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市區內的一瞥。
環肥燕瘦的各式摩天大樓,好似大人國玩的積木,一個個整齊矗立在六線道寬的馬路旁。在老榕樹下納涼或露天咖啡座歇腳的西方觀光客,難免為新加坡日漸消失的東方色彩感到失望,但也為他現代化得如此快速而讚嘆!
登上住宅區一座政府組屋的頂樓。
視力所及,全是正方形、長方形的高樓住家,從任何一個角度都可以看到一大片綠,平整的街道、球場、遊樂場、停車場散佈在各座大樓之間,緩和了高樓給人的壓迫感。國家發展部長鄭章遠說:「政府不願意新加坡人住的像香港一樣擁擠。
新加坡市區和組屋區這番情景,和二十多年前的市容不可同目而語。那時候,七四%的人口,擠在只佔全國面積一.二%的市區,他們用木板、梓皮、棕櫚葉搭起密密麻麻的小屋,屋沒有水電,也沒有廁所等基本的衛生設備。
興建大量廉價的組屋、優先安頓土地被徵用的住戶以及有計畫的發展市區,這些政策多年來的和諧搭配,好似仙女的魔棒,把住在破舊髒亂貧民窟的灰姑娘,遷到郊外寬敞舒適的現代化組屋。把商業區的經濟活動從無發展到有,將新加坡推入亞洲四條龍的行列。
其實,新加坡今天的市容,早在十五年前就有了清楚的概念。
當時,李光耀政府在聯合國資助下,集結國內外專家,規畫出了一張新加坡邁入二十一世紀、預估人口四百萬時交通和土地使用概況的概念圖(concept plan)。
而規畫都市短期發展的大策畫圖(master Plan)從英軍佔領時期就有,以後在根據當時的社會經濟變遷,每五年修改一次,詳細規畫出土地分區使用的情形。
今天整個新加坡的地理分佈,全是照著這兩個規畫圖發展而成,聞名於世的政府組屋尤其明顯。
為了疏散市區內的人口,全國四十三萬個單位的政府組屋,除了小部份在市區之外,絕大部份都是照著概念圖髓規畫的分散在各郊區,而為了減少住宅區和市區往來的交通負擔,已發展完成的十二個新鎮的規畫特別顯得精細、理想。
各新鎮好似一個自給自足的小王國,鎮中心是王國的心臟,各種民生基本設施一應俱全。散居在鎮中心周圍五、六個鄰區內的居民,平常只要走路三、五分鐘,就可以到郊區內的工廠、學校、商店、銀行等地;社區巴士穿梭在郊區和鎮中心之間,四通八達的道路,則是居民和外界聯繫的大動脈。
組屋區任何一座幾百戶人家的大樓,屋頂沒有一根電視天線,商店一定在鎮中心或鄰區中心,住家附近看不到違章建築,也聽不到地下工廠的噪音,更沒有臨時攤販製造的髒亂殘局。
如果孩子們不貪吃美國的麥當樂,大人們不奢求日本的絲襯衫、歐洲的名牌皮包,除了上下班無法免去舟車勞頓之外,大可以待在組屋,過著只有新加坡人才能享有的組屋生活。
「給人民一個高品質的生活環境」是都市規畫的目標,但新加坡政府卻在二十年不到的時間使目標實現。舉世稱羨的花園王國是如何建立的?答案是政府的重視、領導層的幹練、各部門間良好的協調以及法律配合的徹底。
曾有房荒問題
獨立十八年,就是七五%的新加坡人住進整齊的政府組屋,這是因為從建國之初,政府就把住的問題列為施政優先。
一九五九年人民行動黨執政前,房荒問題就「幾乎同新加坡本身的歷史一樣久遠。」當時全國人口一百六十萬,連私人住屋在內,全國只有四萬間房子─也就是要人人有片瓦的話,每間陋屋必須擠上四十個人。
行動黨一上台,面對一片殘破的新加坡,當即痛下決心非得解決住的問題,才能留下絕大部份都是飄洋過海的移民,來共同參與建國行列。
於是政府在六○年成立了建屋發展局,決定大量快速興建國民住宅,以解決房荒問題,好把居民從殘破髒亂的木屋移到高樓公寓式的水泥屋。六一年一場大火將舊市區的一個貧民窟化為灰燼,一萬多人無家可歸,這場火更加快了政府建屋的速度。火災後第二天,國會就快馬加鞭通過法令,徵用災地和附近地段,幾天後十多架推土機開始工作,九個月後,五棟新建的大廈解決了絕大部份災民住的問題。
今天建屋局仍在以平均四十分鐘蓋出一間四十來坪房子的飛快速度,大量興建組屋。來自全世界的工程師帶著預鑄拼合等最新的快速建築方法,馬不停蹄日夜趕工。炎熱的天氣下,工人們一個上午要喝下三瓶冷飲,一天要洗五次澡,工地附近塵土飛揚,工程車、吊車、怪手發出規則震耳的馬達聲。「新加坡的國鳥就是鶴(指吊車),」一名外商這樣形容工地的盛況。
數量多,價錢便宜是達成「居者有其屋」的手段。以往新加坡政府靠著土地徵用法,建立公積金制度,和自設建築材料場和營造廠,使四分之三的人都住進組屋,其中還有六五%以低利貸款買下自己的房子,其他則向政府承租。
組屋售價只及私人屋的四分之一,原因之一是土地徵用法賦予政府權力,用一九七三年地價徵購私人土地來從事公共建設。
這項法令多年來一直遭到很多批評。發展部長鄭章遠一再解釋「漲價歸公」個原則,他指出,大部份被徵用土地的地主都是銀行家或大土地發展商,因此政府是「藉著讓國人擁有自己組屋的政策,來重新分配少數大地主的產業」。
便宜的另一面是政府靈活運用了民眾儲蓄的退休公積金。建屋發展一直在政府預算中佔有很大比例,去年建屋預算是坡幣三十一億元,約佔國家預算的四○%,這筆可觀的資金,是由政府向公積金局貸款,再以低利轉貸給建屋局,大大減低了建屋局的財力負擔。
政策擬定之後,必須靠一群幹練的人來貫徹。新加坡都市計畫能夠順利推行,多少也是因為最初參與概念圖規畫的人,日後也都付予實地執行的重任。譬如羅志鴻如今主掌草擬土地長期使用的方針,林良玉是現任快鐵局局長,王鼎昌曾任交通部長多年。
而發展部長鄭章遠,則是從六○年起,由建屋局首席建築師一路擢升,累積了豐富的經驗和對都市計畫執著的熱誠。
事先計畫的完善與事後緊密的協調也是新加坡都市計畫的特色。「十年前我們就能清楚的指出地下鐵的車站在那,」一位負責市區重建的首長說。
而長達二十八公里的快鐵南北線,穿越各組屋區時,只有八戶人家受到工程的影響而必須拆除遷移。另外,在興建郊區各個新鎮時,建屋局更是早就保留了快鐵車站的空地,目前這些空地都暫做公園,為住在高樓的人們,憑添了更多的盎然綠意。
鄭章遠指出,協調工作能夠配合得宜,是因為所有與土地使用相關的各單位高級首長,都是大策劃圖協調委員會的一員。
所有的土地使用爭執,都在協調會上解決,「大家客觀分析利弊,每有義氣之爭,」這位發展部的大家長,始終想不出協調失敗的例子。
土地國有
新加坡的另一特色是「土地國有」,因此都是先規畫好了整段土地的發展用途和設計形式,譬如何處要蓋觀光旅館、購物中心等,在拍賣土地,而且土地一律只給九十九年的使用權。而決標時要看發展商的設計圖以及新建築和周圍環境的配合,不一定最高價就能得標。
為了改善居住環境,限制人口過度集中,新加坡嚴格實施容積率。這不但使建築物形式多變化,而且又有足夠的空間,雖然高樓林立,也不會有擁擠壓迫的感覺。
為了確保整棟建築能有妥善維護,政府也規定發展商所蓋的建築,必須保留三○%的面積自用十年,同時也硬性規定所有的建築,包括住家在內,每五年必須粉刷一次,因此放眼今天的新加坡,幾乎看不到一凍油漆斑剝的老屋。
還有組屋也有規定,像後樓晒衣的方向必須一致,屋主要把大門漆成另種顏色,家裡要換個馬桶式樣,也要事先得到政府的同意。
這樣細密的法律規章繁不盛舉,好比停車場周圍要如何種樹,每棵樹間的距離有多少,甚至也規定停車位的一半要鋪設空心石板,好讓樹根呼吸,綠草蔓生。
「在這什麼是都有規定,不過也因此維護了市容的美觀,」一位建築師說。
法規嚴密
然而過多的枝節條文,使得申請一份建築執照往往費時半年到一年,要經過十幾個部門才能過關。不過為了維持整體的美觀,政府始終執著的用巨細靡遺的法規來控制,並不太在意外界的不滿。
也有人批評新加坡太重「實用主義」,組屋的外型簡單而重複,品質要求不高。「只求不要漏水就好,連客廳牆壁都露出了水管和電線,」一位組屋的居民說。
耶魯大學畢業,曾在貝聿銘建築師事務所服務過的建屋局局長劉太格反問:」拿同樣的前,你寧願買比較寬敞,還是設計較好但面積較小的房子?我看還是這種作法比較實用。」
市區重建的原則也是實用,位在市區內的中國城「牛車水」的拆建就是一例。這是早期華人移民的發跡地,羅馬、英國、中國甚至葡萄牙式的建築,道出了百年老墊以往的繁華,窄接矮樓中代寫家書、幫人梳髻、製作木屐的行業依稀可尋,夜市攤上,匯集大江南北的各式中國小吃,更是吸引觀光客最大的誘惑。
然而牛車水的地價是十年前的二十倍,「四十層樓的商店,要比只有兩層樓的店屋帶來更多財富,」傳播媒介配合政令發表這樣的評論。
「保留這些殘舊的古蹟,所花費用是拆掉舊屋重建新大樓的三倍,」市區重建局代局長范介璋在電視上說。
儘管政府面對了無數的爭論,反映老一代人生活面貌的牛車水,終於註定了要換穿八○年代的時髦新裝的命運。
「不合時宜的,就要淘汰」,這種實事求是的原則,加上不怕批評的鐵腕作風,周密的規畫和貫徹,就是建立花園王國的法寶。新加坡也希望藉這些法寶,在二十一世紀創造更美好的生活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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