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具工業步履蹣跚

三十多年前，玩具只是不能下田的婦孺所從事的「家庭副業」，用手工黏製竹、布、紙類簡單粗糙的玩具。
　而現在，任令孩子們肆意嬉耍的「玩物」，卻為我國賺取美金七億七千萬餘元外匯，而且國內市場上也處處可見各具聲、光、色之美的玩具，代替了不能整天陪伴孩子們的父母克盡親職教育。
　生活品質的提高，是玩具漸由「並非生活必需」的地位，擢升為父母心甘情願花錢買玩具，以滿足孩子「玩」與「學習」興趣的主要原因。
　近幾年來，玩具不再只是孩子們的寵物，製作愈來愈精緻新穎的玩具，跳進了禮品店的櫥窗裡，為追求唯美世界的大人們的眼睛，找到了駐足點，玩具開始在室內擺設方面，發揮了裝飾的功能。

發育不全的幼童

　雖然如此，這個行業卻十足像個發育不全的幼童，先天缺乏資金，經營者未能以正確態度撫養，一窩蜂搶製熱門貨，生長環境中又充斥著仿造抄襲與殺價競爭，以致玩具業的步履蹣跚，跑不快，也跳不高。
　產品不夠「新奇」不夠好，以及業者始終停留在小規模生產階段，是玩具業的兩大問題。
　據玩具公會估計，廠家資本額普遍不高，在五百萬元左右，但是差距卻很大，許多廠商只投資十幾萬，也有幾家的資本上億。
　「萬能工廠」也是玩具業未經業者專營的特殊現象，半數以上的工廠只是由其它工業兼營，例如塑膠工廠兼作塑膠玩具。
　不良的經營，導致廠商無力創新，也不能控制品質。豪特電子玩具的陳敬南對於玩具業的現狀，報以搖頭與歎息，他指出，除了少數幾家老字號工廠在穩紮穩打中力求創新突破外，大部份的工廠都因缺乏資金，設備簡陋，束縛了精緻生產的可能性，因為「沒有好的模子是無法有好的產品的，」他提出經驗談。
　靠模具射出成型來決定品質的塑膠玩具，就最常受壞模子的牽累。
　工業技術研究院去年曾作過研究，發現國內廠商所製造的乾電池起動玩具，非但產能不理想，而且產品出廠後容易損壞，或零件鬆脫。
　陳敬南指出，這種電動玩具，須先以模具將塑膠射出成型，再在內部裝配電路，以馬達帶動齒輪前進，由於構造精密，製造廠家所需資本較高，但許多玩具工廠只是附帶生產或小規模專業生產，較難控制品質。
　經營與生產的問題，纏繞不清，形成惡性循環，正是大部份業者甩不開的噩夢。
　外貿協會負責玩具外銷的周行葦指出，今年除發條、塑膠等類的傳統玩具廠商顯得比較穩定外，其餘工廠大部份呈「半癱瘓狀態」。
　她指出，由於業者資本少，規模小，擔心「賠不起」的廠家無力也不敢設計開發新產品，只好抄襲已經被市場接受的產品，一窩蜂仿造，鬧得殺價連連，賺不了高利潤，終究陷在小本小賺的泥沼中，繼續永無休止的掙扎。

新興工業

　三十多年前，一批從軍中退休的技術工，拿著報廢的鐵皮，做成不同的鐵皮玩具，為當時蕭條的景色，增添了朝氣，也為今日我國玩具工業的發展奠定了基礎。
　以後，隨著塑膠原料的引進與紡織工業的進步，玩具業逐漸提升而為「工業」。目前正式設廠、買機器、聘用員工的玩具工廠，約有三百餘家，其中七家工廠還成立了設計開發部門，聘請專門的設計人才從事新產品的開發。
　據經濟部統計，民國七十年國產玩具生產值達新台幣一百六十六億餘元，其中九○％隨著貨櫃輪輸往世界各地，尤其是美國；民國六十八年以後，我國成為美國玩具市場的第二位供應國，僅僅次於香港。
　五十年代與六十年代初期，這項新興工業的外銷逐年穩定成長，但自六十六年以後，外銷成長率呈極度的波動，成長幅度曾高達七五％，也曾驚人地低降到一一％。而今年尤受舉世不景氣的影響，產銷仍舊呈現緩慢，一位業者冷酷地說：「今年有二分之一的工廠停工。」
　一窩蜂仿製別人的產品，因為品質粗劣或不安全而遭退貨、以及業者互相殘殺，競相殺價等因素，都是阻礙外銷無法穩定成長的毒瘤。
　由於不合輸入國的安全標準而遭退貨，是外銷玩具的最大忌諱，非但對業者構成致命打擊，也有損危險，「但是這種令人心痛的例子卻一再發生，」大洋玩具工業公司董事長楊皆得說。

剽竊仿造風氣盛

　去年兩名加拿大幼童吞下台灣製玩偶的鈕扣附件，逼得業者趕赴加國收回全部出貨。糟糕的是，最近又有一批輸德玩具小汽車，因塗料逾量而遭德國禁止進口。
　而往往只是一批退貨，就會造成工廠倒閉。因為退貨往返所耗損的運費，以為出貨所投下的成本，不是小規模經營者所承受得起的。
　王子玩具的業務課長周金隆指出，由於我國既無安全檢驗要求，也無機關執行安全檢驗，目前一些較謹慎的業者出貨，拿輸入該國家的安全標準，當作自己品管要求的尺度，自行配合對方的要求而生產，以避免遭遇退貨；但是內銷玩具究竟夠不夠安全，就「完全在業者的道德了。」
　一位熟悉內銷市場的業者更進一步透露，有些廠商甚至把不安全的玩具退貨回銷國內市場，完全不顧念國人幼苗安危。他憂心忡忡地說：「退貨回銷與根本未經檢驗的內銷玩具，使我們的孩童站在剃刀的邊緣。」
　業者透露，今年六月初東京玩具展，發生一樁「丟臉的醜事」，南部某廠商乘參展之便，「順手偷竊」日本展示的樣品，準備帶回國內開模仿造，卻被對方當場查獲，場面尷尬。
　「每年六月，就是我國業者抄襲的開始，」周行葦搖搖頭，無可奈何地說。
　早在四年前，玩具公會就有意實施登錄制度，凡是國內自己發明或「改良」國外產品的設計者，都應向公會辦理登記，由公會賦予法定權益，以保障廠商所開發的新產品不被仿造，建立外銷秩序。
　但是專以仿造為能事者的短視，卻耽誤了這個制度的建立。據玩具公會上任理事長楊皆得透露，有些業者開倒車似地擔心登錄制度使得他們不能再抄襲，「生存成了問題」，所以一直遲遲不肯支持登錄制度。
　玩具公會總幹事張適秋指出，玩具如同女人的時裝，隨使用者的喜好變遷而常有變動，有效時限很短，因而「發明」尤其顯得難能可貴，「但是仿造卻使得發明者的多年心血毀於一夕，也阻礙了玩具業邁向領導創新的路，」他說。

魔術方塊一窩蜂

　仿造的結果，是一窩蜂生產某種熱門玩具，招惹國外客戶來台比價殺價，受害最深的還是業者。台灣省發明人協會理事林炳煌形容仿造者是自囿於「挨打的地位」。
　魔術方塊一窩蜂就是個例子。一位玩具貿易商指出，我國在六十九年與七十年間，從方塊身上賺了美金兩億餘元，卻也導致許多廠家關門大吉。他說，當時幾乎所有的玩具工廠都投入了製造方塊的行列，就連部分鋼模廠也開模兼營，投機的地下工廠隨之應運而生。
　殺價卻使得業者的一窩蜂顯得「愚蠢」。據業者透露，「方塊熱」時，售價從初期的七十五元，一路殺得只剩八元，遠低於十三元的成本，生產者只好「想辦法」緊縮生產成本，偷工減料。
　周行葦指出，這些淪於用次料製造的方塊，品質低劣得「沒人敢要，掉在地上會解體，方塊轉不動，塑膠彩片從方格上掉下來。」於是國外客戶掉頭而去，轉向品質較高的韓國購買，方塊所帶來的狂熱，在一夕之間化為過眼雲煙；有些小工廠與地下工廠受不了退貨、存貨的沈重負擔，紛紛倒閉。
　經濟部對這些「隨開隨倒」的地下工廠，無從掌握，因而缺乏統計數字。但據業者透露，當時至少突然「冒出」了兩百多家的地下工廠，目前還有一百多家地下工廠尚未倒閉，散佈在三重市、台南市與台中市內。
　不少業者對於地下工廠的存在為之咬牙切齒。周金隆說：「他們的低價劣品，攪亂玩具市場的價格，也損壞了全體業者的商譽。」
　目前玩具業的處境，有如一個殘疾的幼童，邁著不穩的步子，力圖排開熙攘雜沓的人群，掙出一條路來向前路。
　這樣一個孩子需要調養，應先求走穩，才能開步學跑。

向韓國學習

　周行葦認為解決的根本之道，應由業者本身做起，擴大並強化目前的經營規模，投下充裕資金開發新產品。
　一向關心我國玩具產銷的美國玩具商佛萊德建議業者「向韓國學習」，實施工廠一貫化生產，注重製造材料與技術。
　「而且老闆必須改變經營觀念，一切都應以品質為重，」他說。
　急起直追的韓國，已在不知不覺間，成為我國玩具外銷的強悍競爭對手。一項統計顯示，單是去年美國市場購買的高價位填充玩偶，韓國輸入金額為三千五百餘萬美元，我國為一千九百餘萬美元，幾乎只有韓國的一半。
　國產玩具竟然比不過發展較晚的韓國貨，不是沒有原因的。佛萊德說：「中國老闆的衣服和雙手從不髒污，就是問題的癥結。
　他指的是業者不參予製造過程，也不插手品質管制，甚而從不要求品質；而且總是擅作主張，採用次級原料，「更令人不滿意」。
　「的確有必要訓練業者改變管理方法與經營觀念，」佛萊德緊鎖著眉頭說。
　品質的粗劣，影響了玩具的安全程度。雖然中央標準局遲至民國六十八年才公佈了國家安全標準，卻一直沒有機構出面執行，以致國產玩具是否合於尖銳邊緣、塗料含鉛量低於○•○六％、射出力強度、拉力與破碎試驗，仍是個問號。
　商品檢驗局是目前稍稍涉及玩具檢驗的機構，但卻與安全檢驗無關。
　該局技士陳鵬輝表示，除了例行檢查銷中東的貨品外，商檢局對於外銷其餘國家地區的玩具，並不實施檢驗。「因為玩具類未經經濟部公告要求做輸出檢驗，」他解釋說。
　玩具公會常務監事廖上華指出，實際上，商檢局對於輸中東玩具，只檢驗產品內容是否符合包裝標示與說明書，以及是否標示「台灣製」而已，完全與專業無關。他批評說：「這種檢驗根本談不上效果。」
　玩具公會已製訂一套成立檢驗中心的計劃，但卻面臨「沒錢、沒人、無政府授權」的問題。全省近四百家的玩具工廠，只有一百三十五家加入工會組織，造成公會經費不足，力量薄弱。
　公會不能發揮收集商情的功能，是業者不願入會的主因。一位業者嗤之以鼻地說：「對於一個一問三不知的公會，我毫無興趣繳費入會。」
　但是玩具公會卻認為，公會需要全體業者的支持，因為「有人有錢，才好辦事」。
　依照玩具公會的構想，如果公會能獲得政府授權成立財團法人組織的檢驗中心，具強制執行的權力，非但能採用許可號碼把守不良玩具不得出口，而且也阻擋仿造品出關，因此，張適秋肯定地說：「檢驗是實施登錄制度的必要先決條件。」
　然而少數業者以「撐不下去」為由反對登錄，使得幾家較大規模的廠家大感為難，楊皆得說：「只要一考慮有人將無法生存，就覺得難辦；但從長遠看，為了鼓勵業者創新求變，登錄制度還是一條該走的寬坦大道。」

以創新領導生產

　在林炳煌的眼中，玩具工業「可以是年利潤二、三十億元」的企業，只要業者能獨具隻眼，發明創造、申請專利、獨家生產。
　曾經贏得各種發明獎的林炳煌建議業者先了解國際市場的趨勢，根據市場需要而開發產品。他說，例如美金兩元以下的小玩具今年較吃香，懂得以設計領導生產的業者，就能靠巧具心思的小玩具而獲利。
　儘管玩具業給人的印象是「亂無秩序」，但是業者仍對未來極有信心，他們指出，我國勞工較港、日便宜，人力素質良好，而且原料來源充足，如果業者能夠以理性的態度經營，注重產品求新求好，想要取代日本成為「玩具王國」，並非遙不可及的夢想。
　以電池帶動的電動玩具，早已搶走了傳統玩具的市場；業者預測質輕價廉的掌上電子遊樂器，又將取代電動玩具的風光傳統玩具則將隨舉世人們口味的提升，而朝「fancy」路線發展，產品愈精緻新穎，愈能以禮品姿態贏得各階層人士的喜愛。
　林炳煌更進一步指出，預料全球景氣恢復時，也將是精密玩具受寵的時代，因此他建議業者應及早培養設計人才，開發新穎的精密玩具，「為迎接景氣而準備」。
　甩不開的噩夢是否會有結束的一天？生病的孩子是否終能邁穩步子向前疾馳？總是抱怨台灣貨太差的佛萊德在各種嚴厲批評後，仍然展露笑容，他認為，只要業者肯以理性經營，嚴格管制品質，情況當然會好轉。
　他說：「是中國人勤勞認真的天性，使得我有這份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