座落在衡陽路熙來攘往的西門町鬧區,放眼盡是五彩繽紛、招牌滿佈的百貨公司大廈及商店騎樓。灰色的台肥大樓侷促在中山堂前停車廣場的一角,顯得不十分起眼。大樓前門入口牆上的七個大金字「交通銀行總管理處」,似乎也湮沒在四周的人車嘈雜聲中。
然而,就在這座表面稀鬆平常的辦公大樓裡,兩個共處十年之久的鄰居–交通銀行與台灣肥料公司,卻正進行著一項重要的交易談判。交通銀行打算把大樓內六層台肥所屬的辦公室如數買下。迄今,雙方主管仍在努力為交易條件,進行磋商談判。
其實,收購台肥大樓,使整座大樓成為將來交通銀行所有業務總匯集中心,只不過是交通銀行近幾個月來,亟於開創新局、重建開發銀行專業形象,所推動的革新計劃之一。
關閉二十三個收付處
一位行內人得意地指出,這只是「硬體」方面的計劃,重要的還是交通銀行最近在「軟體」方面實質具體的表現,其中最引人注目的大手筆是撤銷二十三個收付處三十億元的存款業務,而且進行分行評估,準備撤銷或合併,大大縮減商業銀行的業務;另外成立投資部及中長期授信部,擴展開發銀行業務,並開辦行員密集訓練班。
不過,推動這一連串革新計劃的原動力,卻可追源於一句耐人尋味的話:「我要把失落的交通銀行找回來。」這是交通銀行總經理賈新葆上任八個月以來,不論在對內或對外、公開或私下的場合,經常掛在嘴邊的一句「開場台」。
不明就裡的人乍聞此言,或許會露出不以為然的反應。但是對初掌交銀的賈新葆而言,不僅是有感而發的肺腑之言,同時也是引發他對交銀一連串的新構想、新作法的泉源。而近八個月來,交通銀行實際表現,也足以證明這絕非賈新葆一句信口開河的承諾。
輝煌的一頁
「找回失落的銀行,我的構想就是要恢復交通銀行過去的光榮地位,」賈新葆鏗鏘有力地說。
或許這是他上任新職,對自己的一番期許;或許也是他贏取人心,鼓舞行員士氣的一種說法。打開交銀七十五年行史,不難發現大陸時期的交通銀行的確有過輝煌燦爛的一頁。它曾是全國首屈一指的四大銀行之一,分支機構遍佈海內外,也曾發行過鈔票,肩負過目前中央銀行的任務。
可惜,大陸淪陷,除少數海外分行外,其他所有機構業務全部易手。遷台之後,交通銀行遲至民國四十九年才被指定擔任開發銀行的任務,在台復業,但業務始終未見大量地擴展。
「雖沒擴展業務,但那時它並沒有失落,」賈新葆解釋說,因為在精神上,交通銀行仍有引以為傲的光榮歷史;而在實質上,它也還掌握著越南、菲律賓兩地業績斐然的海外分行,可由海外分行的盈餘來支持它的業務。
但是處在這種心態下,復業後的交通銀行潛意識裡只被視為一個分支機構,作風消極,並未能履行開發銀行的任務,營業的重點仍擺在商業銀行業務。
復業輾轉已二十餘年,交通銀行昔日的光輝,漸漸猶如夢幻般地隨著時光逝去。另一方面,越南淪陷,分行業務就此喪失;加上中菲斷交,菲律賓交通銀行的投資事業也被迫出售轉讓。
「在這種情況下,不論是無形的精神依靠,或是實質的兩個海外分行業務支持,它都抓不住了,」賈新葆雙手一攤,道盡交通銀行「失落」的原委。
但是,要從失落中找回自己的路,急起直追,並非是件易事。交通銀行本身也意識到必須力圖振作,確立自己在銀行界的地位。近年來,外在經濟環境情勢的改變,似乎正好是交通銀行重建形象,迎頭趕上的契機。
民國六十六年間,由於國際經濟不景氣,國內投資意願低落,行政院為加強融資及投資,指示籌設「開發銀行」。
民國六十八年,正式將交通銀行改制為開發銀行。除了將資本額提高為一百億元,由政府分年撥足外,其中還明文規定開發銀行主要業務為供應中長期開發性融資,參與創導性投資,及提供管理與技術的輔導,以促進工業升級。
這次雖不是大張旗鼓的改制,但至少在法律上確定了交通銀行為開發銀行的地位,並為它明確地勾畫出未來經營業務的方針,以及發展的途徑。
然而兩年下來,雖然先後兩位主持人對於開發銀行的任務宗旨都有深刻的體認,有心要把交銀發展成為理想的開發銀行。但事違人願,困難重重。在客觀的因素條件不能配合下,即使想要有所作為,也難有所突破。
巧婦難為無米炊
其中資金短絀是阻礙交銀發揮開發銀行功能最大的致命傷。開發銀行承擔任務甚鉅,需要有雄厚的資金作後盾。但是交銀改制兩年來,資金來源一直缺乏政府強而有力的支持;資本額一百億元,至今尚未撥足,也不見政府提供大量資金,供交銀從事開發業務。
巧媳婦難為無米炊,交銀只好依靠吸收民間存款,來維持業務求生存,因而又走上商業銀行業務。
「就這點而言,政府負的責任,要比交通銀行負的責任還大,」台灣大學教授王作榮說。
此外,這位曾兩度參與交銀改制籌劃工作的經濟學教授指出,缺乏開發銀行專業人才,也是交銀無法推展開發銀行業務的主因。交銀從業人員大半專精習慣於商業銀行的業務,對於開發銀行的業務不是從未接觸過,就是略知一二,無法完全適用於開發銀行業務的需要。
這對於開發銀行寄多無限期望人士而言,交銀仍形同「失落的銀行」。「在整個金融界的大環境中,交通銀行似乎沒有自己的特色;既為開發銀行,卻大做商業銀行業務,常常令人產生誤解,」一位金融界人士觀察說。
賈新葆似乎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裡,記在心頭。去年十一月走馬上任,接掌交銀總經理,立即分析交通銀行的現況。他的結論是,交通銀行雖然是個「失落的銀行」,但倒還不是個「無藥可救的銀行」。
相反地,他認為,交銀基本上還是個相當不錯的銀行。他分析說,第一,它有現成的業務;第二,它年有盈餘,業務依然成長;第三,它具有七十五年悠久歷史,基礎穩固。
為交銀把脈
好比醫生為病人把脈,賈新葆憑著三十幾年的銀行經驗,診斷交銀的癥狀後,很快地就抓住交銀失落多年的關鍵。他從競爭的角度分析,交銀分行少,行員也比商業銀行少,業務自然難以和他們抗衡。交銀既是政府指定的開發銀行,就應該嚴守開發銀行的立場,避免和商業銀行競爭,走自己專業銀行的路。
為了表明立場,他一上任便積極縮減商業銀行業務,同時加緊擴展開發銀行的業務。
縮減商業銀行業務,賈新葆首先向收付處、分行開刀。他裁撤二十三個收付處,將業務及從業人員移轉到其他商業銀行;同時評估分行,以決定保留或撤銷。據估計,撤銷收付處將使交通銀行每年損失三十億元的營業額,一億元的盈餘,以及八十位交銀培訓出來的行員。金融界視之為交通銀行的大手筆,嘖嘖暗歎賈新葆有此魄力,但也引起不少爭論。
一位商業銀行人士懷疑這項「大膽的嘗試」是明智之舉。他說,例如收付處所吸收的資金成本低,對於資金來源尚不充裕的交通銀行,仍具有資金調度的作用,就此一次撤銷,很可惜也很冒險;何況人事大調動,行員的去路,是否能和商業銀行達成協議,得到合理的安排,尚不得而知。
更有人說,賈新葆所以能在此刻大刀闊斧,放手去撤銷收付處,評估分行,從事一連串新措施,是因為他得天獨厚,同時兼掌天時、地利、人和各方面有利的條件。
賈新葆在財經、金融界的人際關係好,交友廣闊,是極有名的。外界所樂於談論的莫過於他和三個關鍵人物–中央銀行總裁俞國華、經濟部長趙耀東及財政部長徐立德–三者之間的關係。由於多年公事上的往來,高爾夫球場上的較量,以及休閒社交活動接觸頻繁,彼此早已建立深厚的關係。因此至少在溝通意見,爭取政府支持的管道上,賈新葆就佔了相當的優勢。尤其是他擔任央行外匯局長十幾年,深得俞總裁的信任與賞識。甚至有位金融界人士說:「賈新葆等於是俞總裁放出來的子弟兵,當然會獲得央行的支持。」
在外匯局長任內,由於與外商銀行接觸頻繁,經常出席國際金融會議,也奠定了賈新葆較易吸收新觀念、勇於改革的基礎。
但無疑的,賈新葆所面臨的客觀經濟環境也比前兩任主持人–孫義宜及趙既昌–較為有利。他上任後,國內物價已漸穩定,利率下降,貨幣供給趨於寬鬆,適逢央行在輿論指責、各方催促的壓力下,決定三月起把郵政儲金轉存到四家專業銀行,其中交銀就佔了四○%,為交銀提供穩定的中長期資金來源。
此外,更由於兩年來經濟蕭條,投資意願低落不見起色,新上任的財經首長皆加快腳步,努力紓解工商業困難,改善投資環境,因此殷切期望交通銀行能加速走向開發銀行,發揮功能,來執行國家經濟發展政策。
事實上,賈新葆也承認自己的確佔了天時地利人和的優勢,但很少人知道他是如何運用這些有利的條件,來突破交銀過去一直面臨的資金短絀、人才缺乏的兩大瓶頸。
低姿態策略
例如裁撤收付處,除了是向商業銀行表明立場外,其實更是賈新葆向央行爭取資金所採取的一種「低姿態」策略。由於和俞總裁相處多年,他深悉俞總裁對事情的衡量與看法。他深信俞總裁也明白交銀過去以「強勢姿態」去拉存款,來作政策性的中長期開發性放款,最後必然會陷入資金短缺的窘境。
於是他改採「低姿態」的作風,先放出撤銷收付處的風聲,然後以實際行動,向央行當局證明交銀在爭取資金方面,已改變以往經營的觀念,並主動提出成立投資部及中長期授信部的計劃與經營業務的方針,來說服俞總裁給予資金上的支援。
「表面上,我是犧牲了三十億元;實際上,我是放長線釣大魚啊!」一向以衣著講究著稱的賈總經理面帶得意地說。
今年三月,央行終於決定撥出郵政儲金的四○%,轉存入交通銀行,使該行每年增加兩百億元左右的可貸資金,正遂賈新葆的心願;無怪乎行內有人說:「今後郵局就等於是我們的分行和收付處。」
這套「低姿態」的策略,似乎在爭取財政部支持上,也派上用場。其實交銀改制後,金融司就已開始限制交銀設置分行,希望該行結束收付處業務。賈新葆看準這點,於是先發制人撤銷收付處,評估分行。他說:「我先把交通銀行該做的事做了,再去爭取政府的支持,那時我的bargaining power就大了。」
今年初,他正式向正亟於整頓金融機構的徐立德作簡報,獲得徐部長大力支持,撥出二十億元開發基金,無息移存交銀,使得該行能夠以低利貸款給策略性工業與重要工業購置機器設備。
在這過程中,被銀行界人士形容為「八面玲瓏」的賈新葆充分發揮他協調說服的本領,及斡旋的功夫。除了馬不停蹄地周旋於上至央行、財經各部會主管,下至商業銀行同業及交銀內部各級主管之間,賈新葆更一反銀行家保守作風,經常利用各種簡報、聚會,主動對外宣傳交通銀行。
超級推銷員
他自我解嘲地說:「我現在是supersalesman(超級推銷員),儘量作些促銷活動。」
對於「從來不打沒把握的仗,不做沒把握的事」的賈新葆而言,要想替交通銀行「脫胎換骨」最重要的因素,恐怕還是「人」。他一直強調:「在沒找到適當的人選之前,我是不會放手去實行的。」
裁撤二十三個收付處就是個明顯例子。賈新葆當初花不少心思找人,來執行這樁吃力不討好的棘手事。當初考慮的三位人選中,他分析半天,一個是為人太圓,硬不起心腸;一個是太方,折衝會有困難。最後毅然決然授權業務經理張天林去處理。
他這種「視才適所」的用人之道,也表現在中長期授信部及投資部的經理人選上。
新任的授信部經理耿平,是賈新葆委託經濟部長趙耀東遊說數月,才從中鋼「挖角」過來的。當初賈新葆就是看中這位中鋼財務處長年輕有為,接觸面廣,經常和一百四十幾個國內外銀行接洽借款,了解借錢人的心理。「他以前專門向銀行借錢,現在我請他到銀行來嚐嚐貸款給人家的滋味,」賈新葆帶著幾分戲謔的口吻說。
選擇白俊男擔任投資部經理,賈新葆也著實觀察許久。他指出,白俊男最大的特色在於「平易近人」,加上他在調查研究處的經驗,使他對於各個工業動態瞭若指掌,正合乎投資部經理的條件。賈新葆常說:「就是因為找到白俊男,我才成立投資部的。」
培養堅兵
雖然有人批評賈新葆「架子大,自視高」,但他對於自己的眼光,的確充滿自信。在人才培訓方面,他也施展大手筆的魄力,設立「訓練委員會」,親自擔任主任委員,設計一套人力計劃,投下五百萬元左右,開辦三個月的行員密集訓練班。這些受訓的行員就是利用裁撤收付處精簡下來的八十個空缺,再甄選進八十位特考、高考及格,有兩年到六年實務經驗的優秀人才。
許多人批評這是多此一舉,認為既然把收付處的人外放出去,再招新人進來加以訓練,何不把原來的人,轉訓練成開發銀行業務的人才。
賈新葆則辯稱,收付處的從業人員多半只適用於商業銀行業務,即使要轉訓練為開發銀行專業人才,也得花上好幾年。
「我可等不及了,」賈新葆說:「經濟要發展,工業要升級,開發銀行的任務重大,我的寄望就在這八十個人身上。」
新進的八十人被他視為「種子」,受完訓,將播種到中長期授信部及投資部。賈新葆深信這批優秀的財務分析、管理人才,將來必能成為推動開發業務的堅兵,一方面協助對產業作綜合評估,一方面在投資企業經營發生問題時,協助財務管理。
一談到中長期授信部及投資部的成立,賈新葆就興致勃勃,兩眼炯炯有神。過去交銀辦理開發業務,過於偏重中長期授信,而忽略投資業務。曾在世界銀行受過訓的賈新葆上任後,發現這種偏差,便雷厲風行地做了大幅度的轉變,將原來的開發部,改為中長期授信部,專責授信業務;而把開發部的投資業務劃分出來,成立投資部,擴大辦理投資業務。
打高空唱高調?
尤其是目前經濟景氣不振,許多廠商都瀕臨財務困難的情況下,賈新葆一再對外宣稱,除財務狀況外,產業的發展潛力,對國家經濟發展的貢獻,以及主持人的信心能力,都是交銀衡量融資的標準。
「只要還沒走到死胡同,交銀都願給予協助與輔導,」他說。
耿平的解釋是:「在賈總經理的構想下,交銀對工商業是晴天借傘,雨天也借傘,只有颱風天不借。因為再好的傘也擋不住颱風,否則拼命換傘,就像無底洞一樣。」
主張交銀應採取逐漸轉變方式的人,固然贊同交銀主管階層有這樣的體認,但仍覺得交銀人力、經驗、能力尚不足,承擔開發銀行任務的「配件」尚不齊全,就大幅度的轉變,未免操之過急。他們更懷疑交銀目前仍在應付內部因革新所帶來的變動時,是否有能力承擔工業轉型,帶動投資意願的重任。誠如一家企業財務經理說:「是不是打高空唱高調,還很難講。」
持相反意見的人則認為,台灣經濟發展三十年,成立「開發銀行」的口號已喊了二十幾年。如今經濟情勢大變,國際競爭日益激烈,「開發銀行」的需要也愈顯迫切。交通銀行能適時主動整頓內部組織,改變經營方針,足以顯示他們走向開發銀行的決心,執行國家經濟發展政策的勇氣。
歷睹台灣經濟發展三十年的王作榮教授更欣慰地表示,這是三十年來,首次有形成真正開發銀行的跡象,他稱之為「交通銀行邁向開發銀行的第一步」。
事實上,交通銀行不只跨出了第一步,賈新葆已為跨出第二步、第三步的路作好準備。他認為,若跟交銀過去六年的作法相比,目前的革新措施或許顯得過於急進。但以當前經濟情勢來看,他自認交銀轉變的步調還很適中;而且這一連串新措施、新作法都是為了建立交通銀行「專業化開發銀行」的形象而舖路。
或許有感於銀行總經理的任期只有三年,賈新葆把目標放在三年後的交通銀行。他發出豪語是––三年後,要使交通銀行成為廠商客戶、銀行同業爭相往來的銀行,使行員莫不以交通銀行為榮,恢復交通銀行在金融界的光榮地位。
多數人對賈新葆此番豪語,報以一笑,未置可否。但不可否認,值此工業升級、經濟結構轉變之際,政府、工商企業對於交通銀行扮演開發銀行的角色,寄以很高的期望。交通銀行任重道遠,賈新葆的理想抱負是否能一一實現,在三年中達到他的目標,實在具有重大的意義。
開上正確的道路
雖然,大部份的金融界與工商界人士,甚至支持交銀革新計劃的政府有關單位,仍抱著拭目以待的態度觀望交銀的蛻變,不過他們都肯定交通銀行目前所走的大方向是正確的,但距離目標仍有一段長遠而難走的路。
正在轉變中的過渡時期,賈新葆本人也毫不諱言地表示,成功與否,尚是個未知數;但他依然秉持著「自助人助、事在人為」的信念說:「至少我要把交通銀行從一片交通擁擠混亂之中,開上高速公路,剩下的路就由下面的人來開了。」
誠如投資部經理白俊男所形容的:「至少現在已經上路,而且有了方向,總比還在摸索中,找不到路要好的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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