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聳入雲的煉油塔冒著熊熊烈火,從裕廊工業區裡出來的紡織廠、電子廠的產品飛奔到這個世界第二大貨櫃港─新加坡出口,蔚藍海面上浮著探油船,同時間,珊墩道上一百三十多家銀行正在做著亞洲美元外匯交易。
這幅畫面帶給新加坡約一五一美金的國民生產毛額,但是其中一半以上是藉著多國籍企業發展而成的。他們和日本、韓國不一樣,不堅持樣樣工業都得自己來做,所以也沒有所謂民族工業。
今天,歐洲、美國和日本的創業家已將二十年前英軍留下的這塊海軍基地,轉變而成工業基地,根據經濟發展局的統計,一九八一年五○%以上股權為外資擁有的公司僱用了新加坡製造業裡五九%的勞動力,機器滾出了全國生產值的七六%,更創下附加價值的六八%。
從一連串具體數字已達到新加坡二十年來借外力「發達」的期望。新加坡作為東南亞貨物集散地已有一百六十年,偏重商業及服務業。李光耀六○年代掌政後,開始工業化,解決那些趕著在二次大戰後出生,當時已成人的就業問題,以穩定人民行動黨的政治資本。初期是以廉價的勞動吸引紡織。食品、塑膠等輕工業,以代替進口貨物,並擴大外銷,增加整個經濟的強度及韌性。一九七一年之後,又積極引進資本密集的煉油業及石化業,成為世界第二大煉油中心。這四、五年工業電子、電腦、工程顧問等高科技產業備受新加坡政府寵愛,引得踴躍投資,一九八二年這方面的投資額是六千一百萬美金,比一九八一年增加三倍,工業用電子的輸出額已佔直接輸出額的五•六%。
美國國際印刷電路公司執行副總裁葛瑞哥(Richard Krieger)甚至稱新加坡為世界的「磁碟機之都」,因為有十家以上的公司在這裡製造軟硬式磁碟機,Tandon等大公司甚至在這裡開始設計發展了。
新加坡政府更希望在一九九○年,使自己成為腦力密集的中心,包括軟體資訊、醫療、工程技術中心。
投資天堂
美國三家主要投資評估公司,國際商業公司(Business International)、百利(Foster & Sullivan)在一九八二年時,分別發表了對亞太各國未來五年的經濟環境的評估,他們都視新加坡為亞太地區機會最大、風險最小「投資天堂」。
在國際經濟分工日趨明顯的今天,誰能吸引更多高科技外資公司進入,誰就能帶進資本,更帶進管理或生產技術,以及世界市場,在強烈的競爭中得勝。
新加坡到底有什麼「魅力」,使得外資廠商爭相踏上這塊土地,而不再像以往一樣,靠著廉價勞工吸引外資呢?
新加坡二十年來都由人民行動黨執政,政治穩定表示政府執行其一貫政策─自由經濟體制。他們很少管制或干預工商業的發展,但有很多優惠稅率。外商最推崇的是在新加坡做生意,「一切都很方便」,如進出口貨物方便,一丸七八年更取消外匯管制,加上快速的電訊服務,銀行服務週全,以及有一群李光耀所誇耀的「努力工作,願意並能很快學習新技術」的勞工。
王安電腦遠東區負責人李新遠更進一步說,如果把新加坡當作產品來看,他無疑是最注重包裝的國家,加上位於歐亞洲交接點,常成為投資者探訪遠東投資機會的第一站,接著下來是中華民國、香港、韓國。
經濟發展局任主角
主導包裝的無疑是貿易工業部屬下的經濟發展局(Economic DevelopmentBoard),在他們所印的年報中,將新加坡已打扮成高科技、自動化、踏入資訊社會的新貴。「我們把自己看做是推廣機構,而不是管制機構,」經濟發展局局長楊勝德說。
所以新加坡經濟發展局上自主席下到司機,都是吸引投資的推廣人員,楊德勝常告訴司機:「你的一舉一動會影響別人對新加坡的最實際觀感,進而會決定進來投資與否。」
踏入經濟發展局的大廳,迎面的牆上掛著幾幅線條和色調柔和的現代畫,室內橙黃的光暈映在沙發上,完全不像傳統的方方正正官府衙門,局長楊常勝說:「要吸引現代企業,辦公室不現代化怎麼行?」
在這,一個外國投資者會接觸到發展局的資深官員,由於新加坡已有很清楚的引進投資方向─製造、設計發展腦力密集產品,九十六位資深官員裡又有一半人兼有工程和MBA的背景,有足夠的專業知識審核投資案件的技術是否先進,計劃是否合乎新加坡整體策略利益,這位官員可以原則決定是否批准這筆外資進入,儘快送給貿工部部長批准,由於是直線作業,不必經過類似我國的審核,所以對分秒必爭的高科技投資是項很大的優點。
經濟發展局這些資深官員分成七個組,負責不同行業的發展,組每個人可分別照管幾家公司,包括幫廠商找地,找長期貸款,甚至建議他們到那裡可以找到技術員工,並做這家廠商和其他政府機構的連絡人,也指出解決問題的建議。
稅的減免優惠
稅的減免也是新加坡的殺手鐗。新加坡的公司稅一律是利潤的四○%,但是不徵資本利得稅、印花稅、加值稅等。對外銷及先進產業,不管本國和外國公司,都給予優惠,特色是免稅期間較長,例如先鋒性產業(即設立或製造新加坡從未有的產業或產品)免稅期為五年至十年,可以提供給投資金額大、技術新穎以及利潤回收期限較長的行業,如電腦、工作母機等。
此外,製造商投資五百萬美元以上改善設備後五年內增加的利潤可以免稅;合乎「外銷優惠」的公司,外銷額的利潤只抽四%的稅,而不是四○%。但是,在遠東國家也有類似的優惠時,真正吸引國際公司在此開業的魅力,還是在新加坡對企業的三要件─人、錢、貨能夠自由流入流出,在這方面,新加坡就像個不設圍牆的現代城邦。
新加坡政府對外資的基本態度,是新加坡這麼小,沒有什麼資源可以剝削,不必對外資重重設防,「他們來一定要賺錢,我們要想怎麼使投資人和地主國受惠,」經濟發展局裡的一位官員頓了一下說:「一方賺錢,並不代表另一方一定虧損,經濟發展有相乘相加的效果。」
李光耀也認為,如果沒有外資帶來管理、技術和市場,新加坡人要為學習過程以及所犯的每個錯誤付出代價。「現在新加坡人可以且拿薪水,且學習,而外國公司也由他們的投資,獲得公平的利潤。」
人、錢、貨物自由流通
由於人、錢、貨物自由流通,曾在我國主持飛歌電子,現在新加坡的葛瑞哥早上開會,下午如別國有事,他就可當天趕去。他指著身邊的電話說:「我們每月付一定的費用租專線,隨時就可接撥美國的總公司,就像自己分公司的分機一樣便宜方便。」
新加坡的電話可直撥世界一一六個大城市,每六秒鐘接通一個越洋電話,也可連接比利時、加拿大、瑞典、英、美和西德的電腦和資料庫。
國際印刷電路板財務何副總裁的部門,每天可將該公司在世界五處分公司的款項調進調出,資本利得也可隨時匯出,就像同一國操作的公司,原料、產品輸出、輸入兩天內就可出入關。
而且在新加坡將近兩百家本或外商銀行,都可做些外資公司的財務後盾,銀行家數多,服務競爭激烈,客戶有很多選擇的機會,新加坡政府對金融機構彼此轉帳不課營業稅、印花稅等,客戶因此能得到較低成本的貸款。
西式經理
新加坡人說英語的人口約佔八○%,經理階層思想方式及風俗習慣也很西化,做事快、有效率,很合乎多國籍公司對員工的要求,「易於溝通,在分秒必爭的高科技領域裡尤其重要,」葛瑞哥說。
由於新加坡的法律定得清楚易懂,例如公司稅一律四○%,政府作風明確,所以幾乎沒有人能講關係、耍特權,也沒有桌子底下的交易(underthe table dealing),一位中華民國去的商人說:「在這,不敢做兩套帳,不敢塞紅包。」
楊德勝更指出新加坡承襲英國法律制度,海商法規觀念及條文與國際商場觀念相同,所以與外商契約一經簽定,很少發生如何解釋條文的爭執,新加坡政府並與加拿大、法國、荷蘭、德國、美國等九國都簽有互相保證在地主國投資安全的條約。也就是如果這些國外投資人的機器資產在戰爭及非商業危險中受損,新加坡將賠償損失。
外國商人到了新加坡,因為語言、觀念及生活環境都很相近,所以不太覺得有文化震盪(cultural shock),子女受教育也很少問題,因為新加坡大部份學校以英語為教學語言。此外,更有十八種不同語言的外語學校,從小學到初中都有,如日本、德國、甚至丹麥、荷蘭、芬蘭等學校,「世界的主要community都在這了,」新加坡國際商工總會秘書長麥克林說。
加緊取締仿冒
就是因為瞭解到他們與世界經濟息息相關,新加坡特別注重它在國際上的形象,嚴格取締仿冒國際商標,也加入國際版權組織,不容許盜印外國書籍。十餘層高的世界貿易中心也在三年前完成,使輸出貨品「包裝」得更漂亮。
新加坡從五○年代頻頻發生種族和政治暴力後,人民行動黨崛起執政,二十年來社會已很穩定。每年僱主可按照全國工資理事會的建議,決定各工人加薪中抽出一定比例,做為中央公積金,除了給員工老年做退休金用,五○%的新加坡人已用這筆基金購買了政府建造的組屋。這三年來新加坡沒有發生過罷工事件,達到了中國人最重視的「安居樂業」。
但是新加坡也有很多不足之處,例如他們的勞動人口太少,工人也缺乏,而且新加坡政府為了踏入技術及腦力密集工業,這兩、三年來,每年指揮工資上漲近二○%,又不准外國廉價工人大量湧入,更提高電費,希望廠商節約能源或廢棄能源密集設備,使廠商提高生產成本。有幾家著名大公司,如羅萊相機,相繼撤出,但是這也逼迫剩下的廠商走向自動化,「到公元二千年,如果新加坡工業全面自動化,我一點也不會詫異,」葛瑞哥說。
腦力不夠密集
但是新加坡走向腦力密集路上最大的絆腳石可能正是不夠多也不夠密集的腦力,不但工程師缺乏,尤其缺乏能組成團隊,彼此發揮特長的工程師。很多國際企業能越過新加坡,選擇我國做為投資基地,也往往基於我國的工程師水準齊,而且待遇也比新加坡的低。由於人才求過於供,新加坡員工流動率很高,有的公司一年有六○%的員工離職,更必須以世界一流的薪水去招攬高等科技人才。
但是從二十年的發展看來,新加坡很擅於將它本身的缺點經過巧妙的安排變為優點。例如正因為勞動力不充足,所以新加坡政府才期望工業儘量自動化,以使有限的勞動人口能夠做更高一層的技術及腦力工作。
又如它面積這麼小,卻能成為外資吸引地,最重要的原因之一是外國廠商能夠很快從港口或本地取得零件,就像一位商人說:「世界上很難找到一處地方,能在方圓二十公里內取得各式零件。」
新加坡人口少,幾乎沒有國內市場,所以他們從不堅持樣樣工業都得自己做,而是量力而為。例如他們的電訊服務水準在世界首屈一指,但是卻不會堅持自己去製造電子交換機、電話機來供應國內市場,一方面他們沒有這方面的人才和工業基礎,另方面他們不願為了扶植這些產業而管制國外物廉價美的電訊產品進口,妨害了電訊服務水準,進而拖累整個工商業的效率。這種算是尊重自由市場機能的政策,也洗刷了外商對新加坡政府以提高工資、電費等行政手段逼迫他們趕緊走向自動化的不滿。
目前,與新加坡同樣熱切盼望引進外資的還有中華民國、韓國及其他意欲攀登高科技列車的國家,這些國家也可以仔細衡量本身的優缺點,進而把缺點化為優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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