否仍為國際流通貨幣、GATT(一般關稅和貿易協定組織)和MAF(多纖維協定組織)會員問題,這牽涉香港以後對外貿易是否仍享有優惠關稅和配額的權益。
這些意見主要在反映要保持香港的繁榮與穩定,必須具備下列條件:一、香港保有現行的自由經濟體制,仍是一個國際城市,和擁有國際經濟活動的主權,二、司法獨立,三、民選政治,行政、立法和司法三權分立。
同一時期,英國發動香港立法局、行政局議員為「民意」依據,中共則透過不同管道和工會散佈他們的「港人治港」思想。這些代表不同身份的言論,經過大眾媒體的傳播,使香港呈現前所未有的政治狂熱。
擠兌美元造成狂潮
然而政治狂熱終究比不上經濟現實更切身。
長期以來,港幣兌換美金的匯率,都在一元美金換五元到六元港幣之間。但是一九八二年九月,中共第一次正式宣佈收回香港主權以後,情勢大改,港幣一路下跌。單是當年九月二十日到十月五日,兩週間就跌了一四%。
中文大學經濟系教授宋恩榮當時就提出警告:「九七恐懼症」的破壞力是很大的,香港政府的外匯儲備只有三百多億港幣,而港元流通量卻有一千四百多億。如果香港市民對港元失去信心,不顧一切把港元兌換外幣,那麼整個香港和中國大陸的外匯儲備絕不能支持港元的匯價。
警告猶然在耳,事實竟在一年後出現了。去年九月二十四日,中(共)英第二階段第四回合談判,結果惡劣,雙方沒有發表任何聯合公報。當天大批民眾擁入銀行搶兌美元,使港幣跌至九•六元換一元美金的歷史性最低點。
一位香港居民形容當天的情況,他到銀行換美金,前面一路排,匯率一路跳升。他說:「我前面四個的匯率還是一比九•二,到我就變成一比九•六。」生銀行規定每人只能換二百美金現鈔,一位老太太拿著剩餘錢換成的美元匯票,嚇哭了。
市面上搶米、搶衛生紙的情況更似瘋狂。
一位香港進口米商在前些時訂了一批米進口,當時的匯率是一比七•五,突然在幾天內就變成一比九•一,平白就要虧損五十萬美金,只有立即退貨。「在這種混亂情況下,全香港沒有米下鍋的情形不是不可能發生的」,一位香港專業人士分析說:「香港就是這麼敏感的地方。」
「這是一個很情緒化的地方,」財政司長彭厲治也這麼形容香港。這樣的情緒化,使得一向主張「積極不干預」的香港政府也不得不干預了。十月五日,政府出面將匯率穩住在一比七•八(浮動不超過○•二%),同時規定發行鈔票的匯豐與渣打銀行要用美金向外匯基金交換法定準備的「負債證明書」。
這個匯率一般認為是低估了港元。中文大學經濟系主任林聰標分析,以目前香港的貿易和經濟能力來看,合理的匯率是一比六•五左右。
這項措施配合港幣存款免利息稅的新規定,才使擠換美金的風波平息下來。
但是人們對港元失掉信心的跡象並未完全消除,從港幣存款和外幣存款增加的比例可以看出端倪。去年十一月銀行的貨幣統計數,港元存款比前一年同月增加一○•四%,而外幣存款則較前一年同時期增加四○•六%。兩年前,外幣存款僅佔總存款的一八℅,去年十月,外幣存款比例已增為一半。
「把港幣變成外幣存款也是資金外流的一種方法,」一位經濟學家分析。
資金外流是近兩年來經常提到的字眼,但是沒有人說得出一個確切數字。美國「新聞週刊」上報導是七十億美金,一位中大教授估計是二百五十億,來自美國的報導則是一百億美金。
銀行界的人士卻認為香港沒有外匯管制,很難有確實數字,上海商業銀行董事會秘書蘇循先指著一堆報表說:「事實上一九八三年的存款是增加的,」除非那些不是經過銀行系統或國際性基金的錢流出去了。
資金外流恐怕還沒有人才外流更讓人憂慮。一位任職美國大通銀行香港分行的高級職員說:「我擔心好的人都會走了。」
據說,一位香港大財團負責人在北平見到趙紫陽,趙問他本人和資金會不會流向國外。他回答說,他自己是不會走,不過他手下的專業人才,包括財經分析家和會計師、律師恐怕是留不住。這些人走了,他本人就剩下一個空殼子和一堆錢,沒有意義,也沒有發展。
但是非常明顯的,香港目前有五%,約三、四十萬有能力移民的人都已做好準備及在做準備了。
這些有能力的人包括有資本、可以用投資方式到國外的三萬名企業人士;或者可以在國外申請到工作的專業人才,例如教授、律師、會計師、建築師等;以及那些有親戚在國外的香港人。
專業人才的外流
許多國家也對這個地區的專才大下功夫。新加坡大學已向香港中文大學召到四位企管系教師,這個數字佔該系師資五分之一。另外中大電機系的教師也離開了三分之一。
一位熟知內情的人士說,大部分有辦法的心都準備好了,取得外國居留權,把妻子兒女先送出去,而自己留一點可以生活和使企業運轉的費用在香港「看著辦」,「畢竟這裡還是一個最容易賺錢的地方,」他分析。
儘管去年一年,香港歷經了金融和經濟上重大的打擊,這個蕞爾小島GNP成長仍達到六%,出口及轉口總值約為二百二十億美元,比一九八二年增加了二五%。
但是企業界及港府擔心這只是短暫現象。八三年香港財政司的中期報告指出,去年上半年,按實質計算,廠房機器及設備的開支增長為零,表示工商業不願意再更新與擴充,彭厲治說:「工商界人士對香港前途缺乏信心,再投資比例漸少,是最大隱憂。」
有人把這一切的不良反應怪罪到中共和英國在鬥法,「是兩個利益集團在鬥,」一位香港資深編輯分析。
中(共)英談判,英國掌有「經濟牌」,主要的依據是:中共每年外匯收入,香港的貢獻是四成,約為八十億美金,扣除進口差異,仍有三十億美金,足可彌補中共整個貿易逆差;中共的中國銀行又是香港美金的最大買家。
因此香港總商會主席麥理覺(J.D.Mcgregore)形容「香港是中共一隻會下金蛋的肥雞」。
香港政府看準了中共的弱點,瞭解中共:第一,不會提前收回香港,第二,不會允許香港經濟大亂。因此從主權到治權,慢慢談,再加上英資集團的壓力,也不能一下放手。
中共眼見英國不願意乖順讓權,就加快「接收」的腳步。這個接收的腳步正是另一股陰影,漸漸涵蓋整個香港。
適當時機接收香港
在英國未主動提起「九七」問題前,中共最高領導階層的答覆一直是「在適當時機解決香港問題」,既不提收回,也不談保持現狀。
事實上,中共對香港早有計劃,只是適當時機尚未成熟。自從一九六七年後,中共就意識到用武力或政治來排除英國人在香港的力量是不合適的。七○年代,中共在港的投資就慢慢和港資企業結合,做為以後英資撤退的取代。
「他們要用經濟的轉化來達成政治的過渡,」中文大學工商管理學系研究中共貿易的施達郎分析。
這種取代的具體做法自一九七八年以後,更見明顯。那是中共五屆人大第一次會議的特別決定:加強在港的投資活動。
這幾年來中共在香港的總投資額估計約為十億美金。其中主要包括:銀行、證券公司、保險業、房地產、貿易和工業等。除了自己投資,更積極和外國及香港本地合資經營企業。
中國銀行是中共在香港的「人民銀行」,目前與匯豐、渣打銀行同為香港銀行公會的永遠會員,匯豐與渣打二銀行是香港的發鈔銀行。
一九七八年,中共就指示中國銀行香港分行:「我們的銀行雖然具社會主義性質,但可以使用資本主義方法」。
這家歷史最久的中共銀行近年來和香港其他十二家「中資銀行」組成集團,已有電腦聯線,把全港二百一十六家分行全納入,凡持有這十三家銀行中任何一家的存摺,皆可在二百一十六家分行取存款。他們吸收了全港四分之一存款,約八、九百億港幣,成了香港僅次於匯豐銀行集團的第二大銀行集團。
據說,在去年九月二十四日的擠換美元風波中,中國銀行曾拋售八千萬美元,但杯水車薪,並未撐住港元。
中國銀行也是香港美元的最大買家,中共的「人民幣」不是國際通行貨幣,因此依賴中國銀行的程度可見一斑。
最近該銀行董事長卜明在北平對外國記者說:「中國銀行要在促進香港繁榮上扮演重要角色。」
「中資銀行集團」根據指示,改變過去保守作風,採取積極主動,大量吸收存款,並用低利貸款給香港中小企業,二十萬港元以下的工業貸款不需抵押,只要透過香港工業總會或香港中華廠商聯合會推薦即可。
除了銀行業務,中國銀行還與美國、日本銀行合組「中芝興業財務公司」,聯合各銀行安排財務貸款。對象大部分是中共投資的企業。
另外,並跨入租賃業和組成「中貿證券公司」準備參與香港股市活動,這是中共銀行集團第一次參與香港證券活動。有人分析,「中共希望從中獲取經驗,熟悉這個資本市場,」以便接收香港。
對渴求資金的中國大陸而言,透過香港銀行發行債券是一個當然管道。一九八二年,「中國國際信託投資公司」曾在日本發行過一百億日圓債券。去年中,該公司董事長榮毅仁公開表示要在香港發行投資證,目標約為三千萬美元。
透過金融財務的協助,中共又在過去五年間,動用五十億港幣在港九買地皮,比較著名的有綠楊新邨、鐵路公司沙田維修站上蓋(車站上層建築),以及天水圍發展計劃。
有了地皮,就需要建築公司,除了在香港成立地產公司,更有向海外發展專門承包海外建築的「中國海外建築公司」,這個公司由中共建設委員會任命高級工業官員駐港主持,希望藉香港的地理位置、市場消息和人才來與國際連絡。
中共在香港最早的觸角要屬貿易公司-「華潤公司」,成立了三十五年,是中共各外貿公司在港的總代理。去年底,它正式擴大成「華潤集團有限公司」,資本額提高到二億港元,是直屬中共「對外經濟貿易部」的,由副部長賈石擔任公司董事長,屬下子公司營業的範圍很廣,從百貨、廣告、到紡織和電子工業。
其中華遠公司是專門走高科技行業,屬下的華科電子是香港最早的一家IC製造廠,位於新界大埔工業區;在美國他有子公司,名為「CHIPEX」。
進軍科技工業
成立了集團的華潤立即展開一連串行動,其中之一是和幾家中共資金機構,包括中國國際信託投資公司香港分公司,合購了香港最大的電子廠商-康力集團的五分之一的股份,投資額為八千萬港幣左右。
據瞭解內情的人說,這場交易是以股還債,然而中共想藉與大型電子廠商合作,吸收新科技與管理是真正目的。
康力集團主要生產電視、音響,另有半導體、液晶體顯示器(LCD)。去年九月,還在廈門特區和中共合資設廠生產電子元件和其他配件。
華潤下的另一步棋是開設香港第三家超級市場,專門供應中國大陸食品、副食品和日用品,預料走的是中下階層的路線。
「中共掌握了香港人的食、衣、住等民生,」一位市場學教授分析,「還可以藉僱佣關係,成為香港人的頂頭上司。」
華潤集團的威力還不止於此,在灣仔,港府捐出一塊填海地,供華潤蓋「香港展覽中心」,約六千平方公尺,既是華潤總部,又是中共各地對外貿易的展覽中心。
港府對中共的樂捐還有「中國水泥公司」廠址-在踏石角佔十五公頃之地。這家水泥廠由中共僑光公司與長江實業、青洲水泥,和美國凱沙水泥(Kaiser Cement)合資設立。
工業仍然是中共最有野心的一環。據說,中共最近更籌資十億港元,打算在香港購買工業股票。對工業設廠的範圍也很廣,小至建青島啤酒廠、紅雙喜香煙廠,大到在香港邊境廣東大亞灣設核電廠(中共出資七○%,港府負擔三○%,資本額三十億港元)都不放過。
「凡是有利於貿易、爭取外匯、吸收西方科技、推動四化的工作都要做」,這是中共在港投資的方向,透過中共在港宣傳的報紙表達出來。
在這個方針下,中共「國務院」終於在去年八月,派出了超級大員王光英赴港,創立「光大實業有限公司」和「紫光實業有限公司」。
王光英是劉少奇太太王光美的兄弟,曾任天津市副市長,是天津國際投資公司總經理及中共工商聯合會常委。他抵港後說,「光大」和「紫光」直接由中共「國務院」負責,希望與外國及香港工商界做買賣,但以「買」為主,買的主要產品則是「先進工業設備與技術」。「光大」的投資額是三百萬美金。
王光英還宣傳說,他們在香港經濟動盪的情況下來建公司,表示對香港充滿「信心」。
面子與裡子
一位香港企業界人士說:「這是面子有了,子也有了!」
這表示中共在香港不斷地注入資金,表面是撐住香港的經濟,裡面是要從香港吸取外貿經驗、爭取外匯、搾取技術。
當然香港人很清楚:九%九的保證,還抵不上一%的「變數」。
儘管中共一再強調,香港在一九九七年後仍可保存資本主義制度五十年。但是中共一位官員在中(共)英談判之初,告訴英國金融時報記者的一段話,仍然使人心存餘悸。他說,中共收回香港後,香港人的自由不會減少,不過,在中共管理下,若干自由是不存在的。當記者再追問時,他只說:「你可以想像得到,那種自由是不准許的。」
「那種自由是不准許的」正是今天香港人無法信任中共任何保證的原因。
倘若香港企業界不再投資,銀行一個電報錢就匯走,加上人才外流,「一塊石頭還是原來的一塊石頭,」一位香港知識份子說。
然而對亞洲其他與香港競爭的新加坡、韓國和中華民國而言,卻也不能不提防中共的資本、勞力及加上香港的專業人才所帶來的威脅。
當一九九七陰影籠罩香港時,我們國內立即想到的是:如何吸引港資回國。一年多來,儘管在港舉辦的「台灣住的展覽」引起香港人很大的興趣,訂購額達到一億港元,也有最大的回國投資-一千五百萬美金成立怡岑水泥公司。然而,有心人士和知識份子最憂心忡忡的則是:千萬不要忽略了吸引人才的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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