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經濟政策及展望

我們中華民國最近三十年來之經濟成就，早為全世界人士所讚揚，都認為我們創造了一個經濟奇蹟，我們能夠有這個輝煌成果，不能說不借助於我們出口的大量增加，而美國是我們最重要的出口對象。最近十年來，我們幾乎有四○％的出口是賣到美國去的。所以美國的經濟情況，與我們的經濟盛衰有很密切的關係。

為何如此糟糕

　提到美國當前經濟，很多人為之擔憂，同時亦不瞭解為甚麼會變得這麼糟糕，他們的失業率在四月份時已高達九•四％，這是美國四十年來最高的失業率。他們的實質國民生產毛額，在今年第一季仍以每年三•九％的速度繼續下降，工商企業破產率亦已達到二次世界大戰以來的最高記錄！（最近幾個月來，每一萬家有七十家倒閉）。
　經濟問題當然亦常常造成社會問題，就拿失業率來說，當前青少年（即是不滿二十歲的人）的失業率高達二三％，黑人的失業率高達一八•四％，而在黑人中又以青少年的失業率為最高，這些失業黑人青年，又多集中於一些大城市的貧民區。毫無疑問的，當前美國，不僅有嚴重的經濟問題，也有嚴重的社會問題。

誰來負責？

　很多人認為美國當前的經濟蕭條，是受了高利率的影響，目前美國享有最好的信譽的企業仍然要付一七％左右的高息，才能借得到短期貸款，為甚麼美國的利率高居不下？他們財經首長為甚麼不運用貨幣政策或財政政策把利率壓低下來？難道他們的財經首長是真的發瘋了嗎？
　對於美國利率高居不下最應負責的人，可以說有兩個，一個是美國聯邦準備銀行理事長吳可（Paul Volcker），一是美國總統雷根。吳可的貨幣政策就是在平穩物價；雷根的經濟政策是在增加人民工作意願，提高儲蓄，提高投資，及提高勞工生產力。吳可及雷根都認為為了達到他們的目的，祇有付出目前的高利率及不景氣的代價。不過他們都有信心，認為這是暫時的現象，不久利率即將下降，經濟就要復甦，好過的日子就將到臨。
　我提出吳可及雷根的名字，是因為他們的職責所在，其實他們的政策反映著整個經濟學界各家各派的主張及學說。吳可是採用了「貨幣學派」的主張，雷根是聽信了「供給面經濟學派」的見解，而同時他們兩個人都放棄了「凱因斯學派」的政策。一般的說，吳可及雷根的政策仍為美國工商業界所支持，雖然支持的程度已下降了很多。

打越戰的遺產

　從歷史上看美國是一個物價平穩的國家，除去戰爭時候外（如他們自己的內戰及世界大戰），他們的物價上漲幅度是非常小的（平均二－三％左右）現在的物價膨脹可以說是打越戰的遺產，他們為了打越戰，政府國防支出大增，當時他們避重就輕，不肯增加稅收，而以印鈔票的方法來應付支出，因而物價上漲，以後就一直壓不下來。每次壓制物價，又怕導致經濟衰退。所以在一九五六的時候，消費者物價上漲率仍在二％以下，到一九七九年時，其上漲率已高過一三％。一九八○年時為一二％，一九八一年時仍為九％。
　物價膨脹的壞處，眾所周知，不必細說。以美國的情形來說，有兩點值得注意。第一是物價上漲對工商企業並沒有甚麼好處。相反的，他們的實質利潤反而降低，這恐怕是美國股票市場自一九六六年以後一直沒有起色的真正原因。當股東的不但沒有發財，而且連老本都沒有保住，物價上漲很多，而股票價格反而下跌不少。這也就是為甚麼工商界一直支持吳可平抑物價的原因。

雪球愈滾愈大

　第二點值得注意的是在物價上漲時，工資亦不斷的上升，與物價上漲形成了惡性循環，美國是一個工會非常有力量的國家，很多行業的工資由資方與工會討價還價中決定，工會力爭的是工資上升率一定要高於物價上升率，而他們的工資契約，常常是以三年為期，因而預期的物價上升率是一個決定工資的主要因素。又因為各工會與資方定約的日期不同，工會與工會間彼此競爭，互不落後，因而對工資上漲又造成一種壓力。
　就是這樣，工資與物價互為因果，像滾雪球似的，愈滾愈大，而與勞工生產力完全脫離關係。美國勞工生產力以每工時之產量計，在一九六五年以前，每年增加三％左右，在一九七六年只增加一％，而從一九七七到一九八一，不但未增，反而每年減少○•五％，可是工資在這段期間（一九七七－八一），每年增加九•五％，所以單位勞工成本每年增加一○％，造成每年一○％的基本物價上漲率。

防患之道

　吳可深知造成美國近十五年來物價上漲的因素非常複雜，不能完全歸罪於工會之自私。諸如油價之大幅度上升，改善環境衛生所需之大量支出，大批青年人之參加勞動市場，以及租稅負擔之增加等等因素，都是造成物價上升及生產力下降的原因。不過吳可認為如果要終止物價上升之惡性循環，必須採用貨幣學派的政策，那就是說，要限制貨幣供給增加率，以控制整個經濟之有效需要。可是，因為利率是使用貨幣的價格，在自由經濟之下，既然控制貨幣供給額，當然就不能控制利率了。
　聯邦準備銀行於一九七九年十月開始採用了這種政策，名目利率因此開始有大幅度波動，然其趨勢則在上升。大約在一九八一年六月份以前，名目利率曾高達到美國有史以來之取高峰。（商業銀行間彼此借款利率最高曾到二○％左右。）
　名目利率以物價平減後，我們可求出實質利率，自世界第二次大戰以來，一直到一九七二年，美國之實質利率（以政府公債而言），一直保持在二－三％左右，後來因物價上升，實質利率除去在一九七六與一九七七年一段時期稍呈正數外，其餘各年均為負數（未超過五％）一直到一九八○年最後幾個月復轉為正數；因為聯邦銀行採用了貨幣緊縮政策，實質利率繼續上升，到一九八二年第一季時，已高升至七％左右，這是美國自一九三一年以來最高的實質利率。

前因與後果

　我們知道以緊縮通貨數量，提高利率的辦法來平抑物價是會造成經濟不景氣的，這是很多人能預料到的。那麼為甚麼聯邦準備銀行要採行這種緊縮政策呢？他們當然不願意看到經濟衰退，可是他們認為如果要想有經濟成長，要想有財富的公平分配，一定要先平抑物價，削除物價上漲心理。他們相信祇有在穩定中才能夠有真正的成長，況且經濟蕭條尚可削減工會的銳氣，淘汰經營欠佳的企業，迫使廠商及在職人員提高警覺，增加效率，以期免於倒閉或解僱。
　聯邦準備銀行緊縮貨幣政策的結果又怎麼了呢？物價的確壓下來了。自從去年十月以來，美國消費者物價之上升率（折成年計算）一直低於五％，到今年二月時，已降到三％，到三月份時，消費者物價指數不但未升，反而下降三•八％，更要緊的，工資上升率也壓下來了，在一九八○年時，工資上升率還是九％或一○％左右，到了一九八一年的取後幾個月，工資上漲率降低為七％左右，到了今年第一季，已降為二•二％。
　一般說來，當物價漸趨平穩，真實國民所得下降的時候，利率應當下跌，吳可、貨幣學派大師傅利曼及凱恩斯學派主將杜賓（James Tobin）不都是曾經預測這次美國之利率會大幅度下降的嗎？可是到如今利率仍高居不下，其故安在？這仍舊是一個謎，大家仍在尋求答案中，不過很多人士認為今日美國之利率，其高居不下之主因，是與雷根之財政政策有關。
　雷根之經濟哲學，是屬於保守派，不主張政府多做事，相信自由企業制度。他認為美國近些年來之所以民間儲蓄及投資意願低落，勞工生產力不增，都是因為美國政府之財政政策發生了毛病，那就是稅太高，政府開支太大。稅太高，削減了人民工作的積極性，減少了民間之儲蓄與投資。而政府開支，又有很多用於社會福利上面，他認為這種社會福利之開支，養成了受惠人的好吃懶作心理。好吃懶作，當然只是增加消費，無助於生產的。同時政府支出之增加，亦反應著政府所作的事情愈來愈多。他認為政府管事愈多，對經濟發展愈是不利。
　所以雷根上任後，就極力採納了「供給面經濟學派」的主張，也就是一方面設法減低人民稅收負擔，一方面設法減低政府的支出。經過雷根多方面的努力，美國國會終於在一九八一年通過了經濟復甦租稅法案，採納了雷根的建議。根據這個法案，個人所得稅在三年內降低二五％，也就是一九八一年十月一日降低五％，然後於一九八二年七月一日及一九八三年七月一日各降低一○％。同時使最高邊際稅率由一九八一年的七○％，降低到一九八四年的五○％；最低稅率由一四％降到一一％。對免稅寬減數額亦按物價指數調整，對個人儲蓄予以優惠。

四面碰壁

　可是在減少政府支出方面，雷根則得不到國會的支持，因為雷根不但不願意減少國防支出，相反的，他還要增加國防支出，所以要減少政府支出，祇有在社會福利及其他支出方面要大刀闊斧的削減才成，可是這在政治上是難做到的事情。既得利益集團對國會議員的壓力是特別大的，增加支出好辦，減少支出則難上加難。
　雷根既是堅持按照一九八一年通過之經濟復甦租稅法案降低稅率，國會又不肯大量減少政府支出，在此經濟蕭條，國民所得下降，稅源減少之際，政府預算赤字就當然要大增特增了。到底一九八三年聯邦政府之預算赤字有多大，大家估計不同，目前白宮的估計是一千億美元，國會的一個估計是一千六百億美元，還有人估計為一千八百億美元。
　這樣大的預算赤字，將如何支付呢？發鈔票，吳可不幹，怕物價又要加速上升；增加稅收，雷根不幹，怕動搖了他的基本經濟哲學；減少政府支出，國民不幹，怕損失他們的選票。那麼政府沒錢還要花錢，祇有到資金市場去借了，這樣當然會迫使利率上升。這就是利率高居不下的原因。
　可是雷根及「供給面經濟學派」的人士仍然樂觀，他們認為當稅率下降，人民工作意願定會提高，儲蓄及投資定會增加，國民所得定會增加，國民所得增加即可使稅收增加，因而可以減少赤字。同時雷根亦將要再接再厲，設法說服國會減少政府支出。

前途樂觀

　目前美國經濟有復甦的形象嗎？姑不論雷根及供給面經濟學派的想法是否正確，很多美國經濟學家確實相信，美國經濟的復甦時刻即將到臨了。很多人認為今年夏季或至遲到冬季就是復甦的時候。他們是根據下列幾項事實而下的判斷：一、目前工商企業之存貨已是很低。二、商品銷售額已漸增。三、七月一日起個人所得稅率又將減低，同時社會保險退休金支付亦要增加。四、自一九八一年十一月起貨幣（M1）增加率已高達九•五％（按年計），較一九八一年十一月以前六個月的一•四％，顯然增加很多。更要緊的是，減除物價因素以後，實質的貨幣（M1）增加率自去年十一月份以後一直上升，到今年四月份時，年增加率高達一二％左右。貨幣學派認為這是經濟復甦及利率下降的預兆。五、美國商務部編製，用以預測經濟復甦之「領先經濟指標」指數已繼續上升三個月（三月至五月）。
　經濟預測是一件極其冒險的事。不過根據美國過去的經驗，上面所列的幾種形象確應是經濟復甦的先聲。
　我們當然希望美國的經濟，儘早走向復甦之路，希望這次的不景氣能夠使美國的經濟變得更結實，奠下更持久的經濟繁榮的基礎。可是我們究應如何利用這個機會，進一步拓展我們對美國的出口，倒是需要我們好好想想的一個問題。（侯繼明為美國柯蓋德大學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