駛不出站的火車 — 會計師制度脫節

經濟發展亟待上軌道的今日，卻因會計師、政府與企業的各節車廂環扣鬆脫，會計師制度始終駛不出站，空留「商業現代化」惶然枯坐候車室裡，無可奈何地嘆著氣。
　在一連串上市公司財務出紕漏，涉及中信、丸億案的兩位會計師王紳與高永哲，因涉嫌簽證不實而移送法辦後，應該享有「公正、獨立、超然」名聲的會計師，頓成過街老鼠，聲譽掃地，惹得許多正派營業的會計師頗覺委屈。
　簽證不實的財務報表非但矇蔽了股票投資大眾，也為稅損機關與金融界帶來了莫大的困擾。
　台北市國稅局就在忙著把王紳、高永哲兩位會計師所承辦的稅務簽證案件，調出來重新查核，工作量增加。
　外商銀行界更是如臨大敵，津津、合發案已使得他們背了大筆呆帳，開始學本國銀行向求貸的公司伸手要抵押品，「做起當舖生意來，」一位外銀負責人自嘲說。如今又爆發中信、丸億財務不實的案件，迫得外銀個個宣稱必須要「保守」做業務了，「過去我們認為財務報表是最重要的評價工具，現在我們心裡都有數，視它只是十分之一的鑑定而已，」一位外銀副總裁解釋他們的新作風。
　當經濟愈進步時，企業規模趨向巨大，交易複雜，而且國際投資與合作也極普遍，財務報表的使用人，將不再只限於股東與董事會，還包括債權人、政府、技術合作人、潛在投資人、專利或代理權的授權人以及公司員工。有良好的會計師制度建立大眾對財務報表的「公信」，是經濟上軌道的先決條件。

白蟻蛀蝕的制度

　專家指出，會計師所能扮演最珍貴的角色，就是做個公正的第三者，以公正、超然、獨立的立場，「簽證」證明財務報表的確「真實」表達了公司的營運狀況，供投資大眾與金融機構參考。
　然而會計師這節車廂卻被一批白蟻蛀蝕得伸不直腰身，得不到社會的尊重，施展不出應該有的公信力。這批白蟻包括一般所謂的地下會計師、地下記帳公司，以及少收不知自愛自重的合格會計師。
　台北市國稅局最近查出，有至少三十位會計師違規兼辦記帳業務，甚至把代表資格與公信力榮譽的執照租借給地下記帳公司，掩護別有用心的公司製作假的財務報表和不實的簽證。
　有些會計師則出售簽好字的空白財務報表，任令地下記帳公司填寫，以致鬧出會計師已過世許久，卻仍在做簽證業務的笑話。
　丸億公司簽證會計師只在財務報表上「簽名蓋章」，卻不知道公司與公司負責人在做什麼，也不知財務報表是否與事實相符，正是一個會計師形象扭曲的實例。
　根據一項統計，國內九三％的會計師事務所僱用職員不到十人，其中有些是一人事務所。國內最大的勤業會計師事務所擁有兩百二十名成員；然而比起美國與隔鄰的菲律賓，卻相去甚遠。美國平均每個事務所都在七千人以上，在世界各地分設辦事處的八家大型事務所人數都超過兩萬人；菲律賓SGV事務所在全亞洲共有四千名專業人員，而且曾造就了不少優秀財經人才，出任菲國財經首長。

大比擺攤子好

　從營業額比較，國內業務量最多的事務所一年還不到一億台幣，可是出名的美國「八大」，每家每年營業額已將近十億美元。
　顯然，我們會計師未充分發揮協助經濟發展的功能，經營規模不夠大是原因之一。幾位經濟豐富的事務所主持人紛紛指出，大規模會計師事務所，將是未來必走的趨勢，「大比零零碎碎的擺攤子要好，」資誠會計師事務所陳振銑說。
　規模大小限制了訓練人才的能力，因而事務所的會計師與助理素質無法提高，限制規模無法推展。部份的會計師事務所掙不脫這惡性循環。
　會計師界有一些經由高考前幾名拔擢而出的優秀年輕會計師，見識廣，關心國家經濟發展，分析問題也頗深入，但是個人事業卻仍停留在一人率領幾位助理小姐單打獨鬥的局面。政府開放業務範圍不夠，不易找尋合得來的合夥人，再加上個人缺乏再進修的機會，也無力領導手下助理在職訓練，提高素質，於是一人事務所常碰上「接下來事業該再怎麼辦」的問題。「對社會、對個人，都是人才的浪費，」一位正在協助財政部通盤檢討會計師制度的人士唏噓著。
　不論是美國「八大」會計師事務所，或是亞洲最大事務所SGV，都視訓練人才為事務所最重要的事。國內擁有二十人以上的事務所也在每年五月底忙完上年度稅務與財務簽證後，趁六至十二月的淡季期間，由資深的會計師共同主持人把客戶個案作成講義，以及稅法或行政法令的最新資料，向資淺會計師與助理講授。當然，他們也總是會碰上剛訓練好的人才卻跳槽到企業界擔任財務經理或自立門戶，唱起對台戲的問題。建業會計師事務所張龍憲說：「為工商業界訓練優秀財務人才固然是樁好事，然而就事務所擴展不易而言，的確造成困擾。」

內部控制品質

　會計師個人的在職進修尤其重要，勤業會計師事務所主持人宋作楠常說：「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我有一百天在讀書，因為這個行業六個月不進修就會落伍。」
　目前國內共有二十五家聯合事務所，由兩位以上會計師聯合執業，最多的已擁有十二位合夥人，但比起全國將近一千個事務所而言，仍只佔極少數。
有些會計師同時在兩個以上城市設有事務匠，以致五百多人在一千家事務所執業。
　一位主持聯合事務所頗有心得的會計師指出，聯合執業一方面可就各會計師的專長分工辦理稅務、財務、公司登記等業務，而在碰上複雜案件時，群師「會診」，提高警覺，「內部控制品質，不易出錯，贏得值得信賴的形象。」
　一人事務所並非故意停留在「小攤子規模」，一位年輕會計師坦白地說：「一個人承擔所有責任非常累，生病還得上班，然而要找尋合夥人並不容易，好比找結婚對象般，需要時間與機會。」
　一般相信，未來證管會施行「許可簽證制度」，要求若干名會計師聯合執業的事務所才能簽證上市公司財務報表，將促使會計師事務所走向大規模。
　會計師界存在的問題已有幾十年，討論多年，卻始終未見採行任何「行動」。專家指出，固然部份會計師不尊重自己，然而企業界觀念錯誤，不願真實記帳，政府不夠信任會計師，政策上未十分確定會計師在推動經濟發展上的地位，會計師所可能遭遇的約束與管理不夠積極有力，也影響整個會計師制度環環扣鎖不緊。

就業輔導的工具

　會計師把執照租給地下會計師使用，是許多會計師最不能容忍的事，指責的箭頭特別指向了文職、軍職退休後靠檢覈而非高考，取得專業資格的人身上。他們抱怨檢覈破壞了資格審定的客觀標準，有些人檢覈完全免考試，有些人只考四科，然而會計師高考卻一律要考九科，而且每年高考淘汰嚴格，錄取率往往不到一％。「資格取得的方法不公平」，是最常聽到的抱怨。
　根據「會計師檢覈辦法」，曾任簡任級主計或審計官、軍職上校以上財務官的人只須審查證件；曾任教大專院校至少兩年或在政府機關擔任薦任級的會計、審計人員，只須考高等會計、成本會計、審計學與稅務法規等四科。
　在會計師界，幾乎每個高考及格的會計師都有一籮筐取笑或責怪檢覈會計師素質差劣或缺乏職業道德的故事，要求「關閉檢覈後門，放寬高考前門」的聲浪，大得驚人，直逼考選部。尤其接連三年來，每年高考與檢覈及格人數成一與二之比，經濟部與考選部選取會計師專業人員的雙重標準與心態，頗遭各界非議–一方面顧及會計師素質，高考從嚴；一方面卻以免試或減試的檢覈方法，產生比高考錄取人數多一倍的會計師。於是會計師與各大專院校會計系師生都議論紛紛，懷疑檢覈是慰勞退職功勳人員的撫恤品。就連學術界也加入了呼籲的行列，「不要把會計師當成就業輔導的工具，」政大會計研究所所長鄭丁旺說。

質量的矛盾

　被會計師界尊為泰斗的菲律賓SGV會計師事務所創辦人薛華成（Washington Sycip）每次談到我國會計師制度時，都是一臉惋惜之情。他常說：
「貴國每年平均高考錄取十人，跟不上經濟進步的腳步，這不是學生素質太差，考不上執照，而是你們考試太難。」
　但許多政府官員顯然並沒感到這份迫切。
　經濟部商業司長汪威錞就在最近一次考選部會議中表示，「現有會計師人數已足敷需要，」無需增加錄取人數。考選部常務次長顧守之也解釋：「為了保障人民財產，必須從嚴考核，提高會計師素質。何況各類專業人員資格考試，向來是特別嚴格的。」
　考選部認為檢覈可以少考幾門的理由則是：「工作或教學經驗多年，應該納入考慮，而且檢覈並不比考試容易。」
　面對反對的聲浪，考選部卻也表明「只是依法行事，並無定見。」次長顧守之表示，只要主管機關有意改變取得會計師資格的方法，修改會計師法後，考選部將會依主管機關所需，配合辦理。
　財政部已從經濟部接下全盤檢討會計師制度的工作，打算從政策上確定改善方向。一方面修改過時法令，一方面成立專案小組，就教育、資格取得與汰蕪存菁的管理，數管齊下。
　然而已有人在擔心，如果關閉檢覈，將影響一些人的既得利益，出面阻撓改變現況。例如現任薦任審計人員、中校以上財務官或任教大專的人，會因而失去取得資格的機會。一位會計界人士謹慎翼翼地說：「預料財政部勢將花工夫與國防部、教育部、考試院等機構有番折衝。」
　量的問題，也一直是大家吵鬧不出答案的老話題。經濟部以及部份會計師認為現有五百名「執業會計師」已足敷社會所需。地下會計師拍胸保證「安全過稅關」，尤其搶走了大多數「正牌」會計師的飯碗，造成半數以上執業會計師不得不為業務爭得頭破血流，不是降低收費標準，忽略查帳品質，就是與地下會計師合作。於是，有些不願同流合污的人退而執起教鞭，或是進入公民營機構擔任財務人
員。
　更有許多會計師堅稱，如果政府肯開放簽證業務，讓我國將近二十八萬家的公司都有會計師查帳，即使全體一千名「有照會計師」都加入執業行列，會計師數量仍嫌太少。因此，他們建議，「改變考試與評分方法，放寬高考錄取率」。

會計師不怕多

　「會計師不怕多，但要控制素質，」淡江大學會計系主任蔡信夫指出。
　質量互起衝突，成為執業者與學術界深惡痛絕的問題。會計師業務量有限，事務所停留在小規模，執業素質無法提高，得不到政府的信任；而正因為政府不相信會計師的素質，遲疑著不敢大量開放新的簽證業務，也限制會計師業務做不大。「這是雞生蛋、蛋白雞的問題，」一位資深財務人員指出。
　政府不信任會計師，使得業界抗議不夠尊重他們。例如已由會計師證實過的稅務簽證，稅務機關仍要抽查會計師的工作底稿，就惹得部份會計師怨聲載道，認為沒有尊嚴。就連幾家素享威重聲譽的大型會計師事務所，年終查帳需要與年中情況做比較時，都得寫借條才能從國稅局搬回自己親手處理過的工作底稿。
　國稅局卻認為，一定要等到會計師素質普遍提高後，才考慮減低目前五％的抽查比例，因為，「大型公司繳幾千萬的稅，我們怎能閉眼相信一點也沒逃漏，會計師先要自尊，而後再要求別人尊重，」張耀東局長皺著眉說。由於不斷查獲會計師掩護商家逃稅，國稅局常抱怨目前會計師簽證品質不夠好，「讓人不能放心」。
　管理機關執行不夠嚴格，是會計師行業混亂的主因。
　會計師懲戒委員會自民國五十四年成立以來，總共才除名兩人，還是因為他們一再簽證公司設立案不實，其他處分六○％「都以警告了事」，而且懲戒會是個被動的、等人告發才處理的單位。
　至於複審委員會，則由民國五十四年成立後，根本沒開過會，因為初審懲戒都判案甚輕，以致無人因不服而上訴。

管理不嚴

　四個會計師公會（全國、台灣省、台北市、高雄市）也是一種發揮不出懲罰管理功效的機構。台北市會計師公會理事長涂芳輝表示，這也是個等人告發才開會評議的消極單位。由於各會員礙於「給別人留點面子」，始終無人主動告發同業，因而公會同樣只有在接到建設局、廳的案子後才評議一番，送交懲戒委員會。
　在現行法令規章下，各會計師公會並無強制權力，頂多做些聯絡、服務、保障會員形象的工作。
　大家一致看重的，當屬證管會。
　自從中信、丸億案後，證管會雷厲風行，獲得財政部長徐立德的支持，一面積極針對公司經營狀況與作帳情形進行「十項查核」，要求簽證會計師與上市公司財務經理改善各公司財務報表的可信度，從根做起，清理「一團爛帳」。一面修改證券交易法，建立許可簽證工作，限定會計師辦理上市公司財務報表的查核簽證時，應先獲得證管會核准，如有疏漏，證管會可予警告，兩年內不准再辦理簽證、或撤銷簽證。
　這項修正案已在四月底獲得立法院三讀通過，正式賦予證管會管理會計師所需的權力，督促會計師工作必須嚴謹。
　有些公司不肯建立會計制度，或是存心舞弊，財務報表不實，是會計師制度的大漏洞。
　證管會在中信、丸億財務案爆發後，由於帳冊不全，迫使證管會顧不了大眾捕風繪影的傳聞，足足花了兩個月的時間才調查出結果。「七十一年底的帳還沒結，七十二年的帳更是杳無蹤影，也沒盤點存貨，簡直無從查起，」證管會主任委員白培英訴說苦衷。
　一些家族企業並無「公私財務分開」的觀念，於是公司成為「個人中飽私囊的另一個口袋」，一位資深財務經理形容說。有些老闆貪圖少繳些稅，或是有心把帳面做漂亮，誘人投資，或企圖藉著看來堂皇的財務報表向銀行借錢，以為委託會計師簽證的好處就是，「叫那些記帳的玩玩數字魔術。」
　會計師賴春田批評說：「這些人不懂會計的積極目的，只為應付繳稅、借錢、上市公司公開財務報表的消極需求。」
　會計師的積極功能在於能替企業審斷財務毛病，而能從管理財務的途徑，整頓公司。「管理會計學」的日益重要，以及不少大公司「握有公司財務情報」的財務經理升任總經理，是很好的說明。
　公司股東所選出的監察人本可負起監察公司的責任，但據調查，絕大多數監察人與董事居然看不懂財務報表，由於監察人兼備股東身份，往往與董事一鼻子出氣，不是粉飾財務報表，就是視會計師如屬下，指揮會計師「想辦法少付稅或把帳面做漂亮，吸引大眾投資」。於是要求修改公司法中有關選取監察人的條文，又成為建立會計師制度的呼籲聲中一個清晰的聲音。
　為了維護清譽，有些會計師拒絕接受「一團亂帳」公司的委託。國內幾家大型聯合事務所或堅持：
「情願餓死也不能接爛案子，而且一定要公開會計師對公司財務的意見，要求改善。」「我們把道德、人格看得很重，」陳振銑道出原則。
　一些工商業者不懂得尊重會計師，常惹得會計師一肚子苦水。會計師界就曾有些不愉快的經驗，見不到公司高階層負責人，只得跟公司會計、總務打交道，一問三不知或不給資料。這使得會計師林炳滄形容企業界只要求會計師「收費低廉、簽字乾脆，不找麻煩」就可以了。
　由於會計師查帳簽證的費用倚仗企業給予，在大家殺價爭取業務的情況下，會計師超然的立場極易向五斗米低頭，受客戶操縱。會計師林金發說：「需有好的環境，才不會發生偏差，」他指的是政府應支持會計師保持立場，嚴格規定上市公司一旦聘任會計師後，不能隨意辭退。他認為，一旦會計師生活無虞，自然「知廉恥」。
　企業界一些經營者的觀念總是改不過來，喜歡弄兩三套帳瞞天過海。「反而把自己搞糊塗了，」一位外商銀行人員舉例說。有些公司造假太多，連老闆都不清楚自己公司的財務狀況，出去殺價搶訂單時，只好模模糊糊地算個大概的成本，等到真要製造出貨時才發現根本是筆虧本生意，「很多公司就是這樣倒掉的，」他痛心地指出。

淌渾水扒私房

　有些公司財務人員則趁著替老闆做假帳時，動手腳挪公款到私人名下；或握有真假帳資料，以恐嚇揭露逃稅，勒索巨款，「老闆淌渾水，底下人也跟著扒私房」，成為會計師們個個耳熟能詳的公司內幕消息。遠東百貨公司為了防止售貨小姐「扒私房」，嚴格要求售貨必須開發票或收據，就是公司建立會計制度，自清門戶的實例。
　銀行授信人員與會計師常在勸廠商「應該只有一套帳。」因為健全的會計制度，真實的財務報表，正如一份坦誠的健康檢查表，有助會計師甚而公司經營者一目了然身體健康狀況，稍有不對就可提早治療。會計師王景益表示：「財務報表不實，責任在公司管理部門。」
　碰到存心耍詐的公司，再能幹的會計師也力不從心。鄭丁旺提出了「管理舞弊是因，財務報表不實是果」的觀念，要求社會大眾廓清觀念。如果一家公司高級管理階層有意舞弊，嚴重歪曲財務報表，會計師查帳不見得能揭穿，他說：「社會大眾不宜要求會計師扮演經濟警察的角色。」
　當公司財務報表無法正確反應經營狀況，投資大眾無法相信會計師能代表公正裁判的一方時，手握閒錢的人不願下注，需要資金的人得不到大眾資金，只好一面咒罵銀行「百般刁難」，一面扮起笑臉，伸手向銀行借錢，借不到，就找高利貸。「商業現代化」還只是大家含在嘴裡微弱呢喃的口號。
　談了十幾年的會計師制度要待何時才站得穩、走得直？「該是採取行動的時候了，」一位參與財政改革計劃人士道出這份急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