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外商銀行的中國籍放款行員逢人就訴苦:「我每天一起床就看報紙,害怕又有客戶財務出問題,心驚膽跳怕吃倒賬,這是銀行家的噩夢。」
從去年八月津津、合發興業週轉不靈,到今年九月底一連串爆發丸億、寶隆、偉成與大輝,以及怡興行的倒賬案,外商銀行家就一直在頻頻噩夢中浮沉掙扎,難求寧日。
粗略統計,外銀呆賬已將近台幣一百億元。
接受訪問的二十二位國內外金融界人士都一致指出,倒賬集中在短短十三個月內出現,加重問題的嚴重性;更糟的是,幾乎每樁都出自企業主持人「以虛偽財務報表欺騙銀行,中飽私囊」,尤其不可原諒。
一家歐洲銀行員啼笑皆非道:「行每個人都在跟倒債客戶糾纏過程中,學會了自己寫訴訟狀。」
國家形象受損,尤其令人扼腕,許多遠在半個地球之外的外銀總行紛紛急電詢問台北分行:「這個國家是否有足夠的經濟基層建設,正確的會計制度等,可以穩住企業理財走上正軌,足以使我們相信我們未來還能有所作為?」
天真上當
美商摩根銀行總經理葛伯強反應說:「政府應該花更多心思來改進企業的紀律。」
金融市場在一夕間變得動盪不安,有些外銀一聽說有公司財務不行時,立即「抽銀根」,本國銀行也唯恐慢一步會搶不回自己的錢,隨即跟進,限制動用短期貸款額度,或不再延展借款的償還期限。
曾經因「作風積極明快」而贏得如潮佳評的外銀,突然間變成人人喊打的對象:輿論界開火抨擊,工商界有人擔心會引進連鎖性倒閉事件,有些本國銀行怨怪它們搶業務……。
一家法國銀行尤其挨罵最多,據說,因為它搶業務積極,而且「說抽銀根就抽,完全依法辦事,不講人情。」
卻也有人為外銀辯白,認為「外銀是謀求利潤的企業體,不能責怪他們現實,何況他們是誤信不實財務報表,天真上當的」。
主管機關包括中央銀行與財政部一致表示了支持的態度,認為外商銀行在協助推廣貿易、提高銀行服務品質方面,表現傑出。
央行金融檢查處長谷崧高有更多的考慮:「討論外商銀行的表現,不能只看一面,至少他們扮演了橋樑的工作。」
金融司長許遠東最近到花旗銀行參觀電子銀行的電腦資訊服務(citi of tomorrow︺,喜出望外地發現負責講解的一群中國籍行員,無論簡報內容、專業素養與口才,都極具水準,「經過外商銀行有系統的訓練後,我們有這麼傑出的人才,真是高興,」許司長掩不住喜形於色。
對於大部份外銀而言,除了不斷向我國政府建議從速建立會計制度、加強會計師專業品質外,他們也試圖在挫敗中摸索出「一套適合此地使用的西方制度」。
付出高學費
回顧過去,外商銀行此地負責人都表示:以後不會再那麼相信財務報表,也不會再完全信任借款人的話。「我們學得一些教訓,希望不再犯錯,」英商駿懋銀行總經理戴陽說。
他們也都強調,不會改變基本的授信制度與人事制度。
幾乎每個外銀都一口咬定「要繼續留在這個有發展潛力的地方」。英國駿懋銀行正在召募六名新手要擴展業務,有家規模頗大的美商銀行甚而計劃在台北市區購置一棟十層大樓,「專供永遠立業於此之用」。
本國銀行提出了他們的觀察所得,建議外銀放款「在謹慎些,沉著些」,看看經營人的觀念與作法對不對,再做判斷,把外國制度全盤搬過來是不對的。
更有人提醒外銀不必緊張,現有積極開明的優點仍須保存,「因為這是他們生存的條件,」飛利浦公司財務會計顧問經振五一語道破。
金融界指出,美商花旗銀行就是「付過高學費,學會如何適應中國土壤」的好例子。當大部份外銀業績不佳,去年甚而有六家營運虧損(見表)時,花旗仍然盈餘四億餘元,預計今年將有七億元的稅前盈餘。
花旗曾經喫過倒賬,而今他們已發展出一套既保持原來培訓人才、又重視財務報表的特色,而且重視經營人理念的制度。這家銀行的負責人柯浦仁說:「我們規定,每個業務人員每個月要給一個客戶至少有十五次電話。」
花旗來了十八年,懂得用喜歡講人情味的中國人所能接受的方式處理呆賬。有時候,當別人訴諸法律行動而惹人咒罵時,花旗卻主動找客戶表示支持與願意瞭解困難。「他們能這麼有彈性,固然因為握有抵押保障,同時也較瞭解市場,備有腹案,」中國國際商業銀行業務部經理陳季筑說。
真分析、假報表
就去年情況而言,日商第一勸業銀行表現欠佳,由於他們主要與日商或中日合作公司往來,營業額不求大(去去年約台幣三億六千萬元),徵信嚴格,所以較少喫倒賬。
支店長湯本恭三透露,那些財務出紕漏問題的公司曾經要求第一勸業貸款,卻因借款人對於第一勸業所提出的營運疑點無法完滿解答,予以拒絕。「只重視財務報表趕不上時代,」他歸納結論。
外商銀行在我國正式設分行的共有二十九家,其中除了日商第一勸業與美商花旗銀行來台超過十年以外,其餘的多半是最近幾年才來的新貴。尤其八○年夏季三個月間台北街頭驟然冒出五家歐洲銀行,更為原本就已競爭激烈的市場上,增添摩拳擦掌的殺伐氣息。
西方重視分析財務報表的制度也隨之在這流行起來。「這個比率、那個排名的,形成銀行熱,」世華銀行徵信處處長周君銓形容說。
但是直到今天,人們才發現,銀行家們花了不少精力在「真分析假報表」。
新貴們來到言語不通、風土人情迥異的東方古國,只好用高薪與職銜到幾家較早來華的美商銀行挖角,由於較大較穩健的客戶早已被先來的銀行抓牢,新貴手下的中國籍行員便使出各種新招術。
那時有人天天早起練晨跑,陪大企業家王永慶參加晨跑比賽,希望能「跑出業務來」。
夾縫求生存
有人把爭取放款的對象往「五百大名單中間移動」,主動找五十名至一百名的公司提供服務,他們熱誠、有禮貌,不伸手要抵押品,不要手續費,會幫客戶透過別國分行找買主或買原料,馬上贏得工商界一片好評。
有幾家歐商銀行行員則勤跑中南部開發新客戶,傳出「大家每週在中南部集合」的笑話。
向來求銀行借錢用的中南部中小企業,居然易客為主。有一天,一位老實的商家忍不住求教中興票券公司業務部經理齊寧媛:「我該不該蓋章答應用他們的錢?他們說的好像我不必還錢的樣子,有點奇怪哦。」
往往,經過外銀評估有信用的公司撥電話就可拿錢用,再加上外銀憑國際觸角多與操作外匯熟練的優勢,「隔夜就能拿到錢,」一位熟悉外銀作業的財務經理說。
惡性競爭的結果市「盲目跟進」。金融界指出,有些外銀看看別家貸放的金額,明知企業抵押品早已被別人設定,輪不到自己拿捏在手,卻仍要賭運氣,開出條件給工商界:「我們相信別人的徵信,免查你營運,拿不出抵押沒關係,別人給你美金五百萬,我們給你兩百萬,你要不要?利息算你便宜!」
不幸的是,這些人大部份都賭輸了。
一位外商銀行業務部經理談到背景因素時,用「夾縫求生存」形容外銀吐不完的苦衷。他指出,外商銀行先天受規則限制,最多只能吸收台幣二十億元或自己資產淨值一二•五倍的存款,也不能投資房地產,那些心急的人眼見同行競爭兇猛,難免大膽些。
不教而殺
得到銀行開出授信額度的企業中,有人拿了用不完的錢,投機房地產或移為私用,寶隆公司財務困頓就是一例。
「我國的企業還沒到達要用錢才用錢的水準,這種銀行給額度,讓企業自由支配的洋制度,目前套不上這個環境,」交通銀行授信經理耿平指出「脫節」的現象。
這就暴露企業不懂得選擇銀行,以及部份銀行未盡職責的問題。
銀行家們都同意,好的銀行不應只是「要錢給錢」,而要能教導企業調度財務,當用才用。一位本國銀行經理批評說:「銀行只求短期收回利潤,卻不能把眼光放遠,指點企業走更遠的路,財務不行就抽銀根,無異不教而殺,缺乏職業道德。」
許多人批評外銀其實做的是轉融資的「無本生意」,絕大多數以七•二五%或七•五%的成本,向本國銀行借入款,再以八-九%轉貸給民間。
根據許多本國銀行高級主管的說法,這種轉融資是「共存共榮」的好方法,本國銀行樂於輕鬆做這種風險極小的貸款,一併解決外銀需求與本銀頭寸太多、利息負擔沉重的問題。
「外商銀行迄今未受過苦,並不表示將來資金流動性毫無問題,」華南銀行副總經理羅際棠從我國實質經濟成長率明年將繼續爬升,而預警外銀資金來源可能會受影響緊縮。
但是大部份外商銀行負責人還是很樂觀,認為緊縮情形將不致太快發生,轉融資仍將是業務的重頭戲。
第一代與第二代調適
儘管許多人也在擔心,歷經劫難後,外商銀行未來會日趨保守,以致金融界一片保守氣象,然而許多跡象顯示外商銀行和本國銀行之間,正在進行擷長補短,使外銀嚴謹些,本國行庫服務項目加多些,調適出一條康莊大道來。
為了彌補不夠深入瞭解市場的缺失,已有外銀在跟一些已退休的資深本國行庫主管商量,聘請他們做「顧問」,為外銀徵信報表與經營人之餘,做「側面徵信」(side-checking )的工作,以他們人頭熟,明瞭關係企業資金流動的長處,為外銀預防「觸上暗礁」。
而且,已有十家外商銀行參加銀行公會,想利用聯合徵信中心的資料,多分析客戶的信用風險。
財政部則從外銀學到一些專業制度,例如帳戶管理員制度,加重管理員權責包辦處理對客戶的業務與徵信工作,以及主要銀行資料通報制度,加強行庫連繫,互相通報貸款額度三億元以上或股票上市公司等一九五家廠商的營運狀況與資金往來情形。
就像企業家第二代活躍主動,會逐漸刺激第一代的觀念更新。受了外銀活躍的刺激,向來沉寂的本國銀行開始在動腦筋想要開辦八種新業務,試圖以較方便民間存款或融資的方式,增加服務項目。
一些不合時宜的金融法令,如銀行法,也在修改當中。
一位本國銀行主管盱衡這些新氣象,樂觀預估說:「整個銀行界絕不會越做越保守,只會越來越開明,外商銀行與本國銀行遲早會和在一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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