僑外資引進證券市場的前因與後果

來到中國國際商業銀行五樓的轉角處，約莫十坪大的辦公室，五、六位年輕人正聚精會神地處理業務；國內閉關自守二十年的證券市場，將透過他們籌設的台灣第一家證券信託投資公司，引進僑外資，從此門戶大開。
　我國證券市場邁向國際化的第一步，已自這個表面看來稀鬆平常的小小辦公室跨出。
　猶記去年八月，行政院通過「僑外資間接投資證券市場」的計劃後，籌設小組曾面臨著市場中的一些冷嘲熱諷：「國內資金外流都遏止不住，外人那會這麼傻還來投資？」
　目前，由於海外反應熱烈，首批引進台灣的資金已超過財政部原先訂定三千萬美元的計劃。
　「你絕對想不到，外人比我們對自己還有信心，」金融司一位官員數著手上一疊厚厚的名片說，「我們只要九家外國投資公司來參股，結果有二十多家公司來極力爭取。」
　已是股東之一並積極參與籌劃工作的國際知名投資公司Credit Swesis First Boston，亞太地區負責人安德魯．柯納（Andrew Korner）就稱譽說：「貴國經濟成長快速，通貨膨脹率幾近於零，沒有幾個國家的投資環境比得上你們。」

沒有理由再保守下去

　當起步晚，規模小的韓國證券市場已自前年十月對外開放，而且許多已引進外資的發展中國家，國民所得大約一千餘美元還不及台灣的一半，相形之下，輿論界大都反映：「台灣股市實在沒有理由再保守下去。」
　值得注意的是，日、韓兩國都是在經濟成長由一○％以上轉為一○％以下時，開始實施資本自由化，擴大外資引入的管道。
　經濟部長趙耀東就曾在去年三月立法院的質詢當中指出：在未來四年的經建計劃中，國內需要民間固定資產的投資金額是一兆兩千七百三十三億元，要達到這個目標，「迫切需要引進大量的僑外資金及技術」。
　當全世界有兩兆美金的剩餘游資汲汲在各地尋求出路，國內的企業界每天卻在辛苦地跑三點半，台灣經濟研究所所長劉泰英面對這不可思議的現象分析：
　長久以來企業界過度依賴銀行體系，平日飽受抵押之苦，逢到不景氣貨幣緊縮時，又難卸高利息的重擔；偏偏證券市場也是一片混亂，使得許多好公司不敢涉足，壞公司一上市就製造經濟犯罪。
　劉泰英關切地說：
　「企業界沒有穩當的資金來源，經濟升級、科技發展一切都是空談！」
　等不及銀行現代化的牛步，看不慣證券市場遲遲未入正軌，劉泰英等人力促政府開放僑外資，不僅期望資金的引入能厚實上市公司的財力，促進經濟的發展，更能對股市水準有所提昇，藉外力突破國內資金堵塞的瓶頸。

他們賺佣金，我們學經驗

　「喊」了十多年的計劃，終於要在今年七月進入「做」的階段，但為了慎重起見，初期將採行「間接投資」方式，引入的第一批資金也大約只有三千萬美元。不少人懷疑這套保守的作法很難發揮預期中外資引進可產生的功效。
　財政部長徐立德自有打算，他認為初期內資金的多寡並不重要，而須能夠「引進外人投資的知識和技術」。
　在國外，「間接投資」非常普遍，它是將許多的小額資金聚集起來，成為一種「相互基金」（mutual fund），透過投資專家的分析後轉買各種債券、股票。這種作法可以避免私人投資的三項缺點：
　一是金額太小、風險過於集中，二是個人缺乏專門投資知識，三是許多擁有大筆資金的人礙於本身工作，沒有時間分心在證券市場。
　因此在美、日的證券市場上，散戶投資的比例並不高，美國是四○％，日本只有三○％，而台灣股市有九○％的交易是操在小額投資人的手裡。「他們多半憑著直覺或是盲目跟從在市場作投機生意，只想很快地賺大錢，並無長遠投資打算，造成台灣股市特別地不穩定，」證券公會理事長劉平分析說，有心之士早就想引進國外「相互基金」的作法，來改變國人的投資習慣。
　目前，政府積極籌設的證券信託投資公司就是照這方式將外來資金集中於一處，由公司專業人員作投資組合，一來有利主管當局監視外資的流動運用，二來可將「相互基金」的運作方式從此移殖於國內。
　除了本地中國國際商銀等六家公營銀行參股五一％，另有四九％的股份由九家國際投資公司來加入，他們不僅負責在海外承銷這筆基金的「受益憑證」，並且須派員參與基金的運作，將資金管理的「know how」轉交給國內。
　負責籌劃工作的執行小組秘書胡定吾心裡打著算盤說：「他們賺佣金，我們學經驗。」

無形受益勝過資金引入

　要到什麼時候政府才會全面開放僑外資投資證卷市場？決策當局是希望循序漸進。如果現階段的間接引入方式推展順利，將會進一步考慮允許海外的專業投資機構直接來投資，然後俟時機成熟才會全面開放，「沒有人指得出這一天會是在幾年之後」，財政部一位官員表示，國內實在沒有這方面的專家可以下斷言。
　就以鄰國日本為例，前後經歷了三十年的歲月，才有今日的資本市場自由化。早在一九五二年，日本就允許外人直接投資證券市場，但限制得非常嚴格。外人持股必須滿兩年後，才能將出售所得的利益分五年匯出；而且在某些特定的行業裡，規定外人僅能持有公司股份五％，非特定行業的外人持股比例也不得超過八％。
　日本有關外人投資結匯的限制，是在十一年後才取消，一直到三年前買賣股票的種種限制才因「外資法」的廢除完全開放。到目前為止，外人在日本的持股率平均只有四％到五％，每日外資的成交金額僅佔全市場交易的一二％到一四％，規模並不算很大。
　「影響力卻很深遠，」旅日證券投資專家黃清苑指出，以一九八○年為例，第二次的石油危機，日本付出了不少的石油美金，但這一年中，外人投資到日本證券市場的回流金額高達一百八十億美元。而且藉著市場的開放，國際知名度的提高，同一時期國內企業到海外籌措資金的數額，也計有四十多億美金。
　還有一些無形的助益遠勝過資金的引入，黃清苑一一分析：
　外資的引入提昇了證券公司的水準，例如日本野村等四大證券公司，今日組織龐大員工多達數千人，進而使日本能在國際金融市場上立足；藉著證券市場的國際化，上市公司知名度紛紛提高，如日產汽車公司是以在國際間募款著名的；還有就是無形中助長東京外匯市場的成長，以及增加國家安全的保障，黃清苑將心比心地說：「他人的錢放進來了，當地的一舉一動，都會引起外界的關注。」

帶動良好投資風氣

　關心僑外資引進國內證券市場的人士，一時並不敢寄望外資的引進能給國內帶來多大的影響，但在短時間內，這九家世界著名的投資公司將資金投入後，必會派遣優秀的投資專家，詳細地分析我上市公司的財務報表，擇優購買，帶動良好的投資風氣，「他們對股票的選擇，會影響國內對股票的選擇，」金融司副司長戴立寧分析。　
徐部長則認為，外人在投資時，會要求上市公司財務、業務充分公開，也會爭取他們應有的權利，一旦上市公司或會計師違法造成外資的損失，他們也會依法要求賠償，證管會固然扮演主管機關的角色，「然而外資有組織地督促會計師與上市公司會更直接、更有效，」他說。
　不可否認，目前台灣股市仍然潛伏著許多問題，投機色彩濃厚，但花旗銀行新近設立的資本市場研究小組負責人趙禮模（George E. Chalmers）指出，我國主管當局已在努力地改善。他分析：基本上台灣是一個未開發的處女地，與大限將至的香港、經濟落後的菲律賓、不太穩定的韓國，和規模太小的新加坡相較，本地證券市場仍是大有可為的。　尤其政府積極帶動策略性工業的發展，使企業整體看來頗富潛力，趙禮模持平地說。
　籌設小組執行秘書胡定吾客觀地指出，「把雞蛋分放在好幾個籃子裡」是國際投資家分散風險的基本心態，太平洋盆地又是世界未來文明的舞台，目前全世界兩兆美金的游資，據估其中的十分之一將向亞洲進軍。
　「都不要怕錢不會來！」旅日證券投資專家黃清苑進一步剖析台灣股市的透人之處：一是股價本益比（price earning ratio）偏低–日本、新加坡分別是二六與二三．八，台灣以台塑、台聚公司為例，分別是一五與一六．五，頗具成長潛力。此外台灣企業每股股利的配息率很高；台塑去年每股賺得的一．八五元就分出了一．六元的股息，與其他國家股息的分配大約只有每股股利的一○％到二○％，顯然偏高而誘人。
　目前第一筆僑外資金的引入已是沒有問題，但是第二筆、第三筆會不會相繼而來，「就看我們的股市是否爭氣了，」經建會專門委員黃文治說。他認為如果第一筆外資因市場低迷、股價滑落賺不到錢，往後恐怕乏人問津。
　市場中有不少人士替國內第一家的證券信託投資公司捏把冷汗。雖然公司將請外國的資深投資專家來經營這筆基金，根據種種資料及投資理論作分析，但面對本地報紙經常發佈記者和企業集團串通的假消息，反映不出上市公司真實狀況的財務報表、短線搶進的盲目投機者，及不按牌理出牌的炒作集團，「遠來的和尚未必會唸經，」一位證券業者等著看好戲。

做好萬全準備

　證管會副組長陳世平自去年八月就開始策劃僑外資的引入工作，她指出籌設小組為何請外國投資專家來擔任經營者。「我們不僅是借重他們的經驗，更需要他們超然立場的威信，」陳世平堅定地表示，絕不能讓國人產生一種印象，認為新設立的這家公司恐怕又是那個炒手集團的幌子。
　籌設小組並在今年年初，就已開始登門拜訪五十九家第一類上市公司，資料搜集工作雖然進行得很艱苦，一本厚達兩百多頁印有中英文的財務報表，目前已彙製好並在國外傳閱，「我們不打沒有勝算的仗，」陳世平胸有成竹地說。
　去年十月證管會已經開始加強上市公司的財務查核，中信、丸億事件後，會計師的配合也較以往嚴謹，主任委員白培英不否認目前交易市場中仍瀰漫著操縱的氣氛，但不認為會對僑外資的引入構成威脅，反而外資的注入，會對炒作集團產生「制衡作用」。
　但正如匯豐證券公司董事長陳炳林所指稱，外資能否賺錢、股市是否看漲，一切要靠經濟情勢作後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