陷入深淵的捷克 — 共產經濟失敗的另一例

九月上旬的一個晚上，一位捷克的營建工程師開車帶了妻子及兩個孩子在奧地利邊境的一個冷僻地點停了下來。然後熟練地升起汽球，它載著這一家四口，五十分鐘以後順利地降落在奧地利。
這位工程師的到自由之路是準備周密的。他們帶了護照、錢以及賽車時用的自行車，因為這位工程師曾經是捷克的自行車國家選手。這個傳奇式投奔自由的故事，正如孫天勤、胡娜脫離中國大陸投奔自由一樣，立刻傳遍了自由世界。
捷克，這個控制嚴厲，服從蘇俄的東歐共產國家，正是九月下旬我訪問過的地方。
生活在共產國家的人，不論是中國大陸、蘇俄、或東歐，總會想盡各種辦法奔向自由世界。
同在九月上旬，兩位東德邊境的守衛，爬過了東柏林圍牆，奔向附近一個酒吧。其中一個士兵緊張地站在門口把風，另一位士兵把一柄機關槍及一支手槍繳給店主，向他求援：「我們剛從東德逃過來，現在該怎麼辦？」
東柏林的圍牆，正如山東半島的海水，它增加了投奔自由的危險，但仍無法封殺投奔自由的決心。
九月下旬，蘇聯最著名的戲劇導演Yuri Lyubimvv在倫敦時向倫敦時報記者說：「我已經六十五歲了，沒有辦法再等到那些政治頭目對文化有所瞭解。」這樣「溫和」的批評激怒了莫斯科。蘇俄駐英大使館立刻要他去使館說明。他拒絕了這項「邀請」，並且立刻告訴了英國政府，現在他已決定不再回莫斯科了。
從共產國家投奔自由的故事，幾乎已不再是大新聞。但是，當這些真實的故事接連發生時，「不自由，毋寧死」這句歷史的名言，一次又一次地在世人面前閃耀著它的光彩。
捷克，像其他東歐共產國家一樣，第二次世界大戰的結束並沒有帶來安定與繁榮，更沒有帶來自由與民主，帶給捷克人民的只是納粹佔領（一九三九－四五）的結束。接著而來的是更悲慘的命運與漫長的黑夜。
如果現代科技可以經過細心實驗，化腐朽為神奇，那麼共產制度可以輕而易舉地化神奇為腐朽。捷克就是一個好例證。
捷克應當是一個高度工業化國家，在戰前即有雄厚的工業基礎。捷克的機械工業、軍火工業、化工、木材等早就聞名於世。二次大戰前的我國政府即常自捷克購買輕武器。
捷克也應當是一個迷人的渡假勝地。氣候宜人，地理適中。四萬九千平方公里的土地上，住著一千五百餘萬人口。它有平原，也有山陵，有森林，也有河流。這個古老的國家擁有幾個世紀遺存下來的各式建築，三萬幢建築被認定是「歷史古蹟」，其中近三千是皇宮、教堂、古堡。捷克也有近九百個號稱有助於增進健康的溫泉，另有近五百個博物館，四十餘個藝術館及四千一百個圖書館。
捷克人民也一直被認為是好客的、捷克女性也被認為是極美的、捷克的首都布拉格曾經有過輝煌的歷史，即使在戰後亦被西方記者形容為「東歐共產國家中最有生氣的都市」。捷克的官方說：「除了沒有海灘，捷克什麼都有。」
可惜，抵達捷克，立刻感受到這是一個「典型的」共產國家：歷史性的建築雄雄，但陳舊而破落，寬大的馬路冷清、蕭瑟，人民的表情匆忙、嚴肅，商店的陳列落伍與單調。白天是一個缺少生氣的都市，入晚行人稀少，車輛更少，黯淡的路燈反照在冷冰冰的石頭路上，布拉格像是一個圍城。

曇花一現的改革

捷克人民悲慘的故事就是捷共掌握政權的故事。一九四八年二月，捷克的共產黨在徒具形式的投票下獲得了政權。當它遭到其他的領袖及一般民眾反對時，捷共立刻在次年展開整肅。把過去擔任要職的十四位政府領袖中的十一位判處死刑。一九五二年捷共成功地消滅了反對黨殘餘的力量，鞏固了捷共的政權。在蘇俄指揮之下，其政策路線是對外完全依順蘇俄，對內將生產工具全部收歸國有，生活方式全受黨中央控制。
一九六○年代世界各國都有快速經濟成長時，潛力雄厚的捷克經濟則在嚴格的管制下毫無起色。一九六八年一月捷克共產黨黨魁Antonin Novotuy 被迫下台，杜別克（Alexander Dubeck）接任。他在四月間展開一連串的政治、經濟與社會改革。政治革新方面包括了：
－提倡宗教、言論、集會與旅行自由。
－劃分黨與政府的權責。
－建立獨立的法庭。
－實施多位候選人競選及秘密投票。
這些勇敢的措施自然得到了捷克人民的熱烈支持。他變成了第一個受人民擁護的共產黨領袖。杜別克宣稱：要與世界各國－不論其政治體制－增加交往，但仍將忠實地推行社會主義與遵守華沙公約。他說：「這些措施是要來改善人民的生活，建立一個人性的社會主義者的民主社會。」

蘇俄的武力鎮壓

可是杜別克的內政改革與外交路線激怒了蘇俄及其他華沙公約國家。這些措施實施不到四個月，就在八月二十日的晚上，蘇俄、保加利亞、匈牙利、波蘭、及東德的五國聯軍侵入捷克，佔領了捷克。這個舉動震驚了捷克以及全世界，它立刻推翻了戰後捷克政府的一次革新，也摧毀了捷克人民追求「人性的與民主的」生活方式的願望。蘇俄的軍隊到今天仍然佔領了捷克。據美國估計，捷克境內約有蘇俄陸軍七萬五千名、空軍五千名。
當東歐的共產政權在人民壓力之下不得不做某些革新時，都立刻遭到蘇俄的鎮壓或間接的嚇阻，正如一九六八年春天捷克的革新以及一九八○年夏天波蘭的工運。
要瞭解今天的捷克，就要敘述近三年來東歐共產國家中發生的三件大事：
一、一九八○年六月波蘭工運崛起，震撼了東歐共產國家，危及了莫斯科在華沙公約國家的領導。可惜在波蘭政府的高壓下，華勒沙領導的工運被迫解散而轉入地下。
二、蘇俄的領導階層在一九八二年十一月由情報頭目安德洛波夫接任。他接任後的外交政策一直未對西方世界或東歐共產國家做任何讓步。
三、今年九月一日蘇俄擊落韓國民航客機，造成二六九人的死亡，引起了自由世界的共同譴責，使美蘇的關係陷入新的低潮。
此外，影響到自由世界，也影響到共產世界的另兩件經濟大事，就是能源價格的激增與近三年來世界性的經濟衰退。

雙重打擊

波蘭工運的崛起使蘇俄更加緊控制其他共產國家，共產國家本身也更加緊其對內部的控制。在這雙重控制之下，政策上的中央集權與全面控制更扼殺了僵硬的共產經濟制度中的一線生機－那就是一些生產單位的自主權，一些勞工的獎金誘因。
國際經濟衰退帶給歐美各國的衝擊，由於他們的雄厚經濟基礎與健全的社會福利到底還容易忍受，因此當失業率一度在美、英、加、義等國超過二位數字時，社會上並沒有產生暴動。然而它帶給東歐共產國家的是貿易的驟減、外匯的短絀、國際借貸的困難以及政府的赤字。
因此，表面上共產國家依然可以虛稱：「我們沒有失業人口，我們不受景氣變動的影響。」但是街上的排隊購物行列愈來愈長，黑市愈來愈猖獗（如蘇俄），外債到期無法償還，國家信譽面臨破產，不得不要求延期（如波蘭），甚至共產政府也不得不一面調整生活必需品的價格，一面取消所謂「與生俱來的工作權利」－工人可以被解僱（如羅馬尼亞），近年來人民的實際生活水準更是下降而非上升（共產國家沒有例外）。在國內加緊控制與國際經濟衰退的雙重打擊下，東歐共產國家人民又遭受到一次痛苦的打擊。

捷克經濟

捷克的經濟型態是「典型蘇俄型」－計劃、執行、控制完全聽命於中央。所有的銀行、運輸部門、工礦業、服務業（包括批發與零售）等全體國有。三分之一的農業土地屬於政府，其餘屬於合作農場。所謂「私人企業」幾乎不存在，僅包括了農民准予使用的少許零星土地及少數的工藝區。
與其他共產國家比，捷克佔盡了先天的優勢，在十九世紀奧匈帝國的版圖中，捷克是最工業化的地區，他們有相當規模的工業，培養了相當多的技術工人。當一九四八年捷共開始執政時，捷克的經濟是相當均衡發展的。捷克的國民生產毛額中三分之二來自工業部門。但是由於捷克缺乏能源與其他原料，二次能源危機嚴重地影響了捷克的工業生產。
能源的輸入幾乎全是來自蘇俄。可是近年來蘇俄對東歐共產國家的能源輸出在減少中。蘇俄對捷克在一九八二年的能源輸出減少了一○％。面對這個情勢，捷克的策略是不向自由世界採購，而要以三種方法來彌補：嚴格的能源節約，改變使用能源率高的工業生產方式，加速興建核能發電廠。
捷克人民的水準與其他共產國家比，僅次於東德。根據世界銀行一九八○年的資料，蘇俄及東歐共產國家每人所得（以美元計算）的排名如下：
捷克有一半的人口－七百五十萬在工作，婦女參與工作率也很高，佔全國勞動的四五％。目前每月平均工資估計約在二百元美金左右（按照官價一元美元換十一元捷幣，黑市可到近三十元捷幣）。美金的黑市價格高出官價兩倍的事實反映出：捷克政府嚴重的缺乏外匯。捷克人民如要購買較好的消費品必須要設法換外幣，到「外幣商店」去購買。
一般說來，捷克人民的消費水準在一九七○年代甚有改善。但自一九八○年起到現在，捷克經濟的成長率都在零成長邊緣。捷克官方已不再隱瞞，向工人階段指出：「即使要維持現在的生活水準，每一個人也要比以前更努力地工作。」
捷克的經濟發展策略是在一九五○年代初期，犧牲了農業及消費品的生產來全力發展重工業。美國官方的評價是：「由於中央的全面控制造成了資源的浪費。捷克的勞動力本來是相當有效率的，但是由於缺乏物質上的獎勵，造成了低落的生產力及劣質的產品。」
到了一九六三年，經濟政策的錯誤到了嚴重關頭。接著在一九六三－六七，捷克不得不提出某些經濟改革：一個重大的決定是讓地方上的生產單位有較多決定權－如訂定價格、生產量、投資數、甚至工資。這個改革由於事先缺乏溝通，引起捷共黨內的不滿。同時在這一期間由於某些生產單位可以自行調整價格，帶來產品的價格普遍上升，造成了某些工廠收入的大增，導致了別人普遍的不滿。共產社會中的一個普遍現象就是：人民容易接受大家均貧的事實，不能容忍一些人的收入增加。
這一階段的失敗逼使捷克改組。可惜一九六八年一月杜別克上台後大規模的革新引進了蘇俄軍隊的入侵。此後捷克的經濟策略不得不遵循全面地中央控制。捷克經濟學家說：「只要學蘇俄，學錯了，自己的權位不會受影響。不學蘇俄，即使做對了，也有殺身之禍。」
具體的說，近年來住宅的興建依然落後、工人的曠職率依然過高、能源與電力依然供給不足、核能電廠興建也遭遇各種困難。自一九八一年一月起推行的工廠生產及人工獎懲亦未見起色。

同病相憐的東歐

當捷克的經濟遭遇困難時，其他的東歐國家也不可能有起色。以外債而言，東歐共產國家的外債總額達七百三十五億。九月中旬維也納經濟研究所曾開了兩天的會議討論東歐償付外債的問題。
來自波蘭的學者Jozdf Pajestka指出：波蘭外債二百七十億，困難的是「即使借債國家全國挨餓也還不出這些債。」因為外債需要外幣來還，要賺外幣最好是靠輸出的增加。當前東歐國家的產品已失去了國際競爭能力，使外銷越來越困難。
美國商務部的官員賴滋（Allex J. Lenz ）指出：在十四個主要歐洲國家的三十項非石油類輸入項目中，東歐國家所佔的二十二項均在逐年下降。反之，其他開發中國家則逐年增加。賴滋認為東歐國家的技術水準與產銷能力是外銷減少的兩個主因。這使我想起兩年前在匈牙利與一位經濟學家的長談。歸納他那次談話，共有五個論點：
一、共產國家的經濟政策全受政治教條的支配。
二、政治教條不能當飯吃，經濟效率才能幫助人民吃得好。
三、在共產國家，因為商品缺乏，排長龍，花錢比賺錢更花時間，更累！
四、從政者只有在遭到重重經濟困難時，才可能聽聽我們經濟學家的話。
五、只有去除補貼，淘汰沒有效率的國營企業，裁汰冗員，增大工資的差距，實施生產獎金辦法，我們才能與其他國家競爭。
他的這些看法令人興奮。不論是在自由世界或共產社會，當經濟學家擺脫了政治教條的枷鎖以後，他們的觀點是多麼地接近！事實上，擺脫奴役之路只有一條：只要擺脫共產制度！

制度的缺點

如果僅從經濟制度來檢討共產制度－生產工具全面國有，各種生產、財務、價格、分配等決定全部來自中央。在這一表面公平的制度之下，人民沒有生產的誘因，人性中最原始的本性－使自己及家人過得舒服些－被漠視。經濟活動中千千萬萬的決定怎可靠一個高高在上的單位來指揮？因此，在共產國家，人民固然常常買不到肉、自行車、手錶，但同時也發生買不到拉鍊、襪子、衛生紙、電燈泡的笑話。
在這一僵硬的制度之下，捷克以及東歐所遭遇的經濟問題就正如教科書中所預測的一樣：在總體方面，資源被浪費、被誤用；經濟計劃的優先次序無法反映人民需要。在個別產品方面，生產力低、產品品質差、缺乏國際競爭能力。
正因為這些根深蒂固的毛病，又必然產生了輸出困難、外匯短缺、消費不足、黑市猖獗等的結果。更由於共產主義表揚其對生活必需品、住宅、社會福利措施等的大量津貼，也更加深了財政的困難。
在「共產世界去來」一書中，我曾記錄過一九八○年春天訪問蘇俄、波蘭及匈牙利的觀察：
－由於價格功能無從發揮，資源更難有效利用。
－由於實施僵硬的公平，人民缺少工作的意願。
－由於私人企業的禁止，經濟缺少衝力與競爭。
－由於黨中央操縱一切，市場的供需無法正確反映。
－由於偏重國防工業，人民生活的改善遭受到犧牲。
－由於服務基本教條、官僚主義普遍，個人創業精神喪失。
捷克是證明這些觀察的另一個例子。
捷克人宿命論式地說：「在十七世紀初葉，我們曾被奧地利人統治了三百年，只希望這次被異族管制的時間短一些。」

最後的肯定

捷克的官方手冊上寫著三十八個理由遊說外國人來渡假。做為一個自由世界的人，可以再補充兩個：
－看到了這個沒有政治民主國家，就更相信共產專制遲早要被唾棄。
－經歷了這個沒有經濟自由的社會，就更相信以私人企業為主的市場經濟才能帶來民富國強。
捷克，像所有共產國家一樣；不值得去觀光，但值得去訪問。因為離開捷克，回到自由世界，就會格外地肯定一點：自己是一個人！一個自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