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泥業能否拔出泥淖？

一千五百度的火焰在水泥窯，煎熬著石灰石、鐵砂。窯外的雨仍然清清冷冷地下著，今年二、三月的雨量打破了八十年的紀錄。
　水泥，至今沒有任何材料可以取代它，而且當各種科技日新月異，一躍千里時，它仍然可以固守著傳統的配方而不變–九○％石灰石，其餘一○％是矽砂、黏土、鐵砂等。
　看起來，水泥業似乎是風險低、利潤高的買賣，但並不是輕易就能踏入這個領域。
　這是個資本密集的行業，目前建一套年產百萬噸水泥的窯約二十億元。
　民國三十四年，台灣光復後百廢待舉，接著經濟繁榮，人口增長，房屋需求及公共設施帶動著水泥銷售量的上升。有眼光的企業家紛紛建起了水泥工廠。
　民國六十九年以前，我國每年平均成長一○％的市場使得各大水泥公司穩坐泰山，不必拓展外銷，不必太注重管理，很多經銷商及客戶還記得當時水泥公司「先付現金，兩個月後取貨」的足勁。
　也因為財源滾滾，使得水泥公司有餘力轉投資，台灣水泥、亞洲水泥、嘉新水泥和環球水泥都各自成了龐大企業集團的一個要角。

一窩蜂擴窯

　看到連年供不應求的好景，在六十五年時，各家都大舉擴窯，而且一擴建，目標都指向每年生產百萬公噸的窯，從經驗、學理、常識，各家都知道只有這種產量的窯才能達到生產規模，於是台灣一、兩年內水泥產能就增加了五百萬噸，幾乎是民國六十一年整年的用量。
　從六十九年下半年起，水泥業忽然被迫從黃金夢中醒來，第二次石油危機後百業蕭條聲中受創最深的還是建築業，加上房地產不正常的投機使得房屋需求下降，政府為了使民間有充裕資金可用，減少投資公共建設。水泥業七十年的內銷營業額比六十九年減少了七％。
　於是各大水泥廠新窯的隆隆起勁，帶來的不是歡愉，而是愁雲，全省水泥廠的年產能是一千八百萬公噸，除以台灣省人口，剛好一人用一公噸，但是去年內銷，每人更只用到○•六公噸，所以水泥業似乎註定要陷入供過於求的泥淖。
　爬出泥淖，並不容易，很多行業有了存貨，可堆起來，等價錢好了再賣，水泥卻不一樣，兩天的存貨就堆得像十二層大樓那樣高，而且十天就會風化，結成硬塊。
　於是水泥成了買方市場，現在的客戶可以開一個月到期的支票，卻馬上就拿到現貨。
　供過於求時，商業界第一個反應往往是削價求售，水泥業也不例外，尤其在去年七、八月間的低價競爭大賽中，每包五十公斤的水泥從正常的一一○元跌到了八十五元，誰也不承認那家公司是始作俑者，但受創的程度卻相仿，一些公司第三季（七月到九月）的損益表幾乎都掛上了赤字，大廠小廠一起遭殃。
　信大水泥副董事長楊忠雄說：「結果誰也沒得利，除了經銷商以外。」
　於是業者一邊殺價，卻也經不起賠累，瞭解到只有坐下來，大家商討出脫離泥淖的方法，於是決定成立計劃產銷，也就是我國專家學者，甚至連經濟部長趙耀東都一再呼籲的建立產銷秩序。
　這項秩序是由水泥工業同業公會所促成，十二家水泥公司在吵吵嚷嚷、談談打打中做成了決議，按照各家產能、銷量、工廠地點訂定發貨的百分比及價格。例如台泥的產能佔全省的二九％，分得的比例也是二九％多一點。每家都必須減產，擴建越大者，減產的比例必須越大。
　水泥公會成立了很嚴密的組織，制定內銷公約，各家都簽名蓋章，組織的最層是每五天召開一次的業務調節會報，決定下五天的需求量，然後按比例分派各家發貨，如果有了不能解決的爭執，要提交每月召開的常務理事會（通常各公司總經理出席），理事會被人喻為聯合國的安理會，每個人都有否決權，所以常有僵持的時候。這時就只有靠幾家大水泥公司老闆的「會外協商」和「局外交易」了。
　這些協商要角總是台泥的辜振甫，亞泥的徐有庠、嘉新的張敏鈺和環球的吳三連。其中辜振甫和張敏鈺雖然因兒女婚姻結成親家，但是各有各的股東和同仁要交待，據圈內人觀察，也有針鋒相對的時候。
　「到最後可能是吳三老出來講句話，別人往往會因其立場公正而信服，」一位中型水泥公司的負責人說。

會計師檢查

　事實上，水泥業以前也實施過計劃產銷，但是沒有檢查人，各公司只是君子協定，難免有違反規定的情事發生。這次水泥公會記取了經驗，請勤業會計師事務所做監察人，超額發貨每噸將罰四百元，罰金充做勤業的費用。
環境水泥總經理顏岫峰甚至說：「假若不是這項產銷秩序，可能一半的水泥公司都要關門了。」
　分析這項計劃產銷能生效的原因，不外是業者能共識大局，知道拚下去不會有好結果。再者水泥業是資本密集工業，所以從事水泥生產只有十三家，而且全數加入水泥同業公會，協調起來較方便，執行和監察也能夠徹底。
　水泥型的裝置產業，設備投資大，資金在一年內頂多只能回轉一次，也就是投資二十億下去，一年頂多做二十億的營業額，「投資下去的廠都得好好做，不能今天賣完就了事，」顏岫峰說。
　儘管這套產銷秩序做得不錯，但是沒有一家公司願意深談，「這種作業方式很像石油輸出國組織，難免讓人覺得這是聯合壟斷的卡特爾（cartel），」一位水泥公司負責人說。
　於是秩序和壟斷之間的界線就非常模糊了。日本各業每逢不景氣，也都有聯合組成卡特爾，甚至政府還參與主導這些卡特爾的活動。
　目前，我國水泥業的「卡特爾」是經過政府默許的，只要水泥價格不超過物價督導會報所規定的上限–每包一五五元。

注重外銷市場

　水泥業已建立了井然的內銷市場秩序，但是每家分配的數額和產能還是有段距離，如果光是內銷，水泥公司只能平均開六○％的產能，於是業者眼光投向了國外市場。公會也成立了外銷促進小組，聯合同業外銷。在我國總外銷額下降聲中，水泥外銷卻是成直線增加，民國七十年比六十九年就增加了一倍半。
　儘管締造了外銷數額的佳績，水泥業並不能從中賺取利潤，面對韓國、日本的低價競爭，我國的外銷價格一噸四十美元，幾乎已是成本，「外銷只是為了不停窯，」幾乎是每家老闆的算盤，因為一停窯，驟冷驟熱，機器容易損壞，對員工士氣影響更大。
　此外，各家前兩年擴建，舉了大筆債務，自有資本比例降低，外銷至少可以帶進一些現金，利息負擔也跟著減輕。
　但是過去水泥業的看「俏」，使得業者根本都不必擔心外銷市場，一位水泥公司高級主管就說：「整個水泥業的眼光太局限了」。一旦有這種迫切需要後，也就不知如何應付，往往幾家同業搶標，加上國內一些貿易公司也湊上一角。有次印度政府標購水泥，十二家投標，竟有八家來自台灣。
　而且政府對水泥外銷一向不鼓勵，政府視其為重要民生物資，必須先滿足國內市場，使其價格平穩，所以水泥是在物價督導會報的嚴格監管之下。業者都還記得，民國六十九年水泥缺貨時，政府對業者亮起了「不准外銷」的紅燈，連已裝船前往中東的水泥都被迫搬了下來，失去了商場最寶貴的資產–信用，至今我國水泥外銷中東市場仍然刻著這道傷痕，而不能大力開展。
　儘管如此，業者還是將箭頭指向了人口稠密、潛力大的印度、孟加拉等地區，去年這兩個地區的銷售量已佔了整個外銷量的三○％，雖然香港仍是最大的水泥輸出地，但是一般相信香港市場已逐漸飽和。

著眼長期市場

　所以這半年來，水泥業者集合的共同話題都是外銷如何做、外銷如何打。
　嘉新水泥的外銷比例在同業中算是很高的，副總經理張安平三年來致力外銷，金額幾乎呈幾何倍數增加，他強調：「外銷要做的是marketing，而不是sales。」
　張安平注重的是某個市場長期的穩定需求，而不是今天裝了幾千噸上船就夠了，所以他們的外銷就從詳盡的市場調查入門，瞭解當地的風土人情，找到可靠的代理商。
　讓代理商賺錢，培養出與其共存共榮的關係是張安平堅持的信念。去年當他們的印度代理商要求進貨，身為買主的張安平甚至警告他不要進太多貨，以免損失，因為當時印度的雨季快到了，而且存貨已堆積如山，至今這家代理商仍然感謝他的誠實。
　我國目前最大的外銷敵手仍然是韓國以及日本，這兩個的一貫策略是大規模生產、低價競爭，但是我國的水泥業者的生產也已達到經濟規模，製造水泥技術也非常現代，運到東南亞及印度，距離較韓國為近，運費節省，所以在很多市場可三分天下，甚至超越韓、日。
　此外我國一些水泥公司已在國外建立了據點，例如台泥在香港，亞泥在新加坡都設有分公司，直接運輸熟料（未加入石膏前的水泥原料）到這幾個地方，去年我國外銷熟料一百二十萬噸，不下於水泥的重要性。

降低成本

　在水泥業滑向斜坡時，業者也起了警惕之心，紛紛從加強品質、降低成本著手，台泥和亞泥都採取電腦配方，使水泥品質更均勻穩定，台泥並實施全面品管圈以及提案制度，加強現場人員的責任感。
　降低成本，不外是將燃料油轉換為煤，政府規定今年底所有水泥工廠須轉為燒煤，業者打過算盤，覺得的確划算，也就欣然採用了，例如亞泥投資三億多元改為燒煤，預計一年多就可收回成本。
　一些小規模的工廠，如信大水泥，從五十九年一開始建廠就使用煤，再加上該公司精簡的人員和靈活的反應市場情況，使得副董事長楊忠雄認為這是他們與大廠競爭的本錢。
　各家也在龐大的運輸費用上節省，台泥蘇澳廠的作法最有趣，這個廠打出來的水泥直接用空氣幫浦經由一千四百多公尺長的管道打到蘇澳港的碼頭倉庫，等到自己的運輸船來了後，又從倉庫再打倒船上，直接駛往台中或香港，減少了貨物在碼頭裝卸的費用。
　展望未來，水泥業憂多於喜，水泥公會預測今年比去年內銷量將上升一二％，但是今年前三個月細雨紛紛，下寒了水泥業的心，使得內銷量比去年同期少了四分之一，房屋市場雖然逐漸活絡，但據統計全省還有四十萬所房子空著，是否能達到預定的成長率，很難有個肯定的答案。
　已實行八個月之久的產銷分配，將於六月間重開談判，是否仍能維持現在外弛內張的局面呢？一位水泥公司負責人說這種計劃只能行之一時，如果持續太久，「就像個被綁住手腳的人，遲早總想掙脫束縛的。」
　問起水泥業者從寶座跌入艱苦現實的感覺，信大水泥的楊忠雄說：「這是好事，沒有任何行業會有永久的興盛，如果危機都能渡過，就什麼都不必擔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