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國經濟展望及政府應採取的政策

現在很多人士為我國目前的經濟情況及前途感到非常擔憂，認為目前經濟困窘非一時能夠解決；展望將來，又覺得工業升級不易，前途暗淡。
　很多人說，我們的經濟是靠出口起家的，而我們之所以能夠大量出口，是因為我們有廉價的勞動力，再加上出口對象國家的經濟在過去二、三十年來特別繁榮。現在的情形改變了，第一、我們再沒有廉價的勞動力了，第二、其他工資低廉的開發中國家，如泰國、菲律賓及中共，現在也已趕了上來。他們所發展的勞力密集工業在國際市場上正和我們的發生競爭，第三、工業先進國家保護主義抬頭，尤其是對勞力密集的產品限制進口。由於這些因素，我們的經濟成長率將要緩慢，我們的日子就要愈來愈不好過。
　很顯然的，我們政府的財經首長並不抱著這種悲觀的看法，他們了解上面所列的各種困難，因此，對於我們的十年經建計劃，仍以每年八％的成長率為目標。有人不免要問：我們能夠達到這個目標嗎？
　為了回答這個問題，我們可以引用一個公式，假定國民儲蓄（Ｓ）皆用來投資（△Ｋ），則Ｓ＝△Ｋ
△Y╱Y＝S╱Y•1╱△K╱△Y
這個公式告訴我們說，一國的經濟成長率（△Ｙ╱Ｙ，即國民所得增加率）是由兩個因素來決定，一個是儲蓄率，一個是邊際資本產出比率（亦即為另外多生產一元的國民所得而需增加的資本），假如儲蓄率是三○％，邊際資本產出比率是三比一，則經濟成長率就是一○％，假如邊際資本產出比率是四比一，則經濟成長率就減為七•五％了。在今後十年內，假如我們的儲蓄率是三五％，則要有八％的成長率，我們就要把邊際資本產出比率維持在四•四比一。問題是：我們能夠有三五％的儲蓄率嗎？我們能夠把邊際資本產出比率保持在四•四比一嗎？

決定的因素

　甚麼因素決定儲蓄率？甚麼因素決定邊際資本產出比率？先談一談儲蓄率。我們的儲蓄率一直在步步上升，可說是連升三級，民國四十二年的時候，我們的儲蓄率祇不過是九％（儲蓄率佔ＧＮＰ之比例）到民國六十二年升高到三五％，以後降下來，民國六十八及六十九年又回升到三五％，世界上很少有其他國家可以和我們相比。
　我們的邊際資本產出比率亦在與日俱增，以五年平均計算，民國四十二年到四十六年的五年平均是一•七一比一。到了六十五年至六十九年增高到三•二二比一（這裡所用的數字是指毛資本形成對國內生產毛額比率而言。）
　決定邊際資本產出比率的因素更是複雜，簡單的說，在一個自由的、開放的經濟之下，它是根據一國的比較優勢，由市場力量而決定的。假如一個國家與其主要貿易對象國家相比較，有更多的勞動力、較少的資本及土地，那麼這個國家的比較優勢就是在發展勞力密集工業，所謂勞力密集工業就是需要資本較少，資本產出比率較低的工業。
　從一個企業家的立場來看，他是不考慮邊際資本產出比率的，他的唯一目標是多賺錢。要多賺錢，第一、他要考慮他的產品有沒有銷路，第二、為生產某些產品，他要採取能達到最小成本的技術來從事生產。
　台灣經濟過去三十年能有驚人的輝煌成績就是這樣產生的。政府經濟政策大體上是沒有干預市場力量，工資是由供需來決定的，政府的金融政策也沒有像很多其他國家硬性的壓低利率，而促進不應促進的資本密集工業的發展。結果我們一直享有充分就業，人盡其才。我們的合理利率水準，不但鼓勵儲蓄，而且使企業家不浪費寶貴的資本，而將之用在較低的資本產出比率的產業上，這就是我們能有快速經濟成長的原因。
　這裡我們可以談一談大陸的經驗，當作參考，中共用政治力量使儲蓄率及資本形成率增加得很快。遠在一九五○年代，其資本形成率已高達二五％左右，到了一九七○年代，則一直高出三○％，可是這種使老百姓縮緊褲腰帶而節省出的儲蓄，卻大部用於資本密集的重工業上。最初在中共的第一個五年計劃期間（一九五三－一九五七），其邊際資本產出比率已經是三•三比一，到一九六○年代高到五比一，到了一九七○年代則高到六或七比一了。
我們知道大陸的經濟也是一個勞動力多、資本少的經濟，而中共的經濟發展政策卻正與此比較優勢背道而馳，結果呢？第一、因為技術及管理水準不夠高，不能配合資本密集工業的要求，因而造成大量的浪費，如存貨積壓、產品無用等。第二、資本密集工業生產，就業機會較少，因而造成大量的不充分就業，也就是表面上是就業而實際上沒有甚麼事情可做的人，幾乎到處都是。第三、在一定儲蓄率之下，資本產出比率高就是經濟成長率低。第四、重視重工業，輕視輕工業，不能改善人民生活，因而削減了人民的工作意願，妨礙生產。
　中共當局現在顯然已弄清楚了這筆帳的本末，而正在設法改變其發展策略，不再重視資本密集的重工業了，中共的經驗更證明了台灣過去發展策略的正確性。

本錢有限

　台灣今後十年的經濟展望是如何呢？先讓我們看看我們的比較優勢在那裡。據估計，我們的勞動力在民國七十年代大約每年增加三•五％，與過去十年的增加率差不多，可是我們的儲蓄率因為已經高達三五％左右，恐難再有大幅度的增加，所以今後每位工人所持資本的增加率將較過去緩慢（民國五十五年到五十六年，每年增加四％）。這也就是說，我們發展資本密集工業的本錢仍是有限的，當然假如我們能夠改善投資環境，大量吸收外資，引進新技術，自然會加速我們的工業升級。
　假如我們的儲蓄率能夠維持在三五％，而我們的邊際資本產出率保持在四•四比一，則我們的經濟成長率就可達到八％，如能把邊際資本產出比率維持在三•五比一，則經濟成長率就可高達一○％。根據我們過去的發展趨勢，八％的成長率不能說是完全不合理的。使邊際資本產出比率由目前的三•二比一提高到四•四比一，幾乎增加了四○％，不能說不是向前邁了一大步的工業升級。那麼為甚麼還有人為我們的經濟前途發愁呢？我想大家發愁的是產品銷路問題，在維持我們想要的邊際資本產出比率的前提下，我們能夠把產出的產品推銷於國外市場嗎？
　這裡我們應該先了解一個事實，在過去三十年，我們資本密集的程度一直在逐漸加深，新技術天天都在引進、使用，經濟結構一直在逐漸改變中。我們的經濟並不是在過去三十年中，一直停留在勞力密集而絲毫未變的境地。
　我個人認為經濟發展是一漸進過程，而非跳躍性的從一階段突然進入另一階段。我們既然能於過去三十年一步一步的打下了天下，為甚麼到現在就會忽然間患了癱瘓症而無法在國際上競爭呢？過去三十年來，與我們在同樣國際經濟環境中成長的國家很多，為甚麼我們能夠獨創奇蹟呢？我們要對我們的工商企業有信心。
　台灣的出口在國際市場上還是佔著一個很小的比例，我們能夠開拓的市場還是無邊無際的，勞力密集的產品種類繁多，品質不一，勞工密集程度不同，在這個所謂勞力密集產品的大範圍內，我們仍然應該大有作為。
　這並不是說我們不需要盡力發展技術密集及資本密集的工業，這也不是說我們可以低估工業升級的困難，不過我認為今後我們到底應該發展那些工業、那些產品，還是要靠工商企業的智慧來決定，而不應由政府硬性決定。
　工商企業以謀利為目的，他們所作的選擇可以反映我們經濟的比較優勢。我們的比較優勢是隨著我國勞力、資本、技術及主要貿易國家經濟情況的改變而改變，這很難能由少數政府官員預測到的。
　不過政府最近擬定的策略性工業如電訊電子、機械等工業可以作為工商界優先爭取發展的目標，這些策略性工業是技術密集、節省能源、附加價值高、連鎖效果大的工業。也就是因為這些優點，這些工業也是很多國家想要發展的工業，因此這些工業產品也將是在國際市場上競爭激烈的產品。在這些策略性工業中，我們如何選擇在國際市場上有效競爭的產品，則是我工商界的一個挑戰。

適當的政策

　雖然我們未來經濟發展的方向要靠市場力量來決定，適當的政府政策當亦有其貢獻，我認為下列幾種政策將有助於長期經濟發展。
　一、建立健全金融市場，使利率由市場力量來決定，這樣決定的利率才能一方面遵循人民自由意志鼓勵儲蓄，而同時使儲蓄用於收益較大的投資上。金融當局必須要避免用人為手段，硬性的把利率壓低，因而扭曲資源的有效分配。前面已指明，利率高低是決定儲蓄多少的主要因素之一。
　二、兩年以上儲蓄存款的利息收入應予免稅。
　三、所有股票公開上市的生產事業，其未分配盈餘凡不逾已收資本兩倍者，應予免稅。
　四、所有生產事業所購買的機械設備予以投資扣抵。
　五、重新調整稅收制度以便實行加值稅，加重奢侈品稅率，有效徵收土地增值稅，取消公司所得稅，並降低個人所得稅稅率（如取消公司所得稅，即無需上列的三、四項）。
　六、建立強制勞資共同提儲退休基金制度，以期增加儲蓄，並解決將來因家庭制度改變而產生的老年社會問題。
　七、設立大規模公司搜集及分析國外市場情報，以利外銷及技術引進。
　八、延長國民教育為十二年及擴充高等教育，以提高勞動力品質；修正各級教育課程，加強通才教育以增強勞動力的適應性。

不怕企業家賺錢

　在以上的八項建議中，前六項的基本目標是為增加個人及公司儲蓄，也許有人會擔心這些辦法是否太有利於有錢人。表面上看，是有這個可能，不過按照我們過去的經驗，我們不必怕大企業家賺錢發財，祇要他們賺的錢用於投資、提高勞動生產力、提高工資，那麼國民所得的分配就會愈來愈平均。對於豪華奢侈生活則須用高稅方法限制，對於不勞而獲的土地增值亦需有效的加以課稅，這樣才能讓老百姓心平氣和。
　關於設立公司大規模搜集國外市場情報，我認為這是急待興辦。我們的外銷產品，七五％是出之於中小企業，他們沒有能力自己在國外設立機構搜集市場情報，就是我們的大企業在市場分析上，與日本大企業相比亦是相差甚遠。我們一定要知道國外市場情況及趨勢，才能正確的把握投資方向，知道自己產品的缺點和需要引進的新技術。
如何建立一個有效分析市場情報的公司，是一件非常複雜的事，我們不能在這裡細說，可是我願意指出，我們是絕對需要這麼一個公司，而這種公司的設立要由政府協助，因為這種公司的任務有很大的「外在經濟」效果，專靠私人恐怕辦不起來。
我們過去三十年來教育的發展是驚人的，我認為我們教育的發展是促成我國快速經濟發展的主因之一。我也認為我們今後要工業升級，最基本的辦法是繼續提高我們國民的教育水準。
　與其他國家如美國及日本比較，我們民間勞動力的教育水準還很落後。提高教育程度是提高生產力、吸收新技術、吸引外資、促進工業的最基本辦法。我們不要怕畢業就是失業的現象，過去三十年來我們沒有因為多受教育而導致失業的現象。

好強心理帶來困擾

　關於當前的經濟狀況我們之所以覺得非常困難，主要是因為過去三十年中除了第一次油荒外，我們一直過著好日子，每年的成長率都是很高，就是去年我們的成長率仍是五•五％。這個成長率是世界上絕大多數國家達不到的，今年上半年我們的成長率是三•五％，而我們卻認為非常不景氣，我們這種好強心理固有其好處，可是從經濟政策角度來看卻帶來了很多困擾。因為處在失業率很低，國民所得及工業生產不但沒有下跌反而在上升的情況下，我們所能運用的能夠刺激經濟而不刺激物價的經濟政策實在不多，現在讓我們討論一下各種政策的得失。
　一、利率政策：工商企業，特別是那些能夠借到錢的企業當然希望金融當局硬性大幅度降低利率。可是政府不願意這樣作，其所以如此，不能說沒有理由。
　第一、一般的說來，利息支出祇佔生產成本的極小部分，大約在五％以下，所以降低利息並不能使我們出口的競爭力大增。
　第二、與美國及若干其他國家比較，我們目前的名目利率仍然偏低，如再硬性壓低，勢必造成短期資金外流。事實上，現在已經有此現象。
　第三、如大幅的硬性壓低利率，可貸資金將呈短缺現象，屆時金融當局只有兩條路可走，一是採用信用配給；一是增加貨幣供給。假如走第一條路，借不到錢的人怎麼辦？（目前的「民間」借貸利率仍高居二八％左右。）假如走第二條路，增加貨幣又將增加通貨膨脹壓力，刺激物價上升。
　這些就是金融當局不願硬性降低利率的原因。當然，對於從事生產、投資而需要的資金，則應供給，不宜有短缺。

問題並不單純

　二、匯率政策：有人主張台幣應大幅度貶值以刺激出口。可是問題並不是如此簡單。
　第一，我們的貨品和貨品及勞務帳項在去年及今年第一季及第二季一直有順差，今天第一及第二季合計順差近七億美元。貶值則將使順差更加擴大，增加通貨膨脹壓力。又何況我們很多出口貨品要以進口品當原料，當生產機器貶值即增加這些進口品的價格，而不利出口。進口價格上升尤其是油價上升，當然要刺激國內一般物價上升。近年來，我們機器及農工原料進口佔總進口的九○％以上。
　第二、以新台幣及我國主要貿易國家貨幣的相對購買力計算，新台幣並無高估現象。
　第三、在全世界鬧不景氣，各國出口不振的時候，任何國家要單獨以貶值方法刺激出口，常會招致其他國家採取報復手段，亦行貶值或設限。如果大家齊來貶值，無人能夠成功。這是一九三○年代的教訓，基於上面各種考慮，我們現在似不宜硬性貶值。
　三、租稅政策：按照凱因斯學派的說法，在經濟不景氣時，政府應減稅以刺激民間消費及投資。以我國情形看，今年第一季實質民間消費增加四•二七％，第二季估計增加四•五三％。第一季實質固定資本形成毛額減少九％，第二季估計增加○•五四％，惟其中民間實質固定資本形成毛額在第二季時仍減少四％，所以假如我們用減稅方法刺激景氣，我們以應刺激民間投資。上面所提出的凡生產事業所購買之機械設備，應予以投資扣抵的建議，這樣，應有刺激民間投資的作用。
　四、公共投資：今年第一季公營事業投資較去年同期為少，各級政府的實質固定投資亦無增加，今年第二季時，公營事業實質固定資本形成較上年同期僅增加一％，然政府實質固定資本形成毛額卻增加九•四％。在第二季時政府赤字高達六十億元（等於政府收入之四％，或國民生產毛額的一•三％）。
　目前政府雖可以用公共投資方式來刺激景氣，然應針對特別不景氣的產業部門作適當刺激。如營造業，今年第一季及第二其實質生產較去年同期減少三•六％（去年全年較前年全年已減少很多），故政府可增加能夠刺激營造業的投資，如增建台北市的交叉高架橋，或鄉村公路等。

同舟共濟的工資政策

　五、工資政策：近兩年來，影響我國出口的主要不利因素有二：一是我國主要貿易國家的不景氣，一是我國出口產品競爭力的減低。而造成我國出口產品競爭力減低的主要原因是：我國產品的單位勞動成本與我國主要貿易對象及競爭國家相比，上漲得太快。
　從六十六年到七十年，我國製造業工資以平均員工每月薪資計算，每年增加一八•六％，都市消費者物價每年上升一一•六％故實質工資每年增加七％，同時期勞工生產力每年增加五•二％。今天第一季工資上漲率高達一四•二％，而消費者物價上漲六•四％，所以今年第一季實質工資上漲八％。根據零星報導，最近工資上漲率已緩和下來，甚至有的公司已經減薪。我國製造業的工資佔生產成本達五○％以上，故工資的升降是影響我出口競爭能力的一項關鍵因素。
　根據我們的低失業率來看，我國的勞資關係似與歐美不同。在經濟不景氣時，我國資方不願解僱工人，這種講人情、重感情的勞資關係，值得我們尊重及發揚。我認為我們應有一同舟共濟的工資政策，即企業有盈餘時，勞方應該分紅；企業有虧損時，勞方應往下調整薪資，政府應用租稅或其他方法鼓勵，促進這種同舟共濟的工資調整制度。

不宜任下猛藥

　現在讓我作一個總結。我們目前遭遇的困境，其程度並不比其他國家嚴重，只要我們團結一致，合力克服困難，必會早日恢復快速成長。不過，我們要對症下藥，我們現在患的病，可以說是流行性感冒，而不是致命的肺炎、肝硬化，或癌症，我們不能隨便下猛藥。猛藥固然可能使病人一時舒服，可是會影響他日後健康，留下後遺症的。
　我們目前絕對不宜採取任何會刺激物價上升的經濟政策，因為我們要爭取的是，如何在世界經濟復甦時，可以大量增加外銷、賺大錢。我們當前應採取的政策應該是適當的增加公共投資，用租稅方法激勵民間投資，及鼓勵勞資雙方採用同舟共濟的工資調整制度，這種政策不但可解近渴，還可大增元氣，在世界經濟復甦時可大幅度的促進我們之外銷及經濟成長。
　據各種跡象顯示，美國的不景氣似已接近尾聲，復甦在即。他們自一九七九年十月開始，不惜付出導致經濟蕭條的代價，毅然決然的採取了緊縮貨幣政策以壓制物價，奠定經濟成長的基礎。他們的目的，現在似乎已經達到了。物價及工資上升速度，已大幅度的緩和下來，同時各種指標亦顯示其經濟即將好轉，如：零售額與存貨比例上升，數月來實質貨幣數量之增加，房屋建築在五月份時大幅度增加（一年來未曾有過的大幅度增加）。以過去經驗看，這些指標都很明顯的表示美國的經濟就要復甦。

沒有理由悲觀

　隨著美國及世界經濟的好轉，我們的經濟自亦當好轉。向前看，祇要我們能夠克儉，維持高度的儲蓄率；祇要我們能夠克勤，提高生產力，革新技術，按照我們的比較優勢，穩紮穩打的一步一步向前邁進，我們沒有理由悲觀，每年八％的成長率不是幻想，更上一層樓的工業升級亦非空談。（侯繼明為中華經濟研究院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