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鐵危機的教訓

車子進入台中縣太平鄉，從太平橋遠眺，極目盡是灰濛濛的低矮廠房，中間一個寬約二十公尺的鋼架招牌如鶴立雞群的豎立，上面寫著楊鐵工廠股份的有限公司。巍峨的招牌，就像楊鐵在國內機械業的盟主地位，但走近細看，招牌上的點點跡，又像這家「老店」最近暴露的財務與管理危機。
楊鐵是董事長楊日明一手帶大的。楊日明十一歲到鐵工廠當學徒，十四歲出師，成立一人經營的楊鐵工廠，四十年的苦幹，豐富的「黑手」經驗，及本人大手筆注重研究開發新機種而登上盟主地位。

產品拼入歐美市場

楊鐵在產品設計開發相當別樹一幟。三十幾人的研究開發部，配合國內罕有的電腦輔助設計（ＣＡＤ：computer aided design ）系統，從德國、日本買入有市場潛力的機器，邊用邊改善，成功地立下模仿外國機器，又不觸犯專利的榜樣，並不銷到工業先進國歐美及日本，與我國一般機械業主要市場為東南亞有很大不同。
經濟部長趙耀東在去年的工具機展覽，以及各種不同場合曾經一再稱讚楊鐵有卓越設計開發能力，而且為楊日明能在國外雜誌的廣告上刊登「台灣第一大機械廠」而自豪。
言猶在耳，今年九月起，楊鐵卻遭到創立四十年來的最大危機。因為楊鐵按照股票上市公司的規定公佈今年上半年財務報表，赫然發生虧損近一億元，加上去年下半年虧損的五千萬，使得資本額只有三億兩千萬的楊鐵像紙一樣不堪一擊。
於是楊鐵的股票從一股十八元降到十四元，在一片股市旺氣中獨蕭條，復華證券金融公司恐怕楊鐵股票再跌，立時減低楊鐵股票的融資額度。銀行在大成、偉成、寶隆等連續多宗倒帳的陰影下，猶如驚弓之鳥，趕快壓住楊鐵的融資申請。
金屬工業發展中心一位行內人指出，機械業設備昂貴，經營者隻手打天下，自有資金一向偏低，金融機關抽緊銀根，等於要了業者的命。
火燒眉睫，楊日明連忙奔向中央銀行總裁俞國華和經濟部部長趙耀東求救。銀行答應暫不催收還款，每月利息五百萬仍然要按時還。而一個月前，楊鐵北區總代理喬貿公司止付開給楊鐵的本票一億三千萬元，使得楊鐵的財務更深陷泥淖。
眼看四十年的心血危在旦夕，楊日明迫於最後找到了台塑關係企業董事長王永慶，希望他能週轉這一億多元，楊日明並願意讓出部分經營權，甚至願屈居廠長，讓台塑把財務、管理經驗和專才帶進楊鐵。
參與經營的要求，王永慶一口回絕了，因為「楊機械業我不懂。」而財務支援則要充分瞭解楊鐵營運才能決定：「我當初就跟楊鐵講，假定我幫你解決一億多元客票兌現的問題，可以過關的話，那就好；假定不能過關，你也不需要我幫忙，我幫你的忙也沒有用。」
但趙耀東和王永慶都贊同，機械業是工業之母，一定要生根發展。

家族管理是致命傷

要發展生根，公司的管理必須上軌道才行。而楊鐵的致命傷－家族企業色彩太濃，正是不能使管理上軌道的主要原因。
而楊鐵董事長楊日明與大多數機械業者老闆一樣，雖然學歷不高，但幾十年幾乎都親自操作機器，「黑手」已經是經驗豐富的代號。但「黑手」在公司規模越來越大後，技術領先，卻並不一定表示管理能夠領先。
楊鐵雖然是上市公司，但楊家牢牢掌握五○％以上股權，經營權等於管理權。「當初決定上市，是因為別人都說，上市公司比較容易獲得銀行資金，」楊日明也承認。
楊家成員也在管理層各居要職。長子楊國維二十六歲，兩年前由企劃經理升任總經理。二十四歲女兒楊淑華，去年當上美國轉投資公司的總裁。次子楊國榮，二十一歲就當上廠長。楊日明的太太則掌管總務，大媳婦負責採購。「太嫩了，」好幾位同業都異口同聲。
楊日明扶持兒子，原意是早日培養接班人。但一個年營業額七、七億的公司，複雜程度遠非當年一人公司可比。
一位已離職的前楊鐵高級主管憶述，楊日明缺少有力的幹部，自己只好事事躬親。一天巡視三四次工廠，財務、行銷、產品推廣設計都親力親為，儘管魄力過人，奈何公司愈來愈大，一人力量畢竟有限，只好「看一步，走一步」，楊日明語氣深重的說。
晉升管道被家族掌握，公司人才便容易離異。
兩年前，追隨楊日明十幾年的廠長蔡義澤離職，自己當老闆去了。「公司是你家的，外面人怎麼不走，寧願自己也當個小老闆，」一位同業也感覺到家族企業的危機。
今年上半年總工程師馬遜遠飛新加坡教書，手下二十幾位大專畢業生也先後提前解約，離開楊鐵，至今總工程師職位仍然虛懸。
楊日明也不是毫無警惕，兩年前就曾請台大商學研究所教授陳定國想辦法，為楊鐵規劃全盤管理，但陳定國太忙，事情就擱下了。
楊日明的衝勁和他的剛直性子一樣出名。
一位楊鐵工人指出，楊日明不能容忍員工犯錯，不惜當面厲聲斥責。工人跳槽，「以後見面我也不打招呼，」楊日明和其他業者對工人跳槽一樣氣憤。商場上競爭激烈，楊日明的烈性子使他對商場敵手的殺價競爭十分痛恨。「甚至當面責罵我們公司主管，」一位同業舊怨未消。
但即使商場如戰場，「人總不能樹立太多的敵人，」一位對楊鐵授信的銀行主管說。

硬性子樹敵

所以楊鐵虧損的財務報表才剛公佈，報上所有不利楊鐵的消息已被一些機械同業蒐集、影印，流傳到楊鐵的客戶手中。當然，還附上另一家公司產品如何優良，價錢如何合理的資料。
商場如戰場的話，在機械業並不稀奇。但熟悉楊日明的人，也承認楊鐵的困難，與楊日明著名的剛直個性、自信心太強有關係。
性子太強往往影響主管對內外的溝通。
工業局副局長吳惠然，雖然盛讚楊鐵過去的表現，但也語重心長的建議，楊日明應該改善與別人的溝通技巧，「不該過份不善交際……也不要因為自己的成就，把別人不放在眼。」
楊日明和大多數黑手出身的老闆一樣，克勤克儉，但一般不喜歡交際，對新一代專業人員的能力也懷疑。
以楊日明和銀行為例，過去絕少和銀行打交道。一位銀行主管說，如果楊日明在財務報表公佈前，先主動和銀行溝通，也許不會有今日的困擾。
中國國際商業銀行陳季筑透露，向同業或競爭對手探聽消息，也是銀行常用的技巧。在缺乏雙向溝通的情況下，壞消息經同行迅速流傳，流言往往愈滾愈大。
雖然楊鐵目前困難重重，但過去的成就，也證明這家公司絕不可能沒有一套功夫。
看過楊鐵的人，都會為生產線井井有條留下深刻印象。到處只見機器運轉，人人忙碌，沒有人閒逛，連等料都很少。

楊日明撐起楊鐵

楊鐵的成功，充滿楊明明個人色彩。特別是獨到的眼光和經驗。
一九七○年楊鐵推出新紡織機械，銷售成功。但楊日明並沒有自滿，四年後推出精密的電腦數值控制車床（computerized numerical controlled leathe），在沒有幾個工廠懂得這種先進機器的時代，「他們以為我瘋了，」楊日明回憶。
日後證明，節省人力、精確、容易操作的ＣＮＣ工具機，成為市場的寵兒。楊日明沒有留戀既有的成就，很快又推出能作多種機械切削加工的綜合切削中心、彈性生產系統、機器人、自動倉庫，手頭尚有三種產品在研究當中。「楊老闆衝勁大，敢開發新機種，」曾任職楊鐵總工程司的工研院機械所長徐佳銘指出。楊鐵每年的研究發展經費，達營業額的五％，與全國各公司平均花費○•四％超出很多。
出現虧損的一九八二年，楊鐵營業額比一九八一年下跌一二％；只有六億五千萬元，一九八三年前三季又比去年同期再下降三％。另外，在不景氣的三年，楊鐵卻大膽添置廠房機器、發展新產品。又花了一億兩千萬買下了美國的一家機器代理商。擴展步伐太快，顯然忽略了財務的穩定性，負債膨脹，每月債息單是銀行就要五、六百萬，可惜景氣遲遲未復元，終於入不敷出。
財務惡化在資產負債表上清楚顯示。一九八一，楊鐵的負債只佔總資產的六五％。但到了一九八三年中，十四億總資產中，負債佔了七五％，已超過總資產三分之二的安全線。
不談擴充和新投資，「楊鐵每月營業額必須超過六千萬，才能維持公司開支，」交通銀行台中分行經理莊國雄估計。但是，楊鐵去年及今年前三季平均每月營業額都沒有超過五千五百萬。

投資冒進成敗未卜

機械業黃金時期的一九七九年，楊鐵產品曾經有供不應求的經驗，促使楊日明在不景氣中還自信地繼續投資。楊日明估計工廠全能生產，足以生產目前四、五倍的產品，也就是一年可能有三十億的產值。
但是兩年來的不景氣，生產廠商不願增購工作母機，使得楊鐵的訂單不夠，原料庫存，添置設備的貸款，統統都變成利息負擔，楊鐵在今年上半年的流動資產就有七億多元，幾乎佔總資產的一半，裡面多數是存料、存貨。壓在歐美的機器就有八千萬元。
但楊鐵最大的虧損來源，主要來自對美國總代理凱迪拉克的投資。原來凱迪拉克是日本機器代理商，因連連虧損，後來由楊鐵買下經營權，建立直銷系統。同時也投下三百萬美金可觀的資金。為節省開支，楊鐵把有三十幾人的凱迪拉克，裁員到十四人。即使如此，日常開支仍然可觀：「推銷員的薪水就比我董事長高一倍，」楊日明聳聳肩。
因為直營公司銷售機器，而且附帶完整的售後服務，使得客戶買得放心，日本人幾年前已積極進行。但我國機械業甩不掉規模的限制。楊鐵即使投下三、四百萬美金買下凱迪拉克，一年付出二百萬台幣廣告費。「在美國市場算不了甚麼，」一位熟悉美國市場的業者分析：「楊老闆勇氣可嘉，但似乎要量力而為。」建立海外直銷市場雖然是大勢所趨，若無財力、生產規模、品質、行銷人才的配合，也是空談。

楊鐵會倒嗎？

「楊鐵的問題，實際也是台灣機械業的問題，」遠東機械公司總經理莊國欽毫不諱言。
楊鐵眼前最迫切的，是銀行或台塑支持渡過財務危機。但長遠之計，改善企業體質才是基本之途。趙耀東和王永慶固然希望楊鐵再次站起來，機械同業對這個老大哥也是寄以厚望的。
由於楊鐵在前年有六成機器是外銷到歐、美、日本等工業先進國。「楊鐵等於是台灣機械業的第一名到國外比賽，」遠東機械莊國欽博士指出：「楊鐵一倒，不單售後服務無法維持，外國買主也對台灣機械失信心。」
這家台灣最大的民營機械公司，它的宣傳小冊上也寫著：「楊鐵象徵古老中國邁向現代化歷程的標竿。」機械是工業之母，這標竿的確象徵機械業的潛力、前途和隱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