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地上的辦公室 — 高爾夫球場的奧祕

凌晨五時許。一輛輛陸續駛進高爾夫球場的轎車，和早已各就各位的「桿弟」攜手合作，劃破一望無際的綠色沈寂，帶來球場的第一批訪客。
　星期四午後，某銀行總經理排開案頭交相疊錯的公文，親自撥了數通電話，嘗試邀約財經官員週末共赴高爾夫球場打十八個洞。
　休閒的星期假日。一位企業家的第二代放棄和家人出遊的計劃，一早就趕到高爾夫球場。他一面揮桿，一面和不期而遇的朋友打招呼。「我正在上班，」他說：「旁邊這三位是剛從新加坡來的客戶。」
　無論是天未透亮的黎明，或是和風煦日的週末、星期天，總有一批批政府首長及企業主管，換下西裝革履，奔向藍天綠地的大自然–高爾夫球場。
　他們放鬆緊張的情緒、揮開碩大的壓力，用舒緩的氣氛做陪襯，談天打球；無形中，彼此的情誼跨大步向前邁進。
　顯而易見，以往打麻將、上酒家舞廳，到飯館猛吃蠻喝的應酬方式，已不再一意昌行。各行各業的佼佼者紛紛把辦公室外的時間，消耗在對身心有益、對事業更有幫助的高爾夫球場。
　然而，高爾夫球場散發的魅力，卻隨打者的需要而變換，很難用三言兩語下定論。

促進身心健康

　有人看中高爾夫，是因為它不像網球，非有伴不能成行。
　「它可以一個人、兩個人打，也可以三、四個人打，」獨個兒站在淡水高爾夫球場發球處，總統府秘書長馬紀壯兩眼直視前方，怡然地揮出週末午後的第一桿。
　有人看中高爾夫，是因為它運動量溫和，特別適合中、老年人；不像跑步，體型重大的便不相宜。
　「整天坐在辦公室裡吹冷氣，若不運動流汗，新陳代謝遲早會出問題，」今年剛滿六十歲的台塑企業總經理王永在說。他與高球結緣數十載，每早打球很少間斷。迎微弱的曙光出門，他用兩個半小時打完十八個洞，總在沖涼後直返辦公室。
　在工商界，這樣的例子不只一端。為了同時達到鍛練身體與爭取時間的目的，據說某大企業家曾摸黑趕早，四點鐘到球場；因能見度實在太低，只好請桿弟拿手電筒、提探照燈，助他一臂之力。　
　環球水泥總經理顏岫峰也常偕太座打早球。他以「快打」出名，林口球場的桿弟幾乎都知道，顏岫峰不計較成績，但在乎能否在兩小時內結束十八洞。
　「高爾夫可以打到九十歲，」一位企業家舉證，已屆八十四高齡的台南紡織董事長吳三連兩年前還興緻勃勃地打上幾桿；黨國元老何應欽直到九十歲才漸離球場。
　也有人喜愛高爾夫，是因為由打球所需的高度技巧中，足以培養個人集中精神、心無旁騖的能力；由如何突破球場沙坑、水塘造成的障礙中，足以考驗個人的性格與耐力。
　「高球所需的技巧比網球更深奧，」世華銀行副總汪國華說：「每一個動作都可能再精益求精，非全神貫注不可。」
　即使技巧純熟，北區中小企業銀行副總蔡瑞業指出，遇到障礙時每個人的反應仍不盡相同。穩重型的考慮多，總是仔細斟酌，慢慢出球；衝勁大的人多半性子急，在球場上一樣表現冒險犯難的精神；才思敏銳的人則會想法子閃避危險。

什麼話都可以談

　「高爾夫」本身縱然令人心醉，相較之下，仍敵不過打球的「人」來得有趣。大部份球手都認為，與其一人單打獨鬥，不如呼朋引伴更能相映生輝。環顧政界、商界、金融界、外交界……，無不視如何找到適當的「球友」為一門必修的功課。
　當廣播新聞搶先發佈錢復的新職時，這位甫上任的北美事務協調會代表正以外交部次長的身份，陪韓國駐華大使在淡水打高爾夫。
　「這種運動對增進朋友間的關係很有幫助，」錢復指出，坐在淡水球場的餐飲室裡，他回憶，以往到東南亞拜訪各國外交首長時，總會花一個半小時和他們打九個洞；這期間，幾乎什麼話都可以談。
　「什麼話都可以談」確實使打高爾夫變得更具意義。一位財經官員有過這樣的經驗：他急著找某銀行總經理商議事情，得到的回應卻是：「有重要的事，來高爾夫球場談！」
　談話需要氣氛。台塑總經理王永在推出，緊張多忙的辦公室給人強烈的壓迫感，即使約了時間談事情，往往雙方都並沒有把話真正聽進去。
　高爾夫球場就不一樣。輕微的和風、蓊鬱的林木、平輭如青綠錦緞的球道，再加上嗅來夾著草香的新鮮空氣，凡具自然本性的人一旦徜徉其中，自會不經意地鬆弛了精神、解除了戒備，進入「情緒特佳」狀態。
　「辦公室裡談不攏的事，這時變得較容易商量，」幾乎所有接受訪問的球手，都有同樣的經驗。
　一位金融界人士透露，許多業者在銀行家的辦公室裡談高爾夫，到了球場，待時機成熟，方才談到「借錢」。　
　除了事先安排的際遇外，熟知內情的人指出，這也是一個充滿「機會」的地方。「你碰到的幾乎都是決策者，」新光紡織總經理吳東賢說。
　因此，高爾夫的社交效果，儼然像是綠地上的辦公室。
　「不打高爾夫怎麼做生意？」中國信託總經理辜濂松便一針見血地說。
　辜濂松是參加第一屆艾森豪盃高球賽的我國代表，雖屬業餘，打得幾乎和職業選手一樣好，好工商界中可算首屈一指。他不諱言，「如果今天我有一點成就，一半是因高爾夫得來的。」
　依實例觀察，確有不少人在球場上結識名流，也確有不少生意在球場成交。一位保險業者舉證，他有很多大客戶都是球場上拉到的。另一位紡織業者則坦然表示，高爾夫是跟銀行高級職員打交道的必經橋樑。
　不僅國內如此，一些在海外設公司的廠商更格外感受到高爾夫的威力。
　兩年多前，「台塑」美國公司成立。派調美國公司的人員除為廠內事宜忙碌外，還臨陣磨槍趕學高爾夫，以促進與國外同業間的聯繫。
　該公司塑膠事業部經理李志村指出，美國幅員廣大，拜訪客戶很費時間。為減輕個別負擔，大都由專辦活動的旅館安排石化業者在風景區聚會，一年兩次，內容包括打高爾夫、網球或游泳，但以高爾夫所佔比例最大。參加者可事先看名單，計劃到場後直接去找什麼人，由於此被視為「公事」，星期天反不進行活動。
　「平時約不到的人，往往可以在球場碰到，」李志村認為，這是聚會最富吸引力的一點。
　國際間普遍重視高爾夫的結果，使它的功能千變萬化，甚至變成一種商業策略。
　一位貿易業者解釋，在國外買主的行程排上共打高爾夫的項目，不僅可以提高自己的社會經濟地位，增加客戶的信心，更可減少敵對業主的競爭機會。
　「打高爾夫很花時間，這樣一來，他那有餘暇跟別的業者接觸？」這似乎是另一種生意經。
　
高爾夫是「高而富」？

　與其他運動相較，打高爾夫的確必需付出更多的時間與金錢；再加上台灣的球場數量偏少，非有俱樂部會員資格不能進入，高爾夫常被抨擊為「高而富」的貴族化運動。
　從南到北，台灣只有十座十八洞合於國際標準的高爾夫球場。每個場地俱樂部會員若以兩千人計，僅兩萬人可隨時進場打球。政府也以對待娛樂場所的辦法，向球場抽繳如歌廳、舞廳般的娛樂稅，由於水漲船高，球場的會費始終難以下降。
　其實，十個高球俱樂部的會員早已額滿為患。有人估計，若想加入淡水、林口、新豐等較具聲望的俱樂部做新會員，從現在起至少得第三年；讓渡一張會員證的市價也已喊至台幣六十餘萬。
　但去年底，行政院申明高爾夫球場為「體育活動場所」，並規定所有球場必須開放供大眾使用。在非星期假日的上班時間內，有很多家庭主婦及日本觀光客便流連球場。
　然而，持有高球俱樂部會員證的，到底是那些人呢？
　走訪各大高爾夫球場羅列會員名單的差桿告示牌不難發現，舉凡黨、政、軍、外交、企業各界的知名之士，幾乎個個名列榜上。多位俱樂部經理一致指出，對於部長級以上的政府官員，球場無條件奉送榮譽會員證；至於聲名顯赫的第一代企業家，每人大都同時享有四、五張會員卡。
　消息人士透露，政府首長中，除蔣總統及行政院長孫運璿不嗜高球外，他如央行總裁俞國華、省主席李登輝、財政部長徐立德、政務委員李國鼎、張豐緒.......等，和高球結緣都由來已久；經濟部長趙耀東旅居新加坡時曾打，回台至今倒甚少在球場露面。
　企業界間打高爾夫之風更為熾烈，不過仍以第一代企業家為主體。凡功成業就者，如吳火獅、吳尊賢、徐有庠、張敏鈺、林挺生、辜振甫.......等，無不熱衷高球。

組織球隊的奧秘

　尤有甚者，台塑、遠東、中國信託、新竹貨運、興農等企業，還花錢出地，自建球場款待嘉賓；各行各業也自組球隊，藉比賽來聯誼；「官」與「商」之間亦經常藉打球的機會進行溝通。
　企業自屬的球場中，以台塑的「長庚」最新，至今尚未對外開外，僅招待相關友人。遠東的球場在板橋，早先只有九洞，最近擴充為十八洞。中國信託的球場在日月潭、興隆的「興隆」球場在台中、新竹客運的「新豐」在新竹，這三個球場距台北市雖較遠些，依然常有台北客驅車遠征。
　愛打球的人認為，每個球場因景觀不同而有不同風味，變換一下地點，更能創造新情趣。
　其實，若非單打獨鬥，少有人會固定在某一球場。以同業聯誼而言，每次由一名業者舉辦，選擇的場地自就依次轉移。
　據瞭解，電器、鋼鐵、水泥、五金、紡織、旅遊等業，大都每月打一次高球。電器業中，「聲寶」、「新力」等公司常以此聯絡各地經銷商，掌握市場。旅遊業組織的四五俱樂部不僅在國內打，每年還出國比賽一次。
　金融界中，多數本地及外商銀行的老闆都是箇中好手，業者的公開球賽訂在每年七月一、二日銀行結算公休時。此外，首推「花旗」系統最重視「高球外交」，他們強調，和同行或客戶打高爾夫，不僅可以縮短彼此的距離，還可以互換情報。
　比同業聯誼更令人矚目的，是政府官員與工商鉅子間的球際關係。「官」、「商」共組的隊伍中，以凌雲、中友、新新、交通等隊較為突出；其個別關聯，由成員名單中不難窺見一二。
　讓財經界格外矚目的「車馬炮」隊在十年前誕生時，成員僅八名，多擔任政府中階層幹部。十年後的今天，這份名單令人刮目相看：財政部長徐立德、次長陸潤康、經濟部次長王昭明、教育部次長李模、外交部次長邵學錕，已把政府四個重要部會的決策者全部囊括。至於目前負責聯絡事宜的總幹事交通銀行總經理賈新葆，和其他人雖為老友，直到去年才入隊。

財經官員最熱門

　凌雲隊的規模最龐大，但因成員多為超級忙碌型巨星，如央行總裁俞國華、國民黨秘書長蔣彥士、工商協進會理事長辜振甫、遠東企業董事長徐有庠等，他們很難抽出共同空閒，以致打得並不認真。
　熟知內情的人指出，「把辦公室延伸到球場」來談正事的情況確實層出不窮。尤其是財、經與央行高階層人士上班時間內一向少有暇隙，要同時召集確實不易。一進球場，精神放鬆了，三個單位的首腦交換意見，共謀解決之道，可收事半功倍之效。
　至於官商間的談話，擠身此中的人雖僅輕描淡寫地表示，「上了年紀的人一起偷閒學少年，大家說說笑笑，可以返老還童」，無緣攀登的人卻不做如是觀。
　「政府的政策對業者當然有影響，」一位中小企業負責人認為。因此，他希望有朝一日也能爬到與決策者一起打球的階層。
　即使撇開「因球論事」的情況不談，在球場上，「以球論球」的意義也十分難測。若單打獨鬥，多數兩人以上的聚會都有計桿比賽的性質。由於差桿數足以顯示球技實力，遇上不服輸的競敵，常可為一桿、兩桿爭得面紅耳赤。初學者則會像數牌經般，打完一場球，仍念念不忘每一洞的經歷，對自己的表現耿耿於懷。
　這種煞有介事的競賽，牽引出一部份人的「賭」性。有人小賭，差一桿輸百元，最後用輸額請大家上館子，聚聚聊聊，無傷大雅；有人表明為尋刺激而來，結果走火入魔，輸掉百萬家產。
　不接觸高爾夫的域外人或許難以想像，看似簡單的轉身、揮桿、慢步等運作中，竟蘊含著數不清的奧祕；與它結緣的球手卻都深知，運用奧祕之道，在於「不著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