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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醫的煩惱

從達官巨賈,到芸芸眾生,大家都崇尚找名醫,名醫反映台灣醫療制度那些問題?

其他

有人形容忙的醫生,他的家有如他的旅館。
 台大醫院外科主任洪啟仁一大早喝杯咖啡,帶學生迴診病房,他高壯的身影隨即閃入開刀房,今天有三個病人要開心。一次開心手術時間少則兩小時,多者達八小時,中餐來不及吃,晚餐也趕在醫院吃,直到深夜才回家,常常使他整整一週見不著孩子的面。
 台大婦產科主任李鎡堯則形容他自己是永不停止旋轉的陀螺。 
李鎡堯平均一天睡四小時。常常在產房忙到過了中午,再慌張吃個粽子、牛奶,又趕著與學生開討論會,再看內分泌不孕症病人的特別門診,半夜又忙著趕寫去新加坡演說的英文論文。
 「陀螺旋轉得愈快,站著愈直,一旦旋轉緩慢就倒了。當我累了時,我告訴自己絕不能停止忙碌,」李鎡堯說。
 與醫師如旋轉陀螺般的生活一比,廊外如排長龍般病人的等候,顯得異常的靜止與漫長。
 病人願意清晨排隊等候兩、三個小時,就只為給名醫看個兩、三分鐘,大半是在遍訪百醫之後,抱著最後希望前來。「我要找個可信賴的醫師看病,尤其是需要開刀的時候,」一位病人說。
 洪啟仁每週二下午的特別門診,常常不忍心拒絕遠從南部趕來的病人。往往一個下午看一百多個病人下來,使他累得說不出話。
 病人一旦信任一個醫師,往往就相信他一輩子。
榮民總醫院內科部主任姜必寧一回聚餐時,一名立法委員向他敬酒,並拿出十年前姜大夫在公保門診時開給他的心臟病處方,「這張紙都已泛黃了,可是我卻仍照上頭的處方買藥服用,」立法委員向姜大夫說。
 病人也很信服醫師的權威。「他是世界級的婦科癌瘤專家,開刀獨創一格,」徐千田的病人還不放過這位七十一歲的醫生,他至今仍在動刀。
 一名剛給長庚醫院大腸直腸肛門外科主任范宏二開過刀,躺在病床上的中壢國中女教師說:「我有公保,卻來沒有公保的長庚就醫,主要是聽說范大夫是這方面的權威,我比較放心。」
 最有趣的是,有個婦人牽著耳朵剛開過刀的兒子去給長庚醫院耳鼻喉科主任黃俊生看病,她掛號等了兩個小時,就只問了一句:「耳朵的棉花塞是不是可拿出來了?」
 有些醫生也希望自己的病人愈多愈好,台大醫院眼科主任洪迫廷在一次青光眼特別門診看一百二十個病人,「可讓年輕醫師有多學習的機會,」洪伯廷道出教學醫院教學是主要目的。
 「病人找名醫就像香客蜂湧到名廟拜拜一樣,」教育部醫學教育委員會主任委員魏火曜形容。
 台大醫院一名年輕醫師指出,病人找名醫也有道理在,至少很多病需要病人對醫師的信心,病人會相信名醫講的話。
 但這位年輕醫生指出,萬一碰到有名無實的醫師,對病人就相當不好,因為一般人缺乏醫療知識,也無從判斷醫生好壞;也有些醫生相當頑固、剛愎自用,他的判斷一旦錯誤,旁的助手給他意見,因為他是名醫,扯不下臉,就一直錯誤處理下去,對病人相當不利。

專科的拓荒者

 被譽為名醫的多半是各科領域的拓荒者,年齡半多在五、六十歲左右。如十八年前台大醫院內第一個開心的洪啟仁,截至目前他已開了三千八百個心臟;又如二十七年前,第一個前往加拿大學習腦部開刀的施純仁。
 有些則是在原本不甚為人注意的科別中另闢蹊徑。譬如十四年前范宏二前往美國學習大腸直腸外科,學成歸國之後,病人自然集中到他那兒,光是去年一年,他就給三百個病人開過刀。
 或者以敢大膽嘗試的新作風出名的,譬如長庚眼科主任陳德照兩年半前引進近視開刀,在國內醫界引起軒然大波。那時,只有美國與蘇俄有過近視眼開刀的先例。他使長庚眼科從五年前一天看七、八個門診病人的小科,成為今天有三、四百個門診病人的大科,「擴大了十倍,以七○%成長率成長,」陳德照計算著。
 成為名醫的都曾以堅強的毅力,走過一段艱辛的學習路程。
 二十七年前,施純仁在加拿大蒙特婁墨吉爾大學神經醫學研究院研究時,以一個基礎醫學較弱、英語能力不強的外國人立場,強迫自己在攝氏零下四十度的氣候中,一定要比來自美國一流大學的醫生多唸兩個小時的書,使得他一天只睡三、四個小時,平常「連走路都會睡著」。「當外科醫生,一定要自己準備十年的糧食,」施純仁認為外科醫生在醫學院畢業後,還要經過十年苦學才能熬出頭。
 二十年前,李鎡堯到美國西雅圖華盛頓大學報到的第一天,就在研究室工作到夜晚十一時。
 二十年前,洪啟仁常常在凌晨三、四時,親自到屠宰場買新鮮豬血,試驗心肺功能機的功能。
 冷靜、穩重、手腳快速是名醫的特質。
 十二年前第一個引進無病生產的榮總婦產部主任吳香達綽號就叫「快刀吳香達」;在開刀房面臨危急時分,一名護士形容洪啟仁動作乾淨俐落,不會一急起來就呱呱亂罵人,相當冷靜、穩重;李鎡堯則是嘴巴快,在一個早上六十個門診病人連續問話中,他一面手腳俐落地看病,一面嘴巴動個不停地答話,整個早上下來,他的聲音都啞了。長庚醫院耳鼻喉科主任黃俊生一個早上看一百六十幾個病人,動作快得不及眨眼功夫,往往病人的訴苦還梗在喉嚨裡,他就已開始為病人清鼻子、照耳朵,中耳炎開刀,他只需二十分鐘就解決。
 仔細,不急躁則是施純仁強調的重點。他認為,人的腦子裡有數億腦細胞,出了毛病,不仔細用顯微鏡開刀不行。
 行醫二十幾年,仍毫不厭倦地把病人瑣碎的問題當一回事來處理,洪啟仁在這方面相當為跟隨他的年輕醫師讚許。
 迥異於外科醫師的快口快手,善體人意則是慢慢聽、敲、摸的內科醫師的特質。

醫學也是藝術

 榮總內科部主任姜必寧每回給陽明醫學院學生上第一堂內科學時一定提到:要當個好的內科醫師應該認清醫學不僅是科學,也是藝術。
 三十年前曾經前往英國攻讀心臟內科的姜必寧提及國外醫界一句很有名的話:醫師要根治疾病只有偶一可為的機會,要減除病痛則十之八九可以做到
,要安慰病人則有如舉手之勞。(To cure,sometimes; To relieve, often; To comfort,
always.)
 姜必寧解釋,醫生要治好病人的病只有一半的機會,盲腸炎割掉就好,其他如老年人常得的糖尿病等則無法根治,卻十之八九可止痛;但要讓病人心裡舒服,則只要給他關懷、同情,病人總覺得比沒有看你前舒服。譬如一個得了不治之症的病人在臨死之前的人生旅途中,仍要靠醫生的關懷,即使最後病人死了,家屬仍很感激;反之,如果醫師態度冷淡、馬虎,病人即使只是感冒,仍會不諒解。
 「做醫生的出發點是對病人的痛苦能夠同情,如此才能得病人信心,」姜必寧指出病人的喊痛,不能把它當老毛病處理,應查明是否是新症狀?
 醫生也要扮演教師的角色。榮總新陳代謝科主任金鏗年認為醫師不可能老是跟著慢性疾病病人,因此就要教導病人如何照顧生活起居及控制飲食。
 「不只看他表面的疤,也要治療他內心的疤,」長庚醫院整型外科主任羅慧夫(Noordhoff)很重視病人的感覺。一回他問及一位兔唇的門診病患從小有沒有人笑過她,那壓抑情緒已久的女孩立即當場痛哭失聲,原來女孩心中的疤更痛。這名來台行醫二十幾年、原任馬偕醫院院長的美籍醫師,原本是一般外科醫師,後來發現台灣醫界對於正統整型外科不夠重視,盡讓市面上整容院橫行,乃決定在馬偕醫院創立整型外科,培養了許多年輕的中國醫師。
 通常一個醫師如能對症下藥就已相當為人讚許,至於病症後面病人身心狀況則較易為人忽視,台大醫院小兒科主任呂鴻基強調:「把病人當整體來看。」
 名醫之所以為名醫,多半是具備這些良醫的特質,但一旦成名,更加忙碌,是否仍有時間關懷、同情病人,卻令人懷疑。批評者指出,有些名醫捲入了名利的漩渦,但求醫術,卻忽略了醫德。
 小說家王禎和的親身經驗就是例子。當年他得了鼻咽癌專找大醫院的名醫看病,由於醫師太忙碌,對他太冷淡,沒有向他說明病況及治療後的可能情況,而使他在尚未接受治療,即辦理出院手續,出去找能付出更多關懷的中醫,及至病況嚴重,才在友人勸導之下重返大醫院治癒。
 成為名醫也要付出許多代價,他們有許多身不由己的煩惱。忙碌的名醫常需要驚人的體力及耐力,每天有如超人般地不停工作。
 十幾年前,施純仁在三軍總醫院看門診,從下午一時看到晚上十時,每次看一百多個病人達十餘年之久。一直到二年前,他還在中心診所兼職,常常看病到凌晨一時。那段時間,施純仁月入達七、八十萬元。
 六十歲的施純仁還記得好幾次便當的故事。當年他在三總每週開八個腦瘤,一天呆在開刀房時間長達十餘小時,太太送早餐在開刀房門外,中午又送便當,早餐仍原封不動,晚上又送便當來,中午的便當仍冷冷地擱在那兒。
 忙碌加上三餐不繼;一些醫師想辦法鍛鍊體力。
不僅自己開診所,還在各縣立市醫院及醫學院開刀、教書的徐千田,每天早上五時半起床第一件事就是沖冷水澡。許多外科醫師也都是網球高手,練體力及手力。
 體力的耗損外,精神壓力更是無形的侵蝕。通常醫生面對的是生死交關的事,所以一個醫師最大的壓力是不能做錯事,不是對病家,而是對他的良心,一旦無意疏忽,未能及時補救,或心有餘力不足,一旦病人死去,心頭陰影很難消失,一名年輕醫師指出。
 每天面對開刀時殺氣騰騰的快刀,吳香達要自己培養柔和的一面,尤其碰到棘手手術,吳香達汗流在背上,卻暗暗告訴自己不要緊張,要自己控制開刀情況,不能怪罪他人,忍的功夫要到家。

身不由己

 醫師生涯往往身不由己。
 曾有一名原在台大醫學院當到副教授的醫生,由於要負擔大家庭生計,辭職在家專心開業,終於累得腎臟出了毛病,關門休息,病人以為他賺了錢就神氣不看病了,敲破他診所的玻璃窗。
 施純仁早年在三總當總住院醫師數度整整兩週不能回家睡覺,連自己小孩發燒也無法前往探望。
 今年三月,姜必寧已買好機票,打算要去美國參加心臟學大會,結果張大千一生病,他也只好放棄這個出國計劃。
 體力大量耗損、飲食不正常、工作緊張,外科醫師多的是得胃潰瘍的。去年九月的一個週日,施純仁在家昏倒,原來是胃大出血,在醫院住了兩個禮拜。
 求進步的壓力也隨時鞭策著這些早年苦讀的名醫。「根據世界衛生組織的統計,每隔四、五年,五五%的醫學知識就落伍,」長庚醫院院長張昭雄指出。
 重重壓力,醫師的休閒與家庭生活少得可憐。有人形容醫師賺錢給家人花,自己卻從早到晚給綁在診所裡。
 洪啟仁十幾年沒看過電影,一直到最近,他給女兒、太太拉去看「外星人E•T•」,他才猝然發現現代電影已這麼進步。
 李鎡堯名字常常上報,自己卻忙得沒有時間看報紙。
 終日忙碌,有些醫師把看病當成他的娛樂。徐千田說:「如果你今天給我五萬元,我不知道要怎麼花。」
 也有少數醫師尋找屬於自己的休閒嗜好。馬偕醫院婦產科主任藍中基週末下午到棋社下圍棋,或者翻看天文、地理、自然的外文雜誌,來拓展他的視野。
 即使有閒去看電影、聽音樂會,也要隨身攜帶呼叫器,隨時接收病房的召集。
 多半的名醫不知自己當初為何要當醫生,然而一旦走上這條路,很自然就奉獻上他的時間,這當中病人的健康是不斷刺激他忘記辛勞的最大報酬。
 洪啟仁每年耶誕節都收到以往治療過的病人寄來的上百封賀卡,有的還從國外寄來,還附上照片,表示他現在很好,這些遨遊國外的病人當年可能曾病懨懨地躺在病床上。
 十一年前,有個住在台南縣麻豆鎮的賣菜小販得了嚴重心臟病,送來醫院時,已呼吸困難、全身水腫,台大醫院給他全部免費治療。後來洪啟仁把他的病治好了,這位吳姓病人出院之後,每年中秋節一定寄來一籠麻豆文旦,並在包裹上寫著:「洪醫師,我很好。」洪啟仁每年看了這句簡短卻誠懇的話,常常不禁臉露欣喜之情,終年的辛勞就不值一提了。

忙中有疏忽

 然而病人找名醫,有時也要付出醫師一忙而疏忽所造成的代價。
 有一名高齡產婦生產時特地找了一名年紀頗大的名醫接生,名醫卻體力不繼,把嬰兒給摔到地上。
 一位在美國旅居十年的留學生一回到國內,相當不習慣國內醫師馬虎的態度,在她而言,每看一次病就一肚子氣。
 「一個負責的醫師應該知道自己能力的極限,調整自己體力後再看病,」一名年輕醫師指出。
 台大醫院內科副教授陳定信每回在公保大樓看門診時,常常很訝異發現當他才看到第五名病人時,有的醫生卻已看到三十號了。在陳定信而言,每天早上看二十五個病人對他已是很大的負荷,因為他深恐遺漏病人的病情。
 在台灣,名醫為何會這麼忙碌,反映了國內基層醫療問題:基層醫療水準不齊、沒有建立家庭醫師制度,也沒有建立轉診制。
 前不久,嘉義有名市民肚子痛,到當地一家診所看病,醫師只給他吃止痛藥,後來病情轉遽,乃轉赴台北的大醫院,才知是胃穿孔,立即緊急手術,才救回一命。

醫療制度待改善

 一位醫界人士批評,一些醫療知識較低的醫師往往只是「對症下藥」,卻沒有「對病下藥」,譬如腹部積水腫大,有可能是心臟病或癌症引起,可是,往往有些醫師卻沒有查明病因,只針對腹水下處方。
 再者,一般人缺少醫療知識,不知道該找那個醫師,只好找有名的醫師,也是個問題。
 一些專科醫師之所以能在專科領域上領航,主要是他們專精一科的醫學知識–深入瞭解疑難雜症的病因。
 可是國家如果花好多錢才培養一個專科醫師,卻讓他鎮日忙著看感冒、開盲腸炎刀的病人,而剝奪他花更多時間來看一個病情複雜的病人,是很浪費的事。
 衛生署醫政處代處長葉金川指出,最好每個家庭都有一個醫生朋友做為全家的保健顧問,這樣的家庭醫師保存有全家人的病歷,即使遇到他不能處理的病,也能將病歷及介紹信轉到專科名醫那邊去診治。
 然後,誠如對自己的醫技不保留一手的洪啟仁所說:「要教下一代的醫生,否則以後病人怎辦?」
名醫的另一個責任是將醫學薪火傳給下一代,提高國內基層醫療水準,改善醫療服務的品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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