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作榮:在過去幾年,我一直在考慮現狀不能突破的問題。不過現在可看清楚的是:現在經濟已相當復甦了,但這動力是來自美國的經濟復甦,使我們出口增加,而不是國內經濟情況自己的復甦。
有幾個因素可影響國內經濟復甦,例如出口、消費及投資。台灣消費方面一直相當穩定,憑多年經驗觀察,台灣經濟衰退一直沒有很厲害的原因是消費相當穩定;同樣的道理,消費的穩定對台灣經濟復甦沒有很大的作用。
不光是經濟的因素
至於國內投資沒有增加多少,這可從進口的機器設備,及國內統計數字看出。所以這次經濟復甦是外國的消費增加,而使我們出口增加,而國內的消費、投資一直很穩定,政府的支出一直維持那個狀態。經濟的復甦主要靠出口、靠國外消費的增加。而國內投資不能大量增加,這是相當危險、也不能持久的。因為一個國家經濟成長主要的動力還是來自生產性的投資;如生產性投資比較少,或者是沒有增加的話,任何經濟復甦並不能維持太久。這是我一直憂慮的問題。
我常常想,為什麼我們會發生這種情形呢?這牽涉的範圍非常廣,不光是經濟的問題。我歸納起來說,第一個重要因素是對國家前途的信心,如果有信心的話,投資也會快一點。第二是對政府的向心力,假如對政府有向心力,很團結,內部很和諧,也會使投資增加。第三是行政效率及行政清廉,假如行政效率很高,也會使投資增加。第四才是經濟問題本身,牽涉到經濟政策。前三個因素對企業家投資意願影響非常非常的大。第四個因素,即使經濟有點問題,譬如即使政策不太對、或者好多經濟制度不大適合,只要前三次因素有利的話,企業家投資的意願還是很高。
過去就是這個樣子。民國五十、六十年代的經濟制度及政策,跟現在也沒有多大的差別,但那時的投資意願還是非常的高。換句話說,非經濟的因素超過經濟的因素。但是把前面三個因素改善,是很難做到的事。改善經濟政策及制度則容易做到。
在很難做到的局面下,仍要求突破,不能老是僵持在這個地方。經濟發展如受到阻礙,整個國家的前途一定受到阻礙。
要突破,只有一個不可思議的辦法,那就是我在上期天下雜誌提到的-請王董事長出馬,如政府給他充分信任及支持,給他一筆資金來運用,開發幾個重大投資計劃,這幾個計劃與私人不相干,這全是為整個社會的投資。將來如果失敗,政府負擔這個責任;如成功,經過股票上市,分給全社會。而且我相信在王董事長主持之下,一定會成功的。
還有投資計劃不要太多,大的計劃二個、五個、六個,如成功的話,整個經濟局面完全一新,會帶動很多經濟活動,同時整個社會參與感也增加,因為大家都投資這幾個公司的股票。以這種方式可以改變這個局面。我提這個構想,並不是因為王董事長姓王,我也姓王,我才提出來。我這個想法好不好,大家可以辯論,提出更好的辦法。
要用一生的時間做
王永慶:我不像王教授有學問,我只能就在工商界所碰到的事情談談。前幾天楊鐵的楊日明先生來找我,我第一句話就告訴他,我曉得機械業很困難,困難當中如果遇到意外困難,我做得到就一定幫忙。楊鐵開始講一億,我說沒關係,如不夠,一億二、三、四、五,都沒有關係,可是我不參加經營。經營方面,機械業我不懂,我不參加;管理方面,我派幾個人去參與參與,彼此研討。
機械工業最大的資本是人,我問楊鐵:「你現在有幾個人可以設計?」他說:「三十幾個設計的人。」我再問:「有多少個是有十五年以上資歷的?」他答不出來。換句話說,機械工業應該起碼有十年以上工作經驗,而且要有一個環境訓練,如果沒有環境訓練,十五年還是很粗淺的。
我當初就跟楊鐵講,假定我幫你解決一億多元客票兌現的問題,可以過關的話,那就好;假定不能過關,你也不需要我幫忙,我幫你的忙也沒用。到那時候,好像在海,你也受人家批評,我也受人家批評。
機械工業是訓練人紮根,嚴格來說,機械工業是工業之母,無論如何要做。但是今天要做機械工業的話,要用一生的時間,要從基礎訓練人,就是一切重新開始才行。不是像其他工業,如塑膠工業,訓練三、五年,五、六年,管理加強一點,技術比較簡單,總是比機械工業簡單。做機械工業很辛苦,如沒有重新開始計劃,就難以收拾。
另外的一個觀感,我在美國建廠時,最佩服美國人的守法。我一次在紐澤西,問美國人:你們為何不圍標、搓湯圓?他聽不懂,只說違法的事怎可以做?
可怕的垃圾
我國的縣、市政府,整個國家的建設工程支出,一年也有一千多億。保守一點,差二成,可能差幾百億。錢小事,破壞工程、偷工減料,則後果不堪設想。更糟糕的事,這個錢是髒的,是垃圾,會傳染細菌,人就生病了,是最可怕的事。
我不懂工程,但防止圍標,很簡單!還有所謂的合理標、價格標都有問題。為何不能防止?是決心的問題。如何解決呢?譬如防止圍標,可以讓投標的二十幾人,不知道彼此是誰,就沒辦法圍標了。
這兩年來,只要拿出天下雜誌及其他報紙所建議的十分之一出來推動,就很好了。
今天,我們企業管理方面最大的毛病是繁榮太快。二十幾年來,我們沒有工業基礎而有今天,完全是我們中國人的勤勞與聰明。別人的管理,都是失敗、倒下來、再努力、再站起來,這樣子辛苦累積長期經驗,建立合理的管理制度。
我們則沒有這樣的工業基礎。二十多年,政府撤退來台,大家很辛苦,公平的苦沒有關係。大家為求生存而苦幹,存在一種看不見的力量。尤其中國人勤勞、聰明,再加上自由貿易,做出來的東西可輸出,當時在台灣花一元成本生產,輸到美國,可換好多的錢回來。品質差一點、東西賣便宜一點、累一點、關稅低一點,這樣子換回來財富。
然而很多老闆卻不懂管理,拿賺回來的錢去享受,忘記要管理,要合理化。合理化就是點點滴滴都是苦的,但是大家都忘了苦。所以中華民國繁榮太快了。
今天如要改善,就要懂什麼叫合理化。
老大的管理
前些時有人要請一個美國顧問來演講,我建議讓他來問我們問題。如果我們的回答令他不滿意,我們再來研究問題所在,而且我們也可問他們。
美國電腦、科技雖是世界第一,但是我們在美國買一個廠,分析它的管理內容,發現它很可欽佩的,一個手套的成本都要控制,每個月電腦出來幾萬條分得很細的控制成本的項目,但是沒有人去分析這些資料,因為公司老大了,不用努力了。我就修正緊縮至合理化,只用幾十條,就解決問題了。
根據台塑在美國的經驗,美國有幾家工廠很老大,學他的電腦可以,但學他的管理方法,唉呀!太老大。老實講,我王永慶的管理可跟他對談。有人告訴我:「唉呀!不要太忙。」我告訴他,我忙的都是點點滴滴的管理,是如何使表格比較理想。我做的不是大政策。
我找我買下的美國三家公司過去的總經理及主管談過。他們公司之所以會老大,是很自然的趨勢,因為公司有相當歷史、又賺錢,只做國內市場的生意,競爭雖激烈,但只限於某個程度,要他們來做國外市場,他們就沒有什麼力量。身為這些公司的幹部,由於國內市場比較好做、賺錢,就沒辦法再發揮能力,就糊糊塗,就腐化了,久了,連心靈都腐化。但美國好公司還是很多,管理還是第一流的。但大部分的中小企業、只要是垮掉的公司,總是壞的。
在這種情形下,到美國的中國人,如果拿到博士、碩士,就留在這種老大的美國公司,學那公司的老大,以為自己是一流的,那就不好了。
王作榮:王董事長這番話,和我前面所提的四點很有關連。我一開始提到今天投資意願不能提高,原因有四:第一是對國家前途的信心問題,第二是對政府的向心力,內部是否和諧,第三是行政效率與行政連接的問題,第四是經濟制度與政策的問題。這四點決定了投資的意願,而投資意願又影響到經濟的發展,這不僅是經濟的問題,也關係著國家未來前途的發展,而這四點都非個人意願範圍內所能改變的。
至於王董事長提到投標的問題,其實就是政府行政效率的問題,大家談了很久,報紙社論也經常反映,而改善投標這類問題,並不牽涉整個大局,是政府能力範圍內可以做到的事,但沒有去做。
至於楊鐵的問題,王董事長稱這是工業之母,發展的關鍵是在於人力問題,這與我平日所想的,完全吻合。我常說如果政府讓我來擬訂一個「台灣當前經濟發展的政策」,看那些工業具有優先發展的地位,我可以把它分為兩類:第一是仍具大規模發展前途的工業,如石化業、紡織業、家電業等可以繼續發展,前途不錯。第二是現階段必須加強、非常重要的,對台灣未來一、二十年都會有影響的工業,如機械業和電子業。
機械工業並非狹隘的機械,以大汽車工業來說,你把它拆開了,就是機械工業。如果每一部份的零件都做好了,合起來就是一輛好汽車,所以機械業是汽車工業的基礎。
機械是優先工業
談到造船工業老是做不好、不進步,仔細想想也是機械問題,若把機械做好,造船的問題也可以解決。因此在當前的階段,機械工業應當是優先發展。
而且機械工業與其他工業有一點不同,不但具有大規模的工業,也有小型的,絕大多數都是中小企業型的,只為做某一部份的零件,不但需要勞力密集,也需要很深的技術在面,若將這些優秀的勞工和相當的技術組織起來,機械工業就可慢慢發展起來。一旦機械工業做好了,汽車工業、造船工業等相關工業都跟著建立,最後國防工業也可以發展。
我一開始提到為何投資意願不高的因素是與政府有關的因素,個人無法改變也不能參與。至於王董事長談到在美國的經驗,我想可歸納為第五點因素,就是個人企業管理的才華。
假定我們現在請王董事長來主持一個大的投資公司,以他多年的管理經驗與制度,來發展他認為台灣最需發展且是最有前途的工業;無論是剛才講的機械業或是他的老本行石化業,一旦建立起來,對中華民國的局面有很大的幫助。這一點也是剛才王董事長話的第三個重點管理問題。
第四點,他所談的是個人工作態度的問題,包括是否工作努力、認真、及對企業的效忠。雖然在其他國家,如美國,流動率也很高,但一般說來工作態度是認真的,這點中國人就很缺乏了,雖然我們有著很高的智慧,這也牽涉到文化的問題。
做不做的問題
問:目前我們有這麼多的財經問題,部會首長們是否瞭解問題所在?如果瞭解,為什麼不做?關鍵到底在那裡呢?
王作榮:我已離開政府單位十多年了,但就我所瞭解,目前高級決策單位,大半都知道目前的問題何在。是不是有個人利害關係,我不知道。
因此問題不在「知不知道」,而是「做不做」的問題。「做不做」又可分為兩種情形;像趙部長和徐部長,上任以來他們是真正認真地想做事情,但推不動,費很大力氣,遭遇阻力而得不到什麼效果,仔細分析其中的原因:
第一是整個行政的氣氛和整個政府的結構好比是一部機器,整個都是慢慢地動,如果某一部份特別有效率,而其他部份很慢或是未開動,不能配合起來,會把整部機器都拖垮的。這就是我一開始提到,目前政府行政效率很難有所改善。
但也不是沒有解決的辦法,也不是不能解決。
世間沒有不能解決的問題,而要看你有沒有這個決心,願不願意解決它,肯不肯冒這個風險。
我以新加坡為例,這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我仍然印象深刻,當時的新加坡又窮、又髒、又懶,整個政府是一塌糊塗,我們都沒把它放在眼。結果李光耀上台後,就在這窮、髒、懶當中,只有幾年功夫就把新加坡整頓好了。
還有香港的情形,在民國五十八年前後,也是貪污啊,亂七八糟的。後來他們下個決心整頓貪污,雖然目前還未完全根除,但比起當年好的太多、太多了。
因此,不是不可以做,而是看你下多大的的決心,冒多大的風險,政府當局的意願如何。
第二個是政府當局知道問題所在,也想去做,但就是做不來的原因,是缺乏幕僚與執行的人才。下面的人辦事,多半囉囉嗦嗦,也許知識也不太夠,又缺乏工作的意願,這就很難了。多加幾個次長、司長並沒有用,「將」是不能打仗的,還是要靠「兵」。下面的兵不動,上面的將叫個半天有什麼用?
然而話說回來,你能怪這些公務員嗎?仔細分析,並不能怪他們。你想想一個二、三十歲的年輕人,來到財政部或經濟部做一個小職員,三、四十年的勞力,心血花進去,了不起升到科長或副司長,升官不容易,一輩子賺的錢也只剛剛好夠用,平常想做套衣服,還要存個半年的錢。眼看經濟繁榮了,社會繁榮了,與我不相干,三、四十年只是一直在做苦力。
除非是聖人、修養好的不得了,凡事國家第一。否則換了是我王作榮,有本事就走,沒本事留下來混,機會來了撈它一筆,這是人之常理啊!問題就是出在我們的文官制度沒有弄好。應該讓進到政府機構的公務員,有一定的升遷機會,合理的待遇,起碼維持在現代社會他的身份階級應該有的生活水準,將來退休也有照顧。如果這些政府統統沒有,那我也是統統不做事。
這還是想做事的部長會遇到的問題。至於少數一些人,不可否認的,目前是有一些官員靠著背景,透過政治力量當上了首長,本身沒有什麼能力,就是只會交際,做了首長還是靠這一套。這些人就像「不倒翁」一樣,今天做這職位,明天做那職位,永遠不會下台的。這是我平日看官場得到的一些印象。
何必自己罵自己
王永慶:我現在談一個見仁見智的問題。大貿易商是最近的熱門話題,我也有一些研究;做貿易就是要會收發,接著處理電報和信件,幾天後就出貨,只要頭一關會收發就沒有問題了。最近報紙常反應,日本、韓國大貿易商怎麼樣、怎麼樣,而我們很可憐,有五、六萬家小貿易商。這實在是有原因的。如果貿易公司今天用一個人,只能發揮二○%力量,薪水有限。有人就會想如果我自己來做,效率應該比較好,所以就自立門戶。果然他這一走,自己做可以發揮到六○%,效率還提高了三倍呢!原來薪水只有兩萬五千,現在可以賺七萬五千甚至十萬塊,怎麼會不走呢?你要替他考慮。
中華民國的經濟就是靠著進口原料,加工出口,可見貿易商的重要性。如果今天沒有這五、六萬家的小貿易商,中華民國的貿易就失靈,不會對台灣經濟有這麼大的幫助。
談起日本的大貿易商,和韓國大貿易商,也有缺點,而最重要的是我們學不學得來,學不來,勉強來做,不知道能不能成功。
所以我們應該來分析問題,而不是埋怨說「中國人不行啦!五、六萬人每個都想做老闆。」要知道中國人的家族觀念,是企業開始必經的一段過程嘛。王永慶以前做PVC、木材啦,也都是靠家庭工業,誰給我買股票呢?也都是靠大家合伙起來的。美國、日本一些大企業都是用創業者的名字,例如杜邦、住友、松下、伊藤忠都一樣。我並沒有用王永慶當企業名字,而是台灣塑膠企業。
這是自然觀念,何必中國人罵中國人呢?什麼家族觀念啦、做老闆啦,小貿易商林立,是有這些經過和原因的。因此,我說很多事情是不必要罵的!
再舉一個衛星工廠的例子。那天趙部長打電話要我參加這個會議,他在會中講了很多的話,最後問大家有沒有意見。厚生的徐風和站起來表示,贊成政府保護中間原料廠,因為規模太小,不夠經濟,如果政府不給適度的保護,沒有辦法和別人競爭。
當時我就說道:「徐先生你說這個話就錯了。」我們化學工廠的規模平均都比日本大也比日本經濟,不要罵自己小,實際上我們也不小。
當場還有一位立法委員也贊同政府要保護。我就問:「做立法委員你應該有這樣的瞭解,要政府賠錢來保護中間原料廠,有沒有這個道理?」本來政府願出錢,大家就享受一番,我也可以,我王永慶何樂不為呢?但是我認為這麼一做,政府是負擔不起的。
賠錢保護,沒道理
而且我們也不應該要政府這麼做,原料工廠本來就該支持衛星工廠,衛星廠是原料廠的顧客。那天台化、台聚幾個主要的原料供應廠都在那兒。我自己也是原料廠,但我替衛星廠抱不平。今天你趙部長好意是另外一回事,但我們不該叫政府來養我們。那一個敢說我們的原料廠輸給日本?
另外一點要注意的是,日本原料廠還要跑到美國、歐洲去推銷,中華民國的原料根本不夠市場需求,這樣還要政府管制進口,我說這簡直是天堂嘛!天堂還要靠政府保護,沒有這道理。
我後來吃飯的時候還跟加工廠的理事長再提一次,政府不能這樣子做,統統保護是不可能的,那政府又該依什麼標準來選擇有資格的廠商?有的人受惠,有的人不受惠,那就不公平了,一不公平,大家就吵了。天下之所以大亂,就是不公平,中國人只要不公平就無法合作,這一點換成日本人也是一樣。
你看看十幾年來,政府一直喊說要合併,有沒有合併成功的例子呢?華隆四十三億的資本,弄到今天也差不多了。
所以我說經濟方面的事情一定要多加考慮,供求的原理不能忽略,如何讓它有自然的市場、自然的競爭和自然的發展。
問:很多人都想知道,王教授提出「思議那不可思議」的問題,你的答覆如何呢?
王永慶:我一半同意,一半不同意。王教授太捧我的場了。這不是贊不贊成的問題,我那有這個才華。
魄力與意願
王作榮:我說明我建議王董事長出面主持新的事業,帶動全國性的投資,基本上是假定目前的現狀已無法改變,政府的政策談了很多都無效果,這時作為一個企業家的領導人,我不管政府做的好不好,都要以個人的力量來突破現狀。當然需要政府出錢支持這個新事業,至於台塑已辦得很好就維持它的現狀,將你的精力全部投入新的事業,可以對國家有更大的貢獻。
我並非有恭維王董事長的意思,而是因為在一個社會,有非常特殊才華的人是非常之少。翻開歷史記載,每出一個偉大的軍事家或政治人才,都會對當代有很大的貢獻,但這樣的人才是少之又少。同樣在現代社會,如果出一個大企業家,就可對經濟發展有很大的貢獻。今天將這企業家的才華侷限在私人企業,受到很多限制,是無法充分發揮他的才能。
我說大家都到這個年紀了,如果政府今天還給我王作榮機會,我一定出來將自己的才能充分發展,為台灣做點事,而且台灣也是你的家鄉。
王永慶:我提議一個簡單的辦法,先從公營事業改起。這麼多的公營事業,中鋼成功了,因為它採用成本中心的做法。每一個月結算各部門的績效,錢賺得多的,就多分到獎金,好像每個人都是老闆,可以分享成果。
我那天也和我的幹部在討論這個辦法,覺得這麼做很好,讓工廠的廠長作總經理,領班就好比科長,都包給他們自己去做,將來賺錢了,我們各拿一半,或是他拿六成,我拿四成,而每個月所有的採購,花費紀錄統統進入電腦結算。
我說中鋼成功了,就是用這最新的辦法,不妨所有的公營事業都這樣去做,將「不可能的變成可能」,這是我提的建議,做起來比較簡單,王教授,你看如何呢?
王作榮:你談的是公營事業的整頓問題,我提的是如何提高投資意願,目前投資意願這麼低,而且許多上市公司都在騙人,如果王董事長出面辦一個真正的企業,股票分享全社會,大家都會有興趣來買你的股票,就是參與了國家的經濟建設,跟著提高了投資的意願。
至於你說的困難, 我也瞭解。讓我們都不要去管它,讓政府出錢,大家信賴你王永慶的經營,你要怎麼做就怎麼做,照著台塑的方式。當然政府要有這個魄力,換了我早就讓你去做,也要你有這個意願才行。我的用意在此。至於公營事業的效率改不改善,並非目前最重要的事情。
王永慶:你忽略一個基本的事實,剛才我們談過的大貿易商,為什麼不會成功?就是沒有合理的管理。電報一來一往中,都要你很用心地去應付,生意才能慢慢做得好。這個工作是很辛苦的,鍛鍊要夠,所謂知彼知己,不是這麼簡單的。王教授你提的理想很簡單,其他要考慮的事還很多。
王作榮:是啊!世間的事都是這樣,說得很簡單,做起來很複雜。
高希均:我也有一個「思議那不可思議的」意見。我們都知道王教授在台灣經濟發展上具有的影響力,今天對台灣經濟發展最有貢獻的是當年的尹仲容先生,而王教授是他最得力的幕僚工作人員。
制度未曾建立
我的提議是:如果我們今天來設立一個「現代化的制度改革委員會」,請王教授主持,政府撥給經費和人員,你的看法如何?
王作榮:我實在不敢當,但聽了很感慨,現在台灣當前許多財經問題,根本就是在制度不曾建立。
當年我在泰國擔任聯合國經濟研究工作時,老總統請我回來,我非常的樂意,因我研究了很多問題,而且可以自信的說,當時對台灣問題經濟問題瞭解很透澈。
我當時就有一個理想,如果政府給我二十個人員,五百萬的經費做研究,大概有十八項的金融、賦稅等制度可以重建。湊巧有一去日本考察的機會,我平日對日本有深入的研究,很希望藉此考察,能夠學習日本的制度,來解決國內的問題。但是後來因為種種反對原因,只去了兩個人,報告也被擱在那,沒有動靜。剛剛這個建議,有很多實際問題需要考慮,比方說把這個機構放在那,又透過誰來執行。
高希均:我有兩個構想:第一、最理想的做法應當是由總統任命,組成一個臨時性的國家委員會(national commission ),像美國一樣,不論是雷根總統或卡特在任,很多大事和全國教育、全國社會福利都由國家委員會主持研究,並且建議政策。
而現今,台灣需要一個現代化的制度,同樣地,我們可以請王教授擔任「現代化制度委員會」的主席,任務完了便可卸任。一則,不牽涉到執行的問題,二則,不會與其他單位發生權責問題。你是個召集人,請有關部會首長、專家學者參與,決定要多少經費、期限,寫成政策性的報告及建議,就功成身退。
王作榮:假如是這種情形,我當然是可以做的。雖然我工作精力與以前相去的太遠,身體、腦子有時也不太清楚,但是我還是願意做,因為這是我終生的志願。但這是不可能的事。當我還是學生時,就有這種想法:把台灣現代化,特別台灣是中國現代化唯一的希望。如果一直往這條路上走,是可以成功的。日本從明治維新到日俄戰爭也不過三十年的時間。
正常的方式
講到現在政府的事,不管是趙部長也好,徐部長也好,就才力方面來說,他們都很想做事,也確實在修改法令、建立制度。現在這個方式,由部會來推動法令改革,在外國講起來,是個正常的方式。如果另外成立一個機構來做這些事,是一個特殊的方式,也許落後的國家可以這樣做。
正常的方式就是,譬如我是財政部,財政部有那些制度要革新,有那些新的制度要建立,我自己辦業務。天天有這個需要,那自然而然就會改的。像日本就是各個部會自己來弄的。
我們這現在發生什麼問題呢?就是各部會底下的幕僚不整齊,不能勝任這些事情。他所謂的建立制度、修改法令,是就現有的困難、問題面改一改、弄一弄,不能夠超越現狀,建立出一個好的制度出來。他沒有這個能力這樣做。但是,就政府講起來,將來還是會走現在這條路,不會另外搞一個新的路出來。
像現在銀行法修改的方式,政府當然很有誠意,收集了很多資料,但是將來是不是會產生一個很好的結果,是很難說的。什麼道理呢?就是沒有真正的專家在面作深入的研究,只是請十幾、二十個人,大家坐在一起,拿個草案,這個人說這個寫得不太對吧?那個人說這個還不錯吧?大家都沒有責任。只是礙於被邀請來了,不得不說說話。老實說,這都是不切實際的。
幕僚人員所能做的,限於業務範圍和本身的觀念,改得有限。這樣一來,請來的專家不能專,幕僚人員做得也不是很深入,改的最後結果還是不很好的。
過去改革一直沒有太大的成功,就是這個道理。但是這個方式將來還是會繼續下去,這是最沒有阻力的一個方式。如果說要單獨成立一個單位來研究一個制度,首先你必須取得政府單位,譬如財政部的合作。如果它連資料都不給你,把所有的東西都密閉起來,那你一個空人在那,還有什麼好研究的?假如你研究好了,總要問它的意見,因為它是主管機關。但一旦你要它同意,那各種花樣都來了,結果它把研究擱在一邊。
不管在獨立的機構也好,附屬的機構也好,研究做好了,總要經過權力的機構,譬如經建會,俞先生的權力很大,你把研究給他看,他說這個可以做,送到行政院,大家講話的程度就小了。假如沒有這麼一個人的話,你拿出來的東西沒有人理會。大家會吵個沒完,一個制度要改,可能三年都沒有結果。
唯一的一條路
問:請問王教授,你個人認為徵召王董事長出馬的建議,被採納的可能大不大?
王作榮:老實說,這不大可能。
那麼不大可能的情形之下,為了台灣的前途,不得不強化經濟力量時,你有什麼辦法好想?除此之外,沒什辦法可想嘛!只好走這條路。而既然要走這條路,就早點走。
這在政府講來,不需幾個錢。一年一百億,五年才五百億。並不是一次全給光,要多少先給你多少,也不必問你做什麼用。
如果這樣做的話,便能把投資氣氛帶起來。一般企業家不願投資,我們可以利用這筆錢,組織好幾個企業,民間一定會支持,既然有投資賺錢的機會,大家都會來買這股票了嘛。社會的儲蓄自然動員,導入投資的行列之中。這便形成一個經濟蓬勃的社會,對整個國家前途幫助很大。如果政府從這方面想的話,我想它會考慮。
王永慶:我很同意王教授的一個看法:「財政為處政之母。」財政問題可以解決的話,投資意願自然可以解決。
一位首長兩年前曾說過,假如規規矩矩納稅,中小企業就很難生存。在香港納稅統統是一七%,到中華民國要七○%,華僑誰來呢?
最近,有一位會計師被取銷資格,我就對一位長官說:「現在有一半以上的上市公司帳目有問題。」這位長官對我說:「你不懂,八成以上。」
這種情形私人公司算逃稅,上市公司就是侵佔、詐欺了。
我對徐部長說,你上台時曾說要「輕稅重罰」,你什麼時候實行呢?徐部長說:「這點我無論如何要做,明年要開始做了。」徐部長是很有魄力的。
但是,他難免有做法上的猶豫。稅率減低了,如果逃稅的照樣逃稅。減稅的話,稅收反而少了,怎麼辦呢?所以,會猶豫不決。
管理必須上軌道
歸結起來,這都是管理合理化的問題。
要現代化,就要有一套管理工商界的稅制。在美國、日本,餐館等也有逃稅的,但公司行號卻沒法逃稅,因為管理上軌道了。我們這能不能管理上軌道?當然也可以。
我建議選幾個中小企業,正式公開政府要減稅,試辦輕稅重罰的政策。要中小企業做好會計制度,非常嚴格。合格的,試辦減稅。兩家、三家、二十家、三十家……慢慢試。試了以後,不行的話,取銷;行的話,慢慢建立起制度。這麼做,對政府來說沒有什麼損失,很安全的。
目前大家都批評資金外流。取得美金的方法不外是:佣金,另一是高價買進,一百塊買入,要對方開一百二十塊,(你向對方買東西,他就要聽你的)。在德國,買一百塊,要求對方開兩百塊信用狀,政府承認。在日本,一○%的限度內,政府也承認。英國也可以,美國則不行。(所以有些企業不願向美國買機器,也是有原因的。)
要解決價格上所產生的問題,可用電腦,台塑目前資財管理無需用人,完全用電腦記載採購紀錄,馬上可以知道最近三次採購 最低、最高價錢。結匯也是一樣,買個茶杯報價多少,電腦一按列出採購價格,新光買多少,遠東買多少,你怎麼買得這麼貴呢?政府說:我介紹你買,高價買進的問題也解決啦!所以,利用採購紀錄來處理,非常簡單。
不能管理,只抓黑市美金有什麼用呢?只能治標不能治本。
所以,要做,是可以做的,只要建立管理制度。資金外流,拿股東的錢、工程管理……都一樣。一查原料成本,是賺是賠馬上清楚。
我去韓國時,韓國一位首長坦白對我說:「我(韓)國工商界都逃稅」,我說:「韓國的商人到了美國就不會逃稅,但歐美、日本的商人來到韓國也難免不會逃稅。」如果今天你是工商界,你也會逃稅。誰不逃稅呢?稅高,又有漏洞,他又怎麼會不逃稅呢?
所以,只要輕稅,讓工商界懶得逃稅,則投資意願自然提高,大家有利嘛!假如嚴格的抓逃稅,大家都不投資了。不做,就不會被抓啦!反正現在經濟進步,吃得飽了。過去經濟沒那麼進步時,投資意願還很強,因為不冒險,沒有錢。今天大家有錢了,又何必冒險?
要靠自己
問:王董事長,能不能談談大汽車廠?
王永慶:我講一個原則,我們無論如何要靠自己。不能說,這個人成功,能不能幫我的忙?你千萬不要想。所以我講公道話,你不能說豐田怎麼樣、怎麼樣,日本人量器小,這個都不要講。你罵他量器小有什麼用?我們要解決問題,我們越要瞭解他。
我的纖維加工、PVC加工,都需要五金,我找日本人合作,他們都不跟我合作。他們說:「如果我的五金know-how給你的話,那我樣樣都輸給你了。」
所以,我認為我們要瞭解他,日本人不是沒有誠意,他是要來做生意,你不能怪他。你說他不行,也不對,他本來就是這樣子。我們是要做汽車零件,要工業生根,所以跟豐田合作。豐田不是這樣,它把know-how給中華民國,中華民國將來要是做起來的話,一定是個敵人、一個競爭的對手,那怎麼可以呢?
我個人的看法是,應該找真正很誠懇的人合作、對我們利害關係無所謂的人合作比較好。
問:王董事長你這次到美國做了兩次演講,一次在紐約,一次在賓州大學。面對美國的研究生、專家學者,以及僑胞所問的問題時,你有什麼感受?
王永慶:有個從香港來的人問我:台灣經濟犯罪這麼多,韓國又這麼厲害,將來要是東南亞起來,你們有什麼條件可以生存?我說,日本一年有幾萬家公司垮掉,垮掉就變成經濟犯。經濟犯罪全世界都有,工業先進國家也一樣。
至於韓國,我們可以稱讚,它很了不起、很進步,我們彼此都要觀摩。不過,我們台塑企業沒有一樣產品輸給它。但是人家有好的,我們也不能驕傲,彼此要鼓勵。不要怕!
東南亞地區比較落伍,他們要努力爬上來,我們也要努力追趕先進國家。他們努力的話,就會有本事。他們要求生存啊!他們要成功,他們有他們的本事,我們也有我們的本事,有什麼好怕的?他工資便宜,不是只跟中華民國競爭,是跟全世界競爭。這有什麼關係?中華民國越怕競爭,越沒有力量。
耕耘才有收穫
問:在你的演講稿中,你說:「我沒有學歷,只有經歷。」如果你回想起來,是不是正因為你沒有學歷,所以你特別的努力、苦幹,因此而有今天?或是以你的苦幹,再加上更高的學歷,可能會更有成就?
王永慶:一個人到了不同的環境,會不會改變,很難講。我的信念只有一個,人沒有經過磨練,大概不會成功。美國今天科技這麼發達,是經過努力。你可以說是一分耕耘,一分收穫,絕對不會錯的。
(莊素玉、刁明芳、劉斐玟、譚家瑜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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