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電巨人披上新衣

在台灣，走進任何一個人的家，很難看不到印著大同、聲寶或東元商標的家電用品。十多年來，這三個家電巨人所製造的電視機、電鍋、洗衣機、冰箱，幾乎已經走進每個國人的家庭。
　兩、三年前，三家工廠開始增加生產線，大量吐出顯像機和終端機。這些產品藉著外銷的力量，卻一批批走進了外國人的家庭和辦公室。
　兩年多的時間，三家公司就發揮他們大規模的優勢，佔據我國終端機和顯像機七成左右的外銷量。
　台灣目前有將近五、六十家的廠商，製造顯像機及終端機外銷，其中以電子業者居多。但只有金寶和誠洲電子及外資的迪吉多（ Digital），在量方而能與家電三巨頭相抗衡。
　
替電視機找出路

　就技術而言，都是以映像管技術做基礎的電視機，和顯像機、終端機，像是先後問世的孿生子。這對製造電視機有多年經驗的家電業來講，顯像機是所有電腦週邊設備中，他們最容易跨入生產的設備。顯像機再加上鍵盤和邏輯晶片（ Iogic IC chip），就成為終端機。單就技術而言，從電視機、顯像機到終端機，這也是很自然的發展趨勢。聲寶的總經理石柄耀認為：家電業有現成的設備，及研究開發人員，轉過來生產終端機是比較輕鬆的。
　技術的容易跨入，對家電業生產電腦週邊設備是一種吸力；而電視機外銷受阻，又成為逼迫家電廠另找出路的一股推力。
　「電視機外銷的確蕭條了一陣子，好在有電腦產品補上這個缺口，否則公司無法維持成長，」東元電機的總經理張火山說。
　在電視機外銷的金色年代，台灣每年出口的黑白電視機曾高達七、八百萬台，彩色的也有一、兩百萬台。如今黑白電視機早已一蹶不振，去年只剩下兩百多萬台。彩色電視機在一九七九年美國對我國設限後，曾低到六十萬台，前年解限後，去年的外銷量又回到一百多萬台。沒想到此時美國又控告我國傾銷彩色電視機，使剛抬起頭的市場，又挨上一記當頭棒。
　相對的，終端機和顯像機的外銷，在兩年，都是兩三倍以上的躍升。經濟部和廠商都相信，這種高成長，至少還可以維持五年左右。
　三個家電巨人在五年多前，就感覺到兩種市場此消彼長的趨勢，開始投資開發顯像機和終端機。等電腦週邊設備的國際市場，在兩、三年前，像剛發酵的麵包一樣不斷膨脹的時候，他們已準備好大量外銷。
　這三巨頭顯然不想淺嚐即止，也不以生產終端機為滿足。
　「既然已經選擇這條路，當然要一直走下去，」大同電子的總經理林葉增說。
　去年下半年，大同、東元都推出軟式磁碟機，今年將再推出印表機。稍為落後的聲寶，則希望在今年推出這兩項產品。而大同跟東元更計劃開發小型商用電腦，把主機和週邊設備連成一條強壯的供給線。
　另外，三家也都致力於產品的升級。現在三家公司的研究開發部，都忙著設計更「聰明」的圖形終端機。大同更領先開發出彩色顯像機，東元跟聲寶正極力追趕。
　而三巨頭更不約而同地，計劃在今年分別擴建四千坪以上的新廠房，專門生產電腦產品。大同更在前年重組電子研究處，成立大同電子公司，讓大同專門負責大同電腦產品的生產與規劃。

做ＯＥＭ的噩夢

　種種行動，顯示這家電業的三巨頭，有意在電腦產品的市場放手一博。
　「我們的目標在霸佔國際市場，」東元的張火山一口豪語。
　電子業者聽到這句話，所給的不是掌聲，而是一連串的疑問：我國目前的技術夠了嗎？是不是能不斷趕上潮流？自製率能不能提高以確保零件來源？
　最明顯的困難，是目前我國的廠商，並無法控制市場。
　一方面，大公司需要產品一開始就能大量生產，才能維持相當的利潤。由於國內市場不夠大，也尚未成熟，所以他們只有先以外銷為重心。另一方面，在國外打自己的品牌，即使對這些家電巨人來說，依然不是簡單的事。
　「拿電視機做例子吧，大同、聲寶在美國也有，可是一直到現在都還打不出自己的品牌。電腦產品更難了，」經濟部一位官員搖著頭說。
　大同、東元的電腦產品目前大都走代製的外銷路子，幫ＩＢＭ、德州儀器、 Amdes等公司代製。依這些公司所訂的產品規格生產，再掛委託廠的品牌外銷，一般稱為ＯＥＭ相等。但聲寶的石柄耀也說：「現在要做到一半一半都很難。」
　即使幫人代工做ＯＥＭ，爭取訂單也不是一場好打的仗。
　大同電子最早的訂單，全靠總經理親自飛到美國爭來的。東元接到美國一家大電腦公司的第一筆終端機生意，簡直沒有利潤。聲寶則把接訂單的事，大部分交給美國分公司負責。
　由於無法控制訂單的來源，所以在生產量方面，也無法掌握。就像聲寶的石柄耀所說：「接太多，怕撐死；接太少，生產線只有在那涼著。」
　由於訂單的多寡和量的大小，都無法由廠商自訂，做ＯＥＭ需冒相當大的風險。如果再加上有「不擇手段」的競爭對手，像韓國，則風險就更大了。
　去年十月，韓國政府與廠商通力合作，以低於我國二○％左右、我國廠商看來是一定賠錢的價格，搶去一百萬台終端機的大訂單。韓國這種「不要命」的競爭方式，寧願忍受虧損，也要搶市場佔有率的手段，使國內廠家又怕又恨。
　
技術升級的窘境

　韓國之所以能夠如此，政府的大力支持，也是因素之一。基於工業策略的不同，我國政府不能做這樣有形的輔助。經濟部一位官員明白地說：「我們沒有辦法幫廠商直接跟韓國打戰。」
　但畢竟做ＯＥＭ仍有很多好處：不必擔心如何建立行銷網，也不用花大筆的廣告費，更無需負責售後服務。有這些好處，再加上打品牌的困難，使得三巨頭在短期內，都沒有打自己品牌的計劃。
　東元的協理黃常祐形容做ＯＥＭ像吃嗎啡一樣，因為如此多的方便，會使廠家忘記該獨立，自己掌握市場，只有隨時冒著「挨打」的危險。
　大同、聲寶也明白這點。所以三家公司一方面訂下打品牌為公司的長期計劃，「慢慢來」做；另一方面，他們認為只有發揮我國在技術方面，仍稍領先韓國的優勢，才能避免被韓國趕上的命運。
　「要在技術上跑給他們追。只要能比韓國跑快半步，就可以生存，」東元的商品委員會總幹事張大興說。
　為了比他們早「半步」，三家公司一方面尋求與國外技術合作，東元的印表機就是跟日本科寶（Copal）公司合作的。另一方面，又參加工研院電子所開發溫徹斯特（Winchester）硬式磁碟機，和印表機的新產品開發辦法。
　然而電腦界人士指出，這些產品都是先進國家幾年前就開發出來的技術。雖然市場遠景非常看好，但等我國的產品開發出來以後，在生命週期非常短的電腦產品市場，是不是依然趕得上這班巴士，品質是不是夠好，價格能不能跟別人競爭，這些都還是未知數。聲寶的石柄耀形容這些，是「很殘酷的問題」。
　「可是也不能不做啊，現在只能把東西做出來再改善，要不然你說怎麼辦？」一位負責推動這項新產品開發的工業局官員說。
　我們在製造電腦產品方面，不但技術水準短期內無法趕上先進國家，而且產品中最精密的零組件，也必須仰賴進口，尤其非常依靠日本的來源。
　一般說來，在電腦產品所需七的零件中，七、八成國內可以生產。但像終端機用的邏輯晶片、磁碟機的磁頭、終端機用的高解像度映像管、鍵盤上的按鍵，都需要進口。而這些零件又往往是產品中價錢較貴、最有附加價值的部分。工業局的官員對此頗為憂心地說：「這些事很討厭，反正值錢的東西都是人家的。」
　如果沒有辦法自製，這些零件的價格就控制在別人手，對於我國成品的價格競爭非常不利。尤其是ＩＣ常常發生國際缺貨的現象，「那時只有靠董事長親自去調貨了，」大同的林葉增說。這種情況聲寶和東元也無法避免。
　為了確保零件來源，目前我國急於發展ＩＣ自製。電子所和聯華電子對這方面已經有了初步成果，雖然聯華電子至今仍未生產終端機最需要的邏輯晶片，但東元和聲寶依然押寶聯華，看好公司未來的潛力而加入投資（東元擁有聯華一○％股份，聲寶一五％）。大同是三巨頭中，唯一沒有入股的公司，目前另覓途徑，正跟電子所洽談合作生產ＩＣ。

自求多福

　其他牽涉到精密機械技術、化工技術的電腦零件，國內廠家依然毫無動靜。「要做這嘛，實在有困難，這跟我們的材料科學底子太薄，有很大的關係，」艾德蒙的副總裁洪育德說。
　業者分析，造成底子薄一個很大的原因，是當初工業政策就沒有看到這一環節的重要性。國內現在能提供這種技術、和做研究的公家機構，最主要的要算工研院的材料所，和各大學及研究所。但是材料所的發展方向，不在製造產品，學校的研究又離商品化太遠，對廠商來說，恐怕是「遠水救不了近火」。
　在這種情形下，廠商只好自求多福。
　大同的林葉增有一套提高自製率的方法：「一步步來。拿印表機來說，我們計劃先委託日本協力廠製造，然後買進部分零件，再做到完全自製。這需要一年半到兩年的時間。」
　三巨頭都明白，兩年的時間是太長，但這跟提高技術水準的問題一樣，又陷入「總比不做好」的尷尬局面。在三家外銷電腦週邊設備中衝得最快，去年電腦產品外銷金額，幾乎已達公司整個營業額三分之一（約十億）的東元，已擬定計劃，要比大同更重視自行研究開發。而比較保守的聲寶，則可能較依賴進口。
　至少這三家所持的信念，都與東元的張火山一致：「公司永遠存在，沒有什麼意思；要永遠發展下。」
　憑這三巨頭比電腦界、電子業廠商更多的資本，更長的經營經驗，較多較有經驗的人，如果他們真能專心在這條路上「繼續發展」下去，能不能克服這些困難，成為我國的電腦巨人？
　金寶電子的總經理許勝雄，對此冷眼旁觀地說：「問題可能不在於他們『能不能』，是要看他們『願不願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