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加坡的新儒家運動

今年上半年，環境發展部長王邦文在一個公開場合提醒國人：越來越多的新加坡人，在海外置產、棲身，這對新加坡的未來，不是一個好預兆。
　第二天，一些華校出身的專業人士立刻反應說：他們願意為新加坡作出貢獻，但若他們是生活在一個雖由絕大部份華人組成的社會裡，卻找不到東方文化的傳統和風貌，他們會有失落之感，他們寧可居住在國外。
　今年國慶，李光耀總理在「全國職工總會」出版的刊物中指出：從一九七三年到一九八一年，有一千一百多名新加坡的醫生，約等於目前新加坡醫生總數的一半，沒有在新加坡保留註冊，顯然這批醫生並不準備在國內久留。他還強調：人才外流將使國家沒落。
　新加坡老一輩的領導層已經發現：新一代的新加坡人，不但把坐享前輩們打出的太平天下視為理所當然，而且對這個天下沒有太強烈的眷戀感。深受東方文化薰陶的華校生，國家意識都日漸薄弱，那就更遑論崇拜西方個人主義的英校生了。

成長後的隱憂

　高度的經濟成長，使得今天的新加坡，雖是一個東方社會，但在工業化、現代化過程中，由於深受西方的影響，結果造成新加坡人徘徊在社會價值觀的十字路口。這群黃種人，不知道要走回傳統，還是繼續盲目西化。
　深謀遠慮的領導層，今年初，終於採取行動，表明了政府的立場。
　首先，第一副總理兼教育部長吳慶瑞在一月中旬宣佈：教育部經過一場冗長的辯論後，決定把「宗教知識」列為初三和初四學生的必修科（新加坡中學採行四年制），目的在加強學生的道德教育以培養更完善的人格。
　二月初，吳慶瑞又在記者會上宣佈：經過李光耀建議，教育部決定將「儒家思想」列入道德教育科目中，不想選修「宗教知識」的學生，可以選修「儒家思想」。這門科目的媒介語是華語和英語。吳慶瑞還說，教育部將向台灣、香港和美國物色漢學專家及學者，協助擬定「儒家思想」在新加坡的教學概念及範圍。
　接著，李總理在元宵節發表重要談話時指出：政府考慮以立法來鼓勵子女奉養父母，並鼓勵為人子女的和父母同住。不久，建屋發展局公佈了願意三代同堂的組屋申請者，可以優先分配組屋的方式。這一招，不但表明政府率先行事提倡孝道，同時還可以解決影響社會結構的組屋分配問題，和日益嚴重的老人無人奉養的問題。

環環相扣

　其實，新加坡提倡儒家思想教育，除了政府所述的理由外，和其經濟、文化、教育、政治等整個社會發展均是環環相扣的。
　就經濟角度而言，靠經濟起家的新加坡，自從立國以來，經濟日益蓬勃，每年都有令人驕傲的經濟成長率。由於地理環境的緣故，這個沒有任何天然資源的島國，也唯有繼續經濟建設，國家才能圖存，因此政府高喊我們要進行第二次經濟改組，要發展技術密集工業，要對佔去總勞動力五•七％的六十萬名教育程度在小學以下的工人，實施在職訓練。
　去年開始，領導層更是到處呼籲：我們要學習日本人的敬業精神和忠於公司的精神。而政府領導層也發現：這些連日本人都承認是淵源於中國儒家的諸種精神，正是新加坡人目前所欠缺的，所以在大聲疾呼凡事均要提高生產力之餘，領導層覺悟到應該追本溯源，提倡儒家思想才對。
　就文化角度而言，新加坡是個由華、印、巫三族組成的多元種族社會，佔絕大多數的華人，均是自中國移民而來，對國家民族的認同感不夠深厚，多元社會也沒有文化認同感。一直到今天，文化工作者還在摸索，希望能探尋出一條發展多元文化建設的途徑。可是，畢竟它是個位於東方的國度，不能全盤西化的叫東方人失望、西方人吃驚。
　就教育角度而言，為使工商業迅速發展，政府引進了跨國公司，也引進了他們的資本、市場和技術，於是英語成為主要的工作語言。英校生創業、謀職、陞遷都比華校生佔優勢。
　目前，在第二代領袖中，絕大多數的青年才俊都是英校出身。時勢逼得父母不得不把子女送往英校就讀，加上東南唯一的華文大學－南洋大學，前年和新加坡大學合併成一純粹英校－國立新加坡大學，大學先修班也早已改成了以英文為主流的學校，而今全國九○％的小學生，都就讀於英校，剩下一○％的華校，課程也修改得和英校無甚差別。
　此外，跨國公司也帶來了西方式的經營方法。他們以物質方式獎勵生產，無形中，新加坡人以往傳統的美德，像節儉、耐勞、誠實、孝敬、互助等觀念受到衝擊和腐蝕；年輕的一代變成投機取巧、唯利是圖、精打細算、急功好利的一群，他們凡事均先考慮個人利益，這種現象尤其反映在新一代的英校生身上。
　這群純粹受英式教育的年輕人，完全排斥東方的一切。他們認為用漢語拼音、拼寫華文名字太麻煩，於是引用法律改名為「張約翰」、「陳露西」；他們反對國民服役，認為這是自己的一大犧牲；他們認為把年邁父母送往養老院，是天經地義的事。
　從家庭到社會、到國家的價值觀已經完全變了。
　就政治角度而言，在潛意識裡，年輕人認為父母的話都是不合時宜的，他們有他們自己的想法和價值標準。於是有人說，去年新加坡舉行的補選，人民行動黨意外的失敗，讓反對黨進入國會，打破了行動黨一九六三年以來一黨執政的局面，和年輕選民「跑票」有關，儘管這些選民的父母多半支持行動黨。另外，也有人分析說，年輕選民傾向於西方式的民主，他們不滿父母輩對政府政策的言聽計從，他們要以身試法提醒領導層：今天的年輕選民，不再是溫馴、沒有主見的，年輕人的選票也是很重要的。
　儘管有不少人預言：行動黨終究還是會拿回來那意外丟掉的一席，但是不容諱言的，政府已經開始重視年輕人的種種問題了。這大半年來，各政府領導人處處提醒大家：我們要居安思危，保有今日新加坡已有的成就。李總理在今年國慶獻詞和國慶過後一年一度的群眾大會上也再三告誡：保家衛國人人有責，年輕人應正視國家的防務和安全。
　政治思想較自由的人士，懷疑政府鼓吹人民要愛國、孝順，是藉儒家思想的愚忠愚孝，來達其政治目的。他們視推行儒教是政治投機，這種老古董是否適行於八○年代的新加坡社會？是否阻礙新加坡的民主政治發展？
　近兩個月，應吳慶瑞之邀，相繼來新考察研究推行儒家思想教育的七位美國華裔學者，和一位台灣師大教授，在新加坡造成若干震撼之後，以上的顧慮更是達到白熱化。
　這些在史學、經濟、哲學、國際關係等方面各有所長的「儒學專家」，在和工商、教育、軍人、華人社團、宗教等各界廣泛交換意見之後，他們的若干發現，或許有助於當局參考之用。
　他們發現各界的支持和反對是壁壘分明，這完全和各自的背景有關。工商界深受工人跳槽之苦，當然歡迎培養人們忠誠的儒家思想教育，銀行界的老闆多半是出身於傳統華族家庭的，華校教師、學生家長雙手贊成自不在話下，華校教師甚至要求學者們建言：應該全部以華文講授儒家。
　可是另一方面，教會學校辯稱，既然儒家主張博愛、寬恕、誠信、孝親，各宗教教義裡也有這些主張，那麼，何不乾脆實施純宗教教育？英校教師和學生，除了知道「儒家思想」這個名詞外，其也一無所知，他們只是擔心教育部開了這門課以後，會不會增加學生的課業負擔？以後參加會考時，是不是很難通過？

如何推行

　由於這個發現，這些學者不禁擔心：儒家思想教育若是推行不當，則將流於形式。學生為了應付考試只好死背條文，無法真正了解儒家哲理的真精神，況且只在初三、初四教授兩年，就能培養出孩子們的傳統美德嗎？
　這又牽涉到教材的編寫、師資陣容、媒介語的傳授等問題。
　教育當局和這些外國學者都再三表明：今後所編的儒家思想教材，絕對符合今天的新加坡社會，這套教材絕對是新加坡式的儒家思想教材，它的最終目的，是在教導出愛國、愛家的好國民。至於師資，的確是個值得未雨綢繆的問題。
　今天在中學裡，華文老師已相當缺乏，能勝任儒家思想課的老師想必有限，更遑論能徹底傳授儒家思想且中英文俱佳的老師。
　再者，目前的華文，已是華族學生的「第二語文」，華文程度自然大不如前，華文並不是學生傳達思想、溝通意見的工具，在這種情形下，要用何種媒介語傳授才適當呢？如果用華文，學生的辭彙太少，理解程度有限，徒增學生的困擾；若是用英文，則會形成隔靴搔癢的現象，就像外國人學平劇，怎麼樣苦學，都學不到家，領悟不到其中的真義。
　對於政府禮聘外國人來當顧問，新加坡人頗不以為然，但應邀的學者都豁然大度的表示：我們只是來提建議，真正負責編纂教材內容的，還是以新加坡人擔任為宜。學者們還建議教育部：應透過大眾媒介，公開辯論及研討，並請社會各行業的「意見領袖」參與討論，以鼓勵大家接受儒家道德觀為現代生活中的行為準繩。
　八月，教育部已委任東海大學首任校長吳德耀教授，成立一個十一人委員會，其中囊括了新加坡學術、新聞界的「儒學」精英，他們將和外國學者合作，制訂教學大綱、編寫教材內容，預定在十月份向教育部呈報草案，一九八五年正式開設這門課程。
　一位外國學者曾說，儒家教育能否成功？成功程度如何？要看社會上下能否誠心支持而定。吳慶瑞最近表示：當他宣佈教育部這個政策之初，內心只有五分的成功把握，現在他以為成功的希望可達六分。
　儘管橫在前面的阻礙還是很多，要達成功之境，路途還是遙遠，可是新加坡是個不容「嘗試錯誤」的國家，只要政府擬出了經過深思熟慮的政策後，便會想盡辦法去達成目標，而且不達目的絕不終止。
　站在深受儒家思想薰陶的中國人立場來看，新加坡今天的道德重整，實在是值得我們深思。（廷平為新加坡資深新聞從業人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