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玉雲診斷台肥

去年底，當經濟部長趙耀東在立法院會報告各國營事業營運情形，台肥出現赤字。列席其間的台肥董事長王玉雲頓時窘迫萬分，心中頻頻叫冤，因為台肥奉命轉投資的中台公司的虧損被併入原有盈餘的台肥帳面上。當天，王玉雲立即將辭呈送到經濟部。
翌日，趙部長在立法院公開表示慰留。
求好心切的王玉雲旋即向經濟部提出一套經營台肥的改革措施。
接近王玉雲的人士都知道，王玉雲很好強、愛面子，即使經營台肥在王玉雲而言是「從高雄市長到台肥董事長是件落魄事」，他也絕不願手中經營的事業失敗。
這位也曾是高雄企業界長才的王玉雲，年來移師台北，由於一些雷厲風行的措施與一般國營事業首長中少見的作風，在短短的一年多內，成為報上的風雲人物。
如果他成功，台肥即使沒有像中鋼獲得政府頒定的彈性管理辦法，也許他能使台肥在事事講求成本的觀念下，建立有效率，不多浪費一毛錢的經營模式，成為其他國營事業企業化的試金石。
當初，王玉雲由高雄搭乘搖搖晃晃的火車來到台北台肥大樓走馬上任，他矯捷、精幹的身影一踏上電梯，「就嫌電梯門關合速度太慢，沒有工業社會應有的時間效率，馬上請機電室的人想辦法調快點，」台肥一名女職員形容王玉雲的急性子。

從賣大樓開始

由董事長辦公室環顧四周中華路、衡陽路一帶熱鬧的商店與洶湧的人潮，王玉雲判定台肥大樓總管理處並不是門市部，並不需要佔據這樣的好地段，而浪費每年要繳的大額地價、房屋稅；去年底，他迅雷不及掩耳地與交通銀行簽定草約，打算將台肥大樓以新台幣七億四千萬元賣給交銀，再另覓便宜的辦公地點。目前這個案子正呈交經濟部審核中。
「敢將台肥三十年來的家當賣掉，顯示他改革台肥的決心，」台肥會計處處長葉曼生指出，台肥成立三十餘年了，由於客觀、主觀環境的變化，目前的確到了一個該求新求變的階段。
從民國三十五年接收日據時代遺留下來的幾所形同廢墟的肥料工場，經過一番整修改建，台肥目前在全省各地總共有七個廠，一個礦。　
從初期只生產十幾萬噸肥料，到現今的一百多萬噸，台肥一直穩定地供應國內八○％以上的農業用肥料及少數工業用尿素。
如今台灣有限的耕作面積都已施滿肥料，台肥先天上的市場限制，以及後天上國營事業管理法的束縛，台肥雖有一般企業的規模，卻沒有一般企業的實權。
有權有責好好辦事，這位做事橫衝直撞的王玉雲常說：「犯法的事我不做，不合宜的行政命令我要突破。」
就衝著王玉雲這種敢說話、敢負責的率性作風，台肥公司各級主管開始忙碌進出董事長室，台肥三十年來的經營苦痛開始直達王玉雲的心中。
說王玉雲將當年高雄市府的菜市場氣氛搬到寧靜已久的台肥董事長室，毫不為過。
從他上任以後，每個月召集各廠廠長前往台北總管理處，參加動員月會及產銷協調會議。「以往我們不知道公司發生什麼事，也不知道友廠情形，現在我們一起開會，將經驗提出來，彼此參考，這是好現象，」苗栗廠廠長任魯說。
多次深入鄉間訪問農民，加上在內部管理上注重溝通，王玉雲很快就進入台肥問題的核心。

蘿蔔兩頭牽

機動採購原料是王玉雲努力企業化經營的重點目標之一。
三十餘年來，台肥製造肥料的化學原料九○％仰賴進口，依國營事業管理法的規定：採購要經過審計部審核及中信局的比價、招標，手續的繁複往往使得台肥坐失良機，無法買進便宜原料。
突破採購管制困難重重，王玉雲上任第一年來，先做了小幅度彈性改變。他將去年預定採購十五億元原料的長期合約，說服外國賣主，改採一半長期合約，另一半向現貨市場購買。由於去年國際原料價格連連下跌，台肥在採購原料上就省下一、兩億元的支出。
這項彈性採購辦法，使台肥七十一會計年度（前年七月到去年六月）上半年約虧損二億一千萬元，到年度結束時卻轉虧為盈，盈餘達一億六千萬元。
而另一方面，王玉雲也極力倡導肥料價格要能反映成本。過去肥料成品由於政府保護農民收益，常常不能以反映成本的價格出售。在民國六十三年至七十年，物價波動最厲害時，肥料價格整整七年不作絲毫調整。
「一方面不能買進便宜原料，另方面又要低價賣出，有如蘿蔔兩頭牽，一點也沒有彈性，」台肥副總經理吳澄泉歎氣連連。
肥料價格問題點燃的危機加速王玉雲改革台肥的決心。
就在民國七十年七月，王玉雲上任台肥董事長前夕，台肥的肥料售價有了凍結七年之後的第一次調整，調升了七三％。
隨著肥料價格上漲而來的卻是，農業局肥料小組林永田指出，農民不適應新價，事先早已囤購肥料，再加上農產品不景氣、施肥意願也低，造成前年、去年肥料嚴重的滯銷。去年糧食局只提走年初預計銷量的六○％，使台肥多積壓了四十萬噸的庫存，工廠也不得不停工減產。「產量減少，單位成本提高，逼死台肥不成？」吳澄泉皺著眉說。
以苗栗廠為例，去年因庫存太多，有一個月份就曾將本來每月一萬九千噸的產量，大幅減產至三千五百噸，卻仍然要以同樣的人事維護所有的設備。
等到庫存量漸漸消耗掉，今年可望農民購買量恢復正常時，中油公司因天然氣存量有限以及供應家庭用為優先的前提下，將供應台肥的天然氣減少一七％。使得台肥生產最有效率，完全仰賴天然氣的苗栗廠，在「巧婦難為無米之炊」的窘境下，也不得不減產。

屋漏逢夜雨

雙重的「內煎」，台肥還要忍受「外熬」。經濟部在六十八年底，為國內肥料長期供應打算，與天然氣資源豐富的沙烏地阿拉伯合資在沙國設立朱拜爾肥料廠。合資條件中言明，每年生產五十萬噸尿素有六○％要運回國內，由台肥負責內銷或再外銷。預定今年上半年，可先回銷八萬噸尿素。
屋漏偏逢連夜雨，沙國朱拜爾肥料廠產品與台肥較新的苗栗、新竹廠製造的尿素產品正衝突。「苗栗、新竹廠還未到報廢年限就要減產，」農發會技正李肇雲頗為惋惜地說，尤其台肥賴以扯下補下、平衡友廠虧損、獲利最多的苗栗廠，可能因此每年減少一億八千萬元的銷貨收入。
在國營事業管理法束縛下，王玉雲對付這些內煎外熬的因應之道就是–不斷緊縮成本，「他就是省一毛錢，他也要，」秘書劉展雄形容。
小至日常支出都逃不過王玉雲斤斤計較的算盤。
目前六點入夜以後，台肥大樓辦公室就一片漆黑。「五點下班，我要工友六點以後就將全部的燈熄掉，」王玉雲認為應小心注意日常工作中聚沙成塔的花費。
「企業就是要講成本，」王玉雲揮揮手說，「經營企業就是這麼簡單。」
王玉雲來到台肥最大的感慨是民營企業可「就地解決」問題，國營事業辦一件事就要蓋上十幾個圖章，才能「開始解決」問題。
辦事手續多，用人就多；用人多，成本就增加，不符合王玉雲講求成本的觀念。
「國營事業就是官多兵少，」王玉雲指出，台肥管理的人與工廠操作員竟幾佔一半一半；一般民營企業管理人員也不過一五％。
他認為台肥總管理處是「三個人做一個人的事」，目前四百多名職員其實只需一百多人就夠了；而整個台肥四千多名員工中，一共可精簡一千人。
行步台肥總管理處辦公室間，可輕易看到正在織毛衣、閒聊及看電視週刊的職員。
「人那麼多，竟然還要加班費？」絲毫不含糊的王玉雲將財務扣得緊緊的，他要求加班的員工，可補辦休假，加班費一律取消。

該用的還是要用

雖然講求成本，王玉雲也並非一毛不拔。他有他該省則省、該用則用的用錢原則，他的部屬說。
「資本門必須大於經常門」是王玉雲審看年度預算掌握的重點。他一再強調資本門–工廠設備的汰舊換新等提高生產效率的預算，一定要高過經常門–有關編制用人、日常開支的預算。王玉雲認為，簡單的用錢原則就是花在建設上的支出必須大於日常消耗性的支出。
翻看這家在「天下五百大企業」排名第二十六位的公司財務報表，它資產與負債比例是二比一，比一般「有三元資本做十元生意」的民營企業來得健全得多。然而台肥資產多半是一些閒置的土地與廠房，卻沒錢為二、三十年的老廠做設備汰舊換新的工作。
譬如率先研製複合肥料的高雄廠，廠內大部分機器多半已超過十年折舊年限，「有的甚至已二十年了，」廠長涂寶玉看著斑累累的設備說。
王玉雲深入瞭解這個問題後，又發揮他那套自高雄搬來的「變產置產」辦法，來支援台肥在建設經費上的短缺。
過去他在高雄運用市府三十億元預算卻做出三百億元的市政建設的幕後訣竅就是–譬如將開闢高雄地下街徵收的商店營業稅、土地加值稅用來開拓別地的建設。
如今這種被喻為「無中生有」的經營方式也用在台肥身上–譬如他賣掉台肥大樓，繳稅之後，剩餘的三億多元，可讓他作為利用南港廠空地興建新大樓的經費之外，還可再將剩餘的一億多元，加上賣掉南港廠六十公頃空地的錢，用來支援高雄廠的改建計劃。
又如基隆二廠早期生產磷肥，卻由於肥料化學製程的演進，別廠新製程的肥料已可取代；二廠設備、廠房就此老舊，閒置下來，目前只生產一些複合肥料。
王玉雲的處方是，將基隆二廠合併到基隆一廠，再將二廠在基隆市區的廠址土地賣掉，收入可達十五億元，足夠兩廠合併及更新設備之用。
主動爭取市場也是王玉雲未來的工作目標。從以往到現在，台肥只管被動地負責生產，銷售完全由省糧食局負責。「只產不銷，有如人缺一條腿，萬一他們不來提貨，我們一點辦法也沒有，」吳澄泉頗為困擾地說。
在產銷一元化還無法馬上施行之際，王玉雲的一個彈性讓步是要糧食局與台肥簽約，約定糧食局按簽約量提貨。目前此案還在協議中。

未來是個未知數

這位過去在短短八年之內，完成高雄多項主要公共設施的王玉雲，是否也能在他所提出的改革台肥的經營措施上，如精簡人員、變產置產、機動購料，突破種種限制，目前尚是個未知數。
「希望他奮鬥成功，為國營事業企業化建立一個好的模式，」國營會執行長靳廣濂搖頭歎氣道，國營事業牽涉太多，能否企業化問題重重。
一名跑國會多年的記者說，像王玉雲這種敢有所突破、言人所不能言的人，「你看著好了，立法委員馬上就轟他了，」他說。
「國營事業的首長一樣可有一番作為，只要敢負責，」台灣經濟研究所副所長吳志炎鼓勵王玉雲堅持他的理想。但是更重要的是，吳志炎強調，決策單位要弄清楚台肥在未來肥料工業所扮演的角色。尤其當中油天然氣日漸緊縮、沙國尿素即將回銷之際，台肥是否應縮小規模？
如果仍讓台肥繼續存在，卻要逼它減產，那麼已投資下去的設備及人力，無法發揮應有的產能，台肥因而虧損，又是誰的責任？
如果王玉雲的措施能成功施行的話，就可算是替台肥的未來解答了一部分問題–在有限的規模下，自立自足，成為一個有效經營的國營事業企業體。
「我們不要賺太多錢，因為我們銷售對象是農民，賺太多錢是剝削農民，但總要有合理利潤，讓台肥營運正常，」王玉雲道出他經營台肥的目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