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的日曆翻到了七月一日,各種單據報表的時間也改成了七十三年度。週而復始,新會計年度又開始了。
從今天起到明年的六月三十日,政府機關,大至購買精密複雜的武器,小至買紙張、鉛筆,都必須受到七十三年度總預算的拘束。
它像個小精靈幽幽地跟著公務員身後,監管著他們的花費。
這個小精靈事實上是三本厚重的書。第一冊是黃皮,含五院及各部會的預算,第二冊因為有國防外交預算,不能公開,封面就染上和極機密卷宗同樣的紅色,表示警戒,第三冊也是黃色,是政府附屬營業,如國營事業的預算。
中外關心度不同
各國的總預算在先進國是朝野注目的焦點,也是行政和立法機關辯論、折衝、妥協的蹺蹺板,常常霸佔著新聞的頭條,有些國家的領袖因為預算不能平衡而不得不掛冠求去,如日本前首相鈴木善幸等。而美國總統雷根在白宮,英國首相柴契爾夫人在唐寧街,也分別對著越來越大的預算赤字皺眉頭。
比起來,我國的總預算就沉靜得多了,只有報紙上不時迸出一連串硬冷的數字,或者變成立法委員爭吵的道具時,才會捉進讀者的餘光。立法委員黃煌雄說:「民眾對預算不但陌生,而且態度也冷淡,一般民意代表對預算更不重視。」
英國等國普通老百姓,往往可以花幾塊錢到政府機關買本預算,回家去研讀,看看從自己荷包出去的錢,政府是怎麼花的。
直到十二年前,我國的預算在立法院還是秘密審查,因為預算被視為國力的評估,是國家的機密。
到現任總統蔣經國任行政院長時才點頭答應公開。但是,至今要看國家總預算的,仍得向行政院主計處出具公函申請,一般老百姓很難有機會瞭解自己繳稅所支持的政府,到底在一年裡要花多少錢,要做什麼事。
這些都是造成民眾對預算不夠關心的因素。
今年(七十三年度)的預算與往年來比,有顯著的改變。因為這是三十三年來第一次負成長的預算,中央政府年度支出三千兩百多億,要比去年減少四.三%。今年也是預算赤字最多的一年,約三百四十億元,這已是政府預算連續有赤字的第四個年頭,必須發行公債和移用以前的歲計剩餘來彌補。
(見表一)
負成長和赤字的預算是因為這兩年,國際不景氣的陰霾,壓扁了民間的荷包,也減少了政府賴以維生的本錢–稅收。據估計,七十二年度的稅收將短缺三五○億。雖然最近有經濟復甦的跡象,但是,政府的收入總是要等景氣回升後一段時間,才能增加。所以主計長鍾時益開門見山地說:「七十三年度是緊縮的一年。」
一片緊縮聲
緊縮的氣氛最先反映在行政機關,事務費、維護費都減了一○%,主管人員忙著傳遞「節約水電,共體時艱」的公文。各機關除已核定有案,不能增購公務車輛,想換新車的機關,主計處也予以擋駕的紅燈,必須暫緩一年。
大專院校除了科技發展需要外,所有院、系、所都不能增加。往日一些大學裡最引頸盼望的儀器購置專案費今年失約了。據統計,各大專院校的經費比當初的概算少了三十億。
最感受到擠壓之苦的,可能是台灣省政府。今年中央對省市政府補助比去年減少了二五%,台灣省政府損失了四十億元的收入,台北市政府只象徵地減少了兩百萬元。
台灣省政府自從五年前「財政收支劃分法」修正後,一部分稅源歸中央政府而使稅收減少,又接收了一些本來歸縣市的警政、教育支出,已夠捉襟見肘。今年中央減少的補助,幾乎等於省政府年度支出的七%,省政府一位官員形容這是「屋漏偏逢連夜雨」。
在一片緊縮聲中,也有不少贏家,最突出的是工業發展項目,比去年增加了一一三億經費,分攤到大汽車廠的籌建,以及中鋼擴建;國營事業中華工程、中油、台機也趕著今年共增資二十七億元,開發基金增加了六十億元,是為了獎勵投資,刺激經濟復甦。
一般民眾似乎對種種輸贏局面並不熱心,一位工商界人士表示:「預算似乎離我們太遠,不能直接感受到它的重要性。」更因為我國非社會福利國家,刪減或增加預算並不會直接影響到民眾的生活。
但是隨著政府收入來源的演變,可看出人民越來越出更多力,搭起政府支出的骨架。
三十年前政府收入靠美援,接著靠煙酒公賣收入、以及貨物稅和關稅,這些都只向特定對象徵收的,如癮君子與商家。目前政府的稅收卻越來越依賴老百姓繳納的直接稅(如所得稅、遺產稅等)這項比例已從政府賦稅收入的一一%,增加到三○%,
一位財稅專家說:「人民應該有權對預算發言。」
研究預算已有十年的立法委員康寧祥指著預算書上大大小小的紅圈:「抓住實實在在的數字,問政會更有力量。」
真正出於人民荷包
預算是政府根據施政方針而擬定的收支計劃,也是國家經濟的活動簿,在我國分四個階段–由行政院主計處編製,立法院審議,各公務機關執行,年度終了後由監察院審計部審核決算。(見表二)
在預算中有影響力的哼哈二將是,掌管收入的財政部長徐立德和掌管支出的主計長鍾時益。經建會主委兼中央銀行總裁俞國華,政務委員李國鼎都有一言九鼎的力量,一位政界人士指出,科學發展經費在今年負成長的預算中仍然能夠頭角崢嶸,比去年多出十七億元,有賴李國鼎的大力爭取。
「最後的裁決者當然是行政院長,」有三十年經驗的副主計長汪錕肯定地說。
預算具體反映了政府施政的方針及輕重緩急,尤其把我國預算放在世界的天秤上來看,我國的國防外交支出份量極為沈重,約為四○%,這項比例在世界各國僅次於南斯拉夫的四八.五。(見表三)
看鄰國預算
由於國防費用龐大,在包括新加坡、韓國、巴西等二十一個中所得國家裡(平均每年國民所得四一○美元以上的非工業先進國家),我國投資在公共服務、教育、衛生、住宅及社區服務的百分比都是倒數第二位。
與各國的預算相比,也能看出我國政府保守穩健的財政政策。例如七十一年度結束時,我國尚未償還的公債額佔政府當年支出的八.二五%,是全世界最低的,其他國家平均都在一二○%左右。(見表三)
儘管很多財稅專家主張政府應該多運用公債,加強公共建設,但是副主計長汪錕說:「公債易放難收,台灣經濟規模太小,付不起這種結果。」
再深一層追究原因則是,當年大陸淪陷前,國庫枯竭,政府大量印製債券、鈔票,引起物價一日數漲的驚心經驗,至今仍然深植在決策者的記憶中。
這種揮不去的陰影也多少反映在我國舉借外債的保守、增加貨幣供給額的謹慎、刺激措施的遲緩,甚至連喊了十五年的加值型營業稅,也怕引起物價上漲而躊躇不前,好像整個政府的步調都多了一層羈絆。
但是,從另一方面來看,政府多年來極力控制公共支出也產生了積極的作用。最顯著的是在民國六十年代初期,政府運用了歷年攢下來的歲計剩餘,做出了十大建設的特別預算,連一位無黨籍的立法委員也不得不承認,憑此一舉,「國民黨政府徹底改變了日本人留下來的工業結構」。
行政院長孫運璿簡而有力地指出:「預算是政府施政的數字表現。」
國防第一
我國預算的構造,由於大敵當前,三十多年來大致未變,總是國防外交比例居首,其次經建交通、社會福利、教育科學文化、一般政務等,真正是「國防第一,經濟掛帥」的預算。(見表四)
今年國防外交編列一三二九億,佔總預算的四一%,已比上年度減少了七.八%,是減少幅度較大的一個項目。其中外交的經費為五十一億。
事實上,交由國防部主管的經費共有一千六百多億元,佔了總預算五一%,因為政府把其中的軍事教育經費歸入教育支出,軍眷維持費及榮總經費歸入社會福利支出。
國防支出,一向在行政院預算審核會裡很少引起爭論,在立法院的審查會上更是照案通過,因為以強大的國防力量來保障國家安全,已被公認為是最高的施政原則。
與日本佔五%,新加坡佔二○%的國防支出相比,在國力競技中,我國像是背負著沉重裝備,在做武裝障礙賽跑。在這樣的重擔下,政府多年來仍能致力經濟建設、普及國民教育,將國民所得提高一百多倍,贏得了國際間對我國的封號–台灣奇蹟。
過去攻擊國防預算過於龐大的黨外立委康寧祥,近年來已將批評的重點放在如何有效運用國防預算。他指出一千億為國防人事費及經常費,只有六百億用在研究及採購軍備。
「軍中節約人事費也同樣重要,更希望國防工業能促進國家經濟的整體發展,」他說。
其次,近五年的社會福利支出增加了兩倍,比其他支出跑得快得多,其中軍公教退休撫卹及保險支出就佔了七一.六%,這顯示了,三十年來政府規模逐漸擴大,公務員增加得很快,他們老化後政府必須支付龐大退休金,又加上公保連年鉅額虧損,在可見的未來,這項負擔只會加重,財政部長徐立德再三呼籲建立公積金制度,著眼就是在此。
另方面,普通民眾所能享用到的社會福利支出太少,大約只有二○%左右,嚴格說來,只是軍公教的福利,而其中軍人和國中國小教師都免納稅。「以大多數人繳納的稅來支持少數人的福利,長久以來,難免會引起不平的情緒,」一位工商界人士指出。
在佔第二位的經建交通支出中,投資在國營事業每年都在三百多億元,幾乎是總預算的十分之一,超過整個中央政府的行政費以及社會福利支出。
但是七十一年度決算後,十三家國營事業的盈餘只有一九四億元,只達到預算盈餘的一半,三、四年來投資報酬率已低到谷底,一位工商界人士連連搖頭:「每年投資出去的錢,還不能賺回一半,那家民營企業經得起這種折騰,股東都得喝西北風了。」
一位財政學教授更警告,我國雖然謹慎控制公債發行,但是公營事業(包括像華航這類半公半私的機關)的負債也是國家的負擔,這些上千億的借貸,每年必須支出的利息壓在國家的肩膀上,其沉重可想而知。
他並改編大文豪羅曼羅蘭的一句話:「自由、自由,多少罪惡,假你名而行之」為「投資、投資,多少浪費,假你名而行之」。
監察院審計部也歷次「警告」國營事業每年超支管理費,未達到預算上所訂的盈餘、生產量及銷售量,或超出所訂的生產成本。但是也有的機關低列盈餘,決算後超過所列盈餘的十倍。
審計部指出,這顯示國營事業對預算之擬編與實際市場、生產狀況脫節,並未能有效控制預算之執行。
勇於投資國營事業,使得同列經建支出的交通及公共設施少了可用的資源。七十年度以後,幾項主要交通建設都延遲發包,例如台北市鐵路地下化到今年才排上檔期,台灣大學經濟系教授林華德指出交通及公共設施,不應充當被削減的主要對象,如此會減慢了復甦的速度,並降低全民的生活品質。
由於近年來經濟復甦緩慢,稅收及事業盈餘欠佳,一向歲計有剩餘的預算已自七十年度起開始出現赤字,而且紅字的刻痕已越來越大,七十三年度的三百四十億赤字,約佔總預算的十分之一。
這並不表示我國國庫已枯竭,副主計長汪錕表示,七十三年度預算執行(即至明年六月止)後,國庫仍然將有三百多億元剩餘。
很多人擔心,七十二年度少課稅收三百五十億元,預算將如何彌補呢?去年底開始,財政部和主計處已聯合做成了節儉方案,對各機關下了節約令,預計可省下一百七十億,加上景氣轉好,事業盈餘多了一百三十億。
國庫署長沈柏齡有把握地:「大概可以忠於原預算。」
預算案經過立法機關認可,視同法律案,各公務機關必須忠實地執行。縱使年度收入不能達到預算所列,也不能超額發行公債(去年的預算核定發行二百億元),只有自己想法節約,否則會遭到審計單位的查核。
經常門仍平衡
如果按照複式預算(起源於北歐的一種預算制度)分類,我國的財政狀況非常「健康」,我國的經常收入(稅課、公賣利益等)一直大於經常支出(行政事務費、社會福利,也就是所謂政府的開門費等),七十三年度就有三五六億的剩餘,這項經常門的剩餘往往移用作資本門的支出,例如投資公共設施或為國營企業增資、增購設備。由於我國資本收入(變賣資產及投資盈餘等)很少,資本門的收
入與支出相距甚大,除了移用經常門的剩餘外,今年還必須發行二五○億的公債來彌補。
行政院長孫運璿一再強調,樽節政府經常支出,用於投資,是符合「勤儉建國」的原則。
剩下的問題是,是否應該採取發行公債的方式來支持資本性支出,包括公共設施及交通建設,大部份財政專家都採肯定的態度。
常常旅行世界的人環顧國內,尤其是台北、高雄等大都市,都覺得交通擁擠、遊樂區缺乏、公共設施不足、國民住宅稀少、綠地公園並不可得。「嚴重影響了生活的品質。」林華德說。
而我國目前尚未償還的公債額佔政府支出的八%,是世界最低紀錄,外債本息低於當年外匯收入的五%,是世界債信最佳的國家。
稅制會執行秘書林振國也一再呼籲政府善用公債,成為經建和財務的「工具」。
例如談了二十多年的台北市地下鐵就因缺乏經費而停擺,為什麼不多發行建設公債,以籌措公共投資?
他並指出在政府研擬各種稅制改革如所得稅,或銷售稅時,往往怕稅收減少而不敢大幅去做,這時發行公債,就可充裕財政收入,彌補暫時的青黃不接。
展望將來的預算,不外是廣闢稅源,以增加政府收入。但是目前,我國賦稅制度正處在兩難期,為了配合經濟轉型期,對策略性工業、外資及種種更新設備必須予以減免稅來獎勵,這方面稅收不可能大幅增加。
而根據林振國的分析,「我國國民現有賦稅負擔已不算低了」,因為根據經建計劃,到民國七十四年,我國賦稅收入將佔GNP比例到二一%,只比美國、法國、瑞士的比例低一點,但是我國平均國民所得仍低於這幾個國家甚多。
所以財政部目前集中在如何使稅制更公平,例如徵稿費稅、擬議中的攤販稅、小店戶稅、國中教師納稅等,及加強查緝逃漏稅,例如到醫院、商店「站崗」,以取得他們的真實收入。甚至提高出境證及護照費用三倍到四倍,也是希望能開闢財源。
財政部長徐立德堅定地說:「最重要的是,財政應如何協助經濟,使我們的經濟早日具備競爭力,不要在世界的賽跑中落伍。」
謹慎的公共支出
又從幾年來的預算看,各級政府(中央及省市)的支出佔GNP的比例越來越高,從六八年度的二三%跳到七二年度的二八%,今年度的比例雖然降到二五%,這只是對不景氣的反響。但是整體來說,政府將繼續參與經濟活動,職能也將日益擴張。
近年來,歐、美、日等國政府職能擴張太快,又以社會福利為政治號召,產生了鉅額預算赤字,這些變成各國領袖畏懼的蛇蠍,被攻擊為引起通貨膨脹的罪魁禍首,於是財政專家呼籲減少公共支出,政府少做點事,留些資源給民間使用,這種趨勢稱為「向右移動的鐘擺」。
但是,在我國經濟轉型期內,政府一方面要減低行政干預,少做點事,另方面又得扮演積極角色,輔導工業升級,必須多做點事。
而我國全民的社會福利、教育文化投資一直在「國防第一,經濟掛帥」的原則下顯得柔弱無力,也需要政府更慷慨些,為國家整體發展添上枝幹。
一位經濟學家希望政府利用經濟學上最通俗的兩個原理,來衡量公共支出:一、考慮成本利益:儘量減少成本的浪費。二、考慮機會成本,當這筆經費用於這項支出時,要考慮是否會影響更重要的施政。
因此政府各項支出在一收一放之間,不但影響了預算的增減平衡,更時時考驗著決策者的睿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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