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際金融危機始末

這是有史以來國際金融最困窘的一次。過去，從來沒有過如此多的國家欠那麼大筆外債，而且無法還錢。
據估計，全球各銀行、各政府以及國際金融組織借給開發中國家與東歐國家的外債，已高達七千零六億美元，幾乎是美國全年的總預算，換算起來，可以分給全世界每個男女老幼每人一百五十四美元。
由於世界經濟不景氣較預期廣泛持久、非石油初級產品價格下跌、國外官方援助減少，再加上利率大幅升高，使得無法如期償還外債的國家愈來愈多。
眾多國家無法還清債務，更將引起全球各地的政治、經濟問題，可以說，全球經濟正坐在一枚外債炸彈上。
「這場危機在二次大戰前無例可循，」美國聯邦準備銀行理事會（U.S Federal Reserve ）主席伏爾克（Paul Volcker）形容說。
英國財政大臣李汶說：「西方世界的銀行體系放款太多，如果突然緊縮放款，無法還錢的例子，勢必如雪崩般地爆發，打擊全球貿易，嚴重傷害放款國與負債國，造成政治與經濟不穩定。」
過去兩年來，這枚外債炸彈的導火線，即已在飛濺著火花。自從前年三月負債二百七十億美元的波蘭聲稱：當年無法還出到期應償還的二十五億美元之後，炸彈即將開花的信號就已迸飛。去年八月，墨西哥宣佈無法償還八百一十億美元貸款的利息錢；馬上，巴西宣稱它也無法償還八百七十億美元的欠債；阿根廷也表示，已有五個月未償還四百多億美元的利息，各國際銀行暫緩貸款十一億美元保證金給阿根廷。
雖然西方國家正在想辦法拯救波蘭、墨西哥與巴西，然而他們的努力只救得了眼前，卻解決不了長期的問題。更糟糕的是，每當一國宣稱過不了關時，就使得想借錢的別國–尤其是拉丁美洲、亞洲、非洲國家以及蘇俄東歐國家–更難借到錢。

許多國家無力償債

事實上根據世界銀行的經濟學家估計，無法如期還債的國家多達四十國以上，墨西哥與阿根廷的危機是最近的事，然而其他國家也發生問題，只是較不為人知罷了。
而且，據國際貨幣基金（ＩＭＦ）報導，已有蘇丹、羅馬尼亞、馬拉威、馬達加斯加、墨西哥、阿根廷、哥斯大黎加、古巴、委內瑞拉等國要求延期償還外債。就連經濟情況還不錯的韓國的還債能力，也開始受人密切注意。
美國的銀行家已在擔心菲律賓一百七十九億美元外債的償還能力。據華頓計量經濟預測公司（WhartonE.F.A.）警告說，如果菲律賓出口收益繼續減少，或許無法避免需重整負債比例；尤其菲國今年出口復甦的前景不甚光明，而且高利率、國內通貨膨脹和投資抵減仍在肆虐。
韓國是亞洲最大負債國–大過菲律賓一倍，然而它已在迅速減縮貿易出口少於進口的經常帳赤字，以減輕過份依賴短期外債，維持還債能力。去年度，韓國政府已把經常帳赤字從四十五億美元減縮到二十億美元，估計韓國外債負擔因而將由三百六十四億美元減少到三百五十億美元。
一九七三年第一次石油危機，各工業國及非產油開發中國家發生嚴重的國際收支逆差，並導致石油輸出國家組織（ＯＰＥＣ）順差劇幅增加，這時只有「回流」才能解決問題。ＩＭＦ擔負任務，把ＯＰＥＣ會員國的鉅額順差回流到那些需錢買油的石油進口國，以及那些急於發展經濟的東歐國家。
從此，開發中國家開始進行大規模的經濟發展計劃，大量向外舉債，以為自己的經濟成長會趕在石油漲價之前；再加上美元貶值，借債國益發以為他們可以用明天較不值錢的美元，償還今天所借來的美元，大舉外債，而把勒緊腰帶還錢的痛苦決定往後拖延。

銀行界陰溝翻船

這個策略一度奏效，一九七三–一九七八年間，開發中國家的經濟成長率為四．六％，幾乎是工業國家二．五％成長率的兩倍。
而同時，正因為世界經濟呈現一片欣欣向榮，銀行界估量似乎貸款出去穩賺不賠，紛紛急於擴大放款，銀行家們敲遍了從華沙以至於金夏沙的財政部長的門，兜售國際放款。就連美國、西歐、日本等國的好幾百個小銀行也聯合做成每筆高達好幾十億美元的放款生意。他們靠電話與電報勸甲地小銀行放款一千萬美元，再勸乙地銀行家放款一千五百萬美元，然後聯合做成大生意。銀行熱衷放款是由於外債利潤遠比國內優良股票上市公司所付的利息高，而且通常每放出十億美元可以馬上得到一百二十五萬美元的佣金。於是，西歐及美國各地的小銀行搶著到倫敦成立代辦處，估計從一九七五年–八二年間，每年有六十多家銀行參加國際貸款的行列。
這些銀行家沒留意借錢國是否有能力還錢。他們只看到墨西哥有石油、薩伊有銅礦，以為足以擔保。銀行家們拿年終紅利與事業前途做賭注，因為如果甲不做這筆生意，乙會去做。經濟學家不是沒預先警告他們會吃苦頭，不過，銀行家們回絕了警告者的好意，自認自己懂得比經濟學家多，結果還是在陰溝翻了船。

借錢，再多借點錢

自一九七八–七九年第二次石油危機後，情勢大變。工業國家調整工業結構的速度快，油價也漸趨穩定，ＯＰＥＣ的收支順差也漸縮小。相對的，非產油低中度開發中國家面臨全球不景氣，工業國家盛行保護主義，貿易量銳減，以致於這些國家的出口市場持續衰退，主要出口產品–多為非石油初級產品–的世界價格大幅降低，開發中國家的經常收支自一九七九年後即不斷惡化。
為了盼望另一新的經濟繁榮時期來臨，這些國家繼續快速舉借外債，於是債務雪球愈滾愈大。產油國固然急於借錢以便早日從尚未抽唧過的油井中挖出富裕來；非產油的開發中國家更需錢來應付越來越貴的油價，以便發展羽毛未豐的幼稚工業。「借錢，再借多點錢」成為紓解困境的唯一辦法。
不幸的是，世界利率又因美國政策的改變，緊縮貨幣供給，而大幅上升，使得開發中國家債務負擔加重。
由於美國各銀行是國際外債的主要債主，而且全球四分之三的國際貸款以美金進行，因而拯救全球金融制度的責任就落在美國聯邦準備銀行的肩上，它得想辦法再借錢給無力償債的國家，甚而即使放款到造成美國物價膨脹的程度。一位美國官員指出，如果這個工作進行下去，就會造成每個美國人都得要擔負一些責任，「徵稅將是拯救國際金融的最後途徑，」他說。
更大的恐懼還在後頭：太多國家久債不還，將導致世界景氣難以復甦。
更向工業國家大舉外債的國家，正好就是工業國家外銷產的主要顧客，負債影響他們買不起工業國產品，會導致全球更嚴重的不景氣，而益發不利於原來就比較窮的負債國。如此一直惡性循環下去，全球經濟將會輪迴到一九三○年代經濟大恐慌的慘境。

國際融資不再熱絡

在這情況下，小銀行可能已嚇得不敢再借錢給外國了。前英國財政部官員爾認為，一九八一年曾活躍於國際聯合放款的一千兩百個銀行，「可能將只有半數願意繼續從事國際融資。」摩根銀行估計，去年底，放款金額已從三百三十億美元跌至二百七十億美元，減少五分之一，但是前年卻增加了五分之二。
參加ＩＭＦ年會的經濟學家一致指出，ＩＭＦ與各銀行都不贊成輕易解救負債國脫離苦境，認為未免太便宜了他們。不過有人在擔心，這些焦躁不安的銀行家可能對欠債不還的事件反應太過激烈，「不肯再做國際放款業務，將使得倒帳更加無法避免，」摩根銀行佛瑞斯警告說。
佛瑞斯認為，國際融資不會再如過去般熱絡，而且會爆發三面衝突的拉鋸戰–銀行家要拿回貸出去的錢、開發中國家不急於還債、ＩＭＦ則在考慮要以較苛的條件再多借些錢給貧窮國家。
當一國政府全年外債還本付息額佔那個國家輸出額的二Ｏ％以上時，表示該國債負比率過高，已在冒風險，墨西哥為六○％、巴西五八％、委內瑞拉三七％、阿根廷二七％，顯然拉丁美洲的這些新興工業國家（ＮＩＣ）都已超過二○％的警戒線。

捻熄煙灰缸的火

「一個國家是不會破產的」，這句國際金融界的神話已因墨西哥、阿根廷即將破產的事實而動搖。同時，提出貸款的國際銀行也逐漸對舉債的開發中國家心生警惕。
儘管墨西哥與阿根廷事實上已經破產，但是融資者的國際銀行並不能輕易宣佈，因為一旦宣佈破產將引起國際銀行的經營危機與國際金融恐慌。
伏克爾決定支持墨國中央銀行，紐約聯邦銀行總裁索羅向國際銀行代表遊說請求准許墨國延期償債，ＩＭＦ顧問飛往墨國瞭解困境等等，都是反常的手法，也說明了美國政府當局重視美國的銀行，以及墨西哥破產對整個國際銀行的影響。
有人認為，元月份時日內瓦油國會議破裂，油價會因而下跌，對於疲弱的世界經濟應該有所助益。
然而，產油的第三世界國家的經濟早已因石油需求萎縮以及價格低迷，而瀕臨崩潰邊緣，如果油價再跌下去，這些國家更有可能倒債，其結果會影響到貸款給這些國家的西方銀行：有些銀行可能會因此倒閉，其餘的銀行則可能緊縮貸款。因此，不但破產者永無出頭之日，就是依賴貸款進行經濟發展的國家也會從此得不到新的貸款；而原先可以從銀行獲得貸款重整的國家，也將因此失去機會，不是破產，就是整個國家經濟更趨衰退。
因此，油價如果崩潰，受害最重的會是西方金融大國，尤其是英、德、法等國。而依賴這些國家貸款以進行經濟發展的國家，也會間接受害。截至目前為止，還沒有人能找出答案來解決問題。唯一最後可行的辦法是等世界經濟復甦：工業國家工廠製造忙碌，保護主義呼聲降低，工業國對債務國的產品需求日增，因而能大為改善第三世界與東歐國家的經濟，而使他們較能準時償債。世界銀行外債部主任霍伯說：「世界經濟問題未獲改善時要解決外債，不啻於當客廳著火時，想要捻熄煙灰缸內的火。」

舉新債以養舊債

利率下跌已使火焰熱度稍熄。美國聯邦準備銀行去年夏天把最低利率由一五％降至一一％，有助工業國家經濟開始擦亮復甦的火花，因而點燃了對開發中國家產品的需求，而且減輕了採取浮動利率的負債國的利息負擔，以及新貸款的利息支出。摩根銀行估計，國際利率每下降一個百分點，墨西哥一年即可少付六億美元，整個開發中國家可少付三十億美元。
然而全球經濟還要再等好幾個月，甚或好幾年，才能復甦。各地專家正在試圖找出比「貼膠布」還神效的治本辦法，可惜鮮少想出完全行得通的辦法。
有些學者提議建立提早預警制度，因為世界各銀行的高階層銀行家需要更多最新消息，以便瞭解負債國的狀況。
有些小規模的商業銀行則希望世界銀行或其他國際組織接下有問題的貸款。
有些專家則認為全球需有個協助負債國的新組織。
ＩＭＦ迄今工作重點仍在放款以協助會員國渡過償債杜難的風暴，並且建議這些負債國家調整經濟結構。
ＩＭＦ的主要短處在缺錢。雖然它由較大會員國得到九百億美元的資金，仍不足應付愈來愈高的利息。一個較富裕較強大的ＩＭＦ固然可以使銀行界的信心大增，卻仍有人擔心萬一ＩＭＦ力量過大，反而會逼負債國還錢，無異落井下石。

唯一圖存之道

國際金融界目前唯一可行的辦法是：經由ＩＭＦ協調各銀行答應負債國延期償債，鼓勵他們儘量還錢，並且全面調整開發計劃、緊縮財政、抑制工資，以求自救。另一方面則力勸世界銀行重新調整放款計劃，繼續放款業務。
預料在解決過程中，ＩＭＦ所擔當的角色將極重大，同時也需要開發中國家、工業國家及銀行間的密切合作。然而要真正獲得解決，還有待先進工業國家景氣真正趨於復甦，使負債國輸出順暢。（取材自時代週刊、財星雜誌、經濟學人等刊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