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社會敲鐘的人 — 大眾傳播的角色

讀賣新聞是日本的第一大報，發行量高達一千三百多萬份，是台灣報紙總發行量的三•五倍。
　在讀賣的筆記本、簡介中，清楚地標出報社的社訓，除了一般新聞報導原則外，其中第四條赫然是：「我們要致力於日本的重建，並且使日本贏得全世界的尊敬和信賴，因為那正是日本和全民生命意義的所在。」
　讀賣新聞的副總編輯山本和郎表示，自戰後起，讀賣就決定要在促進日本經濟發展上，「扮演活躍的角色」，至今已近四十年，他們的目標一點也沒有改變。
　一位日經新聞的高級幹部能朗朗上口該社的社訓：「報導要公正、準確，因而為日本經濟的平穩發展頁獻力量」。
　雖然日本報紙過去在政治的報導上，太過偏袒而受人批評，但在傳播知識、推廣教育、協助經濟建設方面卻備受讚揚。美國資深記者克里斯多夫，在 The Japanese Mind一書中指出，日本五大報不僅銷路都比美國最大的報紙大，而且內容、品質也絕不輸紐約時報或華盛頓郵報，他稱日本大報為質與量兼俱的quality mass。
　隨著日本的經濟如雪球般越滾越大，日本的傳播界也越長越大。
　自戰後到現在，日本報紙的發行量成長了二•二 七倍，高達六千八百萬份，足夠環繞地球十圈以上。日本人平均閱報率佔世界第一。出版事業也蓬勃發展，近年每年出版的書籍已經超過十億冊，成長了七•五六倍，雜誌每年出版三十億冊。

一個書香社會

　在四通八達的東京地下鐵車站內，月台上林立著 販賣書報的小攤。尤其在上、下班時間，每一個書報攤都是人群薈集的所在，買週刊的、買晚報的，像潮水似地湧向售書的小販，一列車剛剛退去了這一波，另一波買書人又來了。上了車，乘客或坐或站，許多人聚精會神地翻閱手中的書刊，倚著車門而站的往往也不例外。
　書籍、雜誌和報紙三足鼎立，使日本人的生活充滿書香。讀報是每天不可少的活動，東京地區的讀者每天讀報四十五分鐘，全國平均每天三十分鐘。和西方著名的報紙比較，日本五大全國性報紙在發行量上遙遙領先。
　除了本國出版的圖書雜誌數目極多外，外文書籍的翻譯也久負盛名，平均每天出版譯作七本，所以日本的一般民眾即使不懂外國語文，也能迅速瞭解世界最新知識、藝術的發展。一九八○年間，出版了兩千六百五十種翻譯作品。內容涵蓋的非常廣泛，除了文學作品外，哲學、歷史、社會科學、自然科學、機械、藝術等類，也佔了很大的比率。
　買書常被列入家庭日用消費中，一個工人之家一年平均花費一百八十二美元買書，並不包括教科書、參考書及字典在內。日本也是少數幾個職業作家可以靠寫作維生的國家之一。
　在街角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裡，在車站入口，在地下鐵月台上，或在大學附近，散佈著為數兩萬五千家左右的書店，或大或小，都在傳播書香、知識的過程中扮演重要的角色。

最好奇的民族

　一位貿易公司的課長說，他在歷史書上看到記載，銷國時代，一個外國艦隊到過日本和許多其他國家，艦隊的報告中說：「日本是他們遇到的最好奇的民族」。他說：「也許鎖國政策塑造了我們的好奇心。」
　好奇心的發揮，就是好閱讀、好學的具體行動。即使是中小企業的女職員，每週至少要看三、四種雜誌和報紙。大部份的人都認為「自己知道的不夠，必須要爭取」。
　出版業者有時有不同的意見。
　一家週刊的總編輯指出，日本人認為無所事事非常浪費時間，因此每天通勤的時間就成了讀書看報最好的時候。八重洲書店總經理田島幸夫則歸之於日本人的群性–互相學習和模仿。
　日本總理府在去年年底進行一項大規模的調查，發現在每一百個日本人中，就有四十五人在課餘或工餘學習，學習的主題以文化及教育、商業、工業科技、外國語文、家政等最受歡迎。一位著名餐館的女主人每週到京都大學旁聽一次文學史。
　也有人同意，正因為好奇與好學，日本在文化上學中國，政治制度上學英國，醫學上學德國，科技上學美國，因而成為今天的經濟一等國。

世界最大書店

　位在東京火車站附近的八重洲書店（Yeasu Book Center），號稱世界最大書店，藏書超過一百萬冊，每天吸引讀者一萬人以上。
　最令人驚訝的是，創立八重洲書店的不是出版商，而是出自一位愛書的企業家、前鹿島建設董事長鹿島守之助的構想，目的在集中圖書，方便愛書人採購。開業不到五年，已經廣泛贏得讀者的注意和喜好。通常一天可以銷出兩萬本書，平均每日營業額六萬美金。
　根據書店所作的讀者調查，一共有六○％的顧客是專程由外地前來購書，所以在早上十點開始營業之前，常有早到的遠來之客在書店前等待。
　中午休息時分，八重洲書店中擠滿了西裝革履，在附近商業區上班的企業人士，書店成為他們補充精神食糧，繼續作戰的補給站。
　八重洲書店有自己的暢鎖書排行榜，立在書店入口，總經理田島幸夫表示，這些排行兼有介紹和引導的作用。由近期的暢銷書來看，不難發現日本讀者的取向，經營之道和未來是他們關心的話題。
　報紙也以廣告促銷和刊登書評的方式或多或少助長了讀者的風氣。大約有七三％的出版廣告以報紙為媒體，隨時向讀者提供書籍市場的動態。
　許多報紙、雜誌都有固定介紹新書的專欄。朝日新聞每週有三十三版的教育、藝文版，新書介紹佔了三版。選書的過程十分審慎，由十八位教授、作家、專家和主編等組成委員會，從兩週一千多本新書中，初選出普及性高，而且優良的作品一百種，再複選三十本，由委員執筆，分兩週介紹；再加上記者寫的書評，一週大約有二十篇。
　有些書店根據大報的書評設立專櫃，特別介紹，而間接扮演了教育者的角色。
　溯著歷史的軌跡，可以發現日本雜誌及出版界的發展和國家發展相合，而扮演過不同的推力。白髮皤然的自由社的社長石原萌記分析，六○年代，民主方興，雜誌以鼓吹民主主義；七○年代，配合國家經濟高度成長和能源危機，經濟性雜誌成為主流；八○年代，高度科技日益發展，雜誌和出版界亦步亦趨，投入資訊社會的洪流。
　二次大戰後，日本的廣播也擔起了教育者的任務。最明顯的是戰後那幾年，收音機中播放的都是令人振奮的音樂，教導人們利用各種可得的物質裹腹以克服眼前難關。
　許多新的廣播節目在這時推出，「我們的話」、「街頭訪問」和「廣播討論會」等，透過全國聯播網，讓人民自由談論感想，加強了整個社會追求自由民主的氣氛。
　ＮＨＫ（日本放送協會）直到現在，還常常轉播日本議會的辯論。
　除了民主思想和對國家政治的重視外，日本的傳播界也在不斷地為經理人才找尋當代經營之道。在日本向西方學習了許多年之後，新近的趨勢是轉向歷史求取教訓，並且實際採行。

總合古今的世界觀

　President（社長）雜誌的總編輯山本憲久覺得，他的編輯方針「當然」是源於對國家、社會發展的「使命感」。
　自去年十二月起，社長月刊按期介紹中國古書，企圖從美式管理之外，找出今日管理的方向。社長雜誌曾經採用劉邦和項羽楚漢相爭的故事，傳達「只有團隊合作才能成功」的訊息。
　七月份的社長雜誌製作了孫子專刊。山本憲久的說法是：「商場如戰場，孫子是中國古代戰術的大家，我們希望讀者能把孫子的哲學運用到現代的商業競爭上。」
　ＮＨＫ電視一直特別強調保存日本傳統文化，十五年來，根據日本史實改編的古裝歷史劇從沒間斷過。目前每週日晚間播出的「德川家康」連續劇高居ＮＨＫ全部節目的收視之冠。ＮＨＫ海外業務部主任橫田恆，曾多年擔任製作人，他一語道破這類節目最大的作用，就是使觀眾對傳統文化產生「認同感」。
　日經週刊的副總編輯野野村泰彥也說，「德川家康」很受企業家的歡迎，「德川家康是位有創造力的領袖，能在劣境中打出天下，對企業家經營事業有很大的啟發。」
　ＮＨＫ雙管齊下，一方面肯定傳統，一方面傳播新文化。為了培養觀眾的世界觀，和促進觀眾對不同文化的認識，拍攝了許多各地風土民情的影片，在中國大陸拍的「絲路」是其中引人注意的單元之一。ＮＨＫ還製作了有關倫敦居民日常生活的特別節目，以增進日本人民對英國的瞭解。
　日本最大的通訊社共同通訊社的社長特別助理石 原榮夫很肯定地說：「傳播工作者對環境的改變必須具有高敏感度，一旦遇到情況，就要負起為社會敲鐘的責任。」
　即使是一向以巨幅照片、刺激的題材吸引讀者的 Focus週刊，也辯說希望能對讀者有幫助，往往優先考慮與大眾生活相關性高的題材。
　七月一號的Focus中，總編輯後藤章夫選用前不久破獲蘇俄大使館武官實為俄共間諜一案，以「警告」讀者對外來、身份不明者要提高警覺。同期刊登一則高中女生因三角戀愛而引起的情殺事件，「希望喚起父母對子女教育的重視。」
　共同社的石原榮夫認為，這種作法有小題大作、誇大和煽情之嫌，但他也指出，日本新聞界對經濟事件比較悲觀，常有意誇張對日本不利的情勢，固然會帶來較大的壓力，但是，「悲觀要比樂觀好些」。
　社長雜誌總編輯的說法與石原榮夫不謀而合。他認為「日本企業界領袖對未來有恐懼感，媒介率先喊出來，可以使大家提高警覺，克服難關。」
　日本兩次成功的處理能源危機，就是最好的例子。當時，ＮＨＫ製作了特別節目，教導觀眾如何適應能源危機；各報也以大篇幅，呼籲團結、節約能源，努力發展新科技。
　朝日新聞一位記者覺得，政府當時採取反應市場價格的政策也很重要：「因為衣、食、住、行樣樣都貴，石油短缺就由國際大事變成每個家庭都關心的問題，所以成效特別好。」
　每日新聞一位記者伊藤光彥為日本傳播界「危機意識」的作用作了最好的註腳，他說：「資源缺乏就是日本唯一的國家資源。」
　在當今面臨美國、西歐，乃至東南亞的外貿功力情況下，由「危機意識」出發，日本的媒介已經未雨綢繆，企圖找出因應之道。
　「文藝春秋」七月號中，有一篇針對日本面臨的貿易摩擦的論文，指出日、美貿易的困難主因在於文化差異，而非政策問題。總編輯岡崎滿義坦承，刊登這篇文章的用意在「傳達這個論點給讀者，以便將來應用」。
　在面對世界未來的挑戰時，媒介對外國語文更加重視。ＮＨＫ的語言教學節目很受歡迎，教授英、法、德、西班牙語、俄文和中文，每天播出，固定收視的觀眾至少有四百萬。最近為了配合日、韓日漸密切的關係，ＮＨＫ已經增開了韓語教學。八重洲書店最近還舉辦了一次俄文圖書展覽。
　一位大學畢業兩年，在商社工作的男職員覺得，外來的資訊越來越多，不懂外國語文就無法利用資訊，因此他為自己擬定了讀書計劃：「今年一年要讀完三十本英文書。」一些與他年齡相當的朋友也有相似的計劃。
　ＮＨＫ早在十年前，就開播電腦教學，向觀眾噹噹地敲出「電腦時代」的鐘聲，結果廣受好評，單是教學用的教科書就賣了一百萬本。
　日本傳播機構也以常常舉辦國際性的討論會為傲。許多國際知名人士，如季辛吉、李光耀，都曾被邀出席讀賣新聞舉辦的研究會。今年四月，讀賣曾經邀請西德前總理施密特作專題演講，這個月，前美國總統卡特也應邀主持研討會。
　日本傳播界也多開放給民眾參觀，作為社會教育和服務的一部分。ＮＨＫ每天平均接待兩千名以上參觀者；朝日新聞平均每天五百人；而在讀賣新聞東京總部大樓中，可以見到小學生由老師帶隊，參觀報紙編印的過程。

寶貴的國家資產

　由於大部分報社採用終生僱用制，每一位記者的僱用、升遷，都在長期管道中進行的有條有理。通常記者在地方分社工作四到六年，才調回總社。輪調制度刺激了記者心智、經驗的成長；朝日新聞現任學藝部長跑過社會新聞、醫藥新聞、政治新聞。長期的訓練和競爭使日本新聞界在外國新聞的報導上尤其出色。
　美國前任駐日大使曼斯菲爾德曾在返國述職後發現，他在東京得到關於美國的報導，竟比華盛頓特區還要多。
　曾在「新聞週刊」任職多年的克里斯多夫指出，日本在巴黎一地的特派員就比「新聞週刊」所有駐外人員都多。日本三大報的駐外特派員各自都在三十人左右。
　日本記者善於收集、分析資料。有人指出，最完全的關於台灣汽車工業的報導，是一位日本記者寫的。而第一本有關中、韓經濟實力分析比較的書，也出自日本記者之手。
　有人批評，日本大報記者為了維持官方消息來源，在某些事件的報導上常有具體行動。譬如田中首相受賄案，各大報最初維持沉默，直到外國新聞媒體大登特登後才跟進。過去對中共報導的一面倒也是另一個例子。
　讀賣新聞的山本和郎也表示，即使日本報紙習慣對政治百般批評，但在能源、經濟事件上，卻不會以反對者姿態出現，「因為這些事比政治事件重要的多，關係著每個人的日常生活」。
　近年來，成人漫畫和色情、暴力的刊物十分流行，也令日本國內一些教育界、文化界人士憂心忡忡，認為書香、生活品質逐漸受到污染。
　但就日本媒介整體的表現來看，正如克里斯多夫所說，日本的傳播界是一項「重要的國家資產」，只要讀一份報，日本讀者得到的資訊就超過大部分歐、美報紙所能提供的。

鐘聲繼續響亮

　日本傳播界更早有體認，早就投入了「資訊就是力量」（Information is power）這場現代爭戰。
　幾家大報，如朝日、讀賣，多年前已和不同科技公司合作，除了自動化外，也研究將報紙送到螢光幕上的電子報紙。
　日本新聞協會在一九八○年，成立技術發展特別委員會，為報社未來新科技的誕生催生。
　ＮＨＫ有自己的廣播科技的研究所，將在明年擁有自己的人造衛星。
　日經新聞原以報導經濟新聞為主，現在已更進一步地以「一個完全的經濟情報系統」自命，建立起日本最大的資訊庫，進行國內、外經濟資訊的傳遞，等於為以貿易立國的日本添上一對強而有力的翅膀。資訊部副經理清水滋乾脆自喻為「資訊掮客」。
　在日本經濟成長史上，似乎處處可以見到傳播從業人員忙碌的身影–為日本忙碌，為日本敲鐘。
　如今，這個人力、財力兼具的傳播人員的大集合，正領著他的子民，大步邁向資訊社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