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業升級的幫手 — 用電腦來輔助設計、製造

生產自動化！技術密集！工業升級！
　一九八一年的不景氣以來，這三句口號已經成為每個人心中紓解工商業困境的唯一神律。政府公告、座談會、演講會、社論專題，都兜著這個主題，捨不得遠離，然後…
　然後是一片混亂，提高生產力、降低成本、穩定品質、研究發展，仍舊是生產廠商捉不著的魅影，「大家都找不到指導，只能自己在暗中摸索，」一心想要自動化生產的橡樹電子資訊管理副處長潘素琴說。
　對許多人而言，混亂中，唯一的出路似乎是電腦。許多人都在夢想有一天可以有個按鈕一按，就在電腦控制下全面生產的工廠。這個看似不可能的夢想，卻早在一九五○年代就有人逐漸實現，電腦輔助設計、製造（computer-aided design/computer-aided manufacturing, CAD/CAM）系統成為生產自動化中最受注意的新趨勢。
　矚目這套系統的，不僅是成長減緩，外銷衰疲的台灣，連為世人同時羨慕並妒忌的日本，都汲汲發展，想趕過在這方面領先的美國。
　理想的電腦輔助設計、製造系統，可以使生產「自動化」，變得更有效率，更有計劃。
　譬如生產水晶玻璃煙灰缸，華光電腦總經理李振瀛比喻，從設計煙灰缸的形狀，到生產煙灰缸工廠的設計，安排工廠裡的機械位置、動作，怎麼樣控制水晶玻璃的品質，該什麼時候出貨，庫存多少煙灰缸，什麼時候該繼續生產，什麼時候該停，都由ＣＡＤ╱ＣＡＭ系統詳盡精密的計算，全面規劃。
　這套「自動化」的基本步伐，國內已經在用，或者試圖使用的廠商，據估計，不到十五家。使用經驗的短淺，不超過五年。

先跨一步的帶頭者

　最早引入電腦輔助設計系統的，是工研院電子研究所（民國六十六年），用來設計積體電路（ＩＣ）的線路。該所電腦輔助設計部經理謝錦銘分析：「電腦輔助設計的技術，已經是積體電路設計必須的工具。」
　現在積體電路設計的尖端技術，他指出，複雜的程度已經是動員再多的人腦也不夠用的時代。電腦輔助設計系統，最主要的功能，就是幫助人腦做幾乎非人腦所能做到的精密計算、分析，「這已經是技術上競爭的問題，」謝錦銘說。
　同樣用這套系統，來做「能人所非能」競爭的，是中鼎工程。據透露，中正紀念堂旁的國家劇院規劃工程，因為不能有太多柱子影響視野，所以結構複雜。曾在其他同業之間流轉過二年，一直都沒有結果，最後轉到中鼎，經過電腦十五個小時的處理，終於國家劇院的工程有了著落。
　因為不時需要複雜的運算，工程設計用電腦輔助就可以節算很多時間。
　「以往需時一年的工程設計，現在幾個月就可以解決，」電腦操作組長林聰哲說。

用電腦幫助生產

　「電腦輔助設計」之外，國內也有「電腦輔助製造」系統的使用者。同樣的節省時間–在最短的時間內，做最快的決定，對中鋼煉鐵過程中的品質控制就很重要。
　煙塵四散，攝氏一千度的現場有攝影機，把高爐的情況傳到乾淨涼爽的電腦控制室，控制員根據爐況計算出加料的時間及料量。以往需費幾小時的計算，現在只需幾分鐘。
　「及時在適當的時機，加適當的料，會影響煉出鐵水的品質，」中鋼資訊系統處處長廖啟玟說。
　品質穩定，出現不良品的機會減少，相對的成本也就降低。預備引進電腦輔助製造系統（ＣＡＭ）的橡樹電子，以生產電子線路基板為主，「日本Ａ級產品良率可達八○–九○％，我們才六○–七○％，」橡樹電子的潘素琴急切地強調，「若是我們能提高一○％，就能節省不少經常成本。」
　在精明幹練的潘素琴眼裡，這套系統中另一項省錢措施，就是用電腦輔助控制原料供應。
　她的競爭對手又是日本，「日本廠商原料存貨的期限，可以不超過三天，我們卻有五、六個月，」她說。
　電子工業原料費用通常都佔產品成本的八○％，若是能縮短原料庫存時限，就可以把呆在倉庫裡的資本做更靈活的運用。

設計、製造兩回事？

　無論使用電腦輔助設計，或是電腦輔助製造，國內廠商使用ＣＡＤ╱ＣＡＭ系統，還停留在傳統單一階段，沒有將設計與製造配合，一次規劃。
　傳統的生產上，設計和製造完全是兩回事，精明神氣的設計家兩下神來之筆的塗鴉，負責做成這套新玩藝的老師傅，就得再熬白兩根鬢髮去想生產–甚至大量生產的可能性。
　但若是在電腦協助下，設計、製造能互相配合，現場操作員就不必去「揣測」設計師的要求，自動化生產就會更有效率。
　沒有整體的規劃，零星地買單一的套裝軟體（Package），即使捨得花再多的錢，也會遭到沒有「充份利用」的問題。
　曾花七千萬台幣買電腦，另七千多萬買軟體的中鼎工程，就「有很多套裝軟體都沒有充份用到，」中鼎電腦中心經理鄭文智坦承。
　「台灣的（ＣＡＤ╱ＣＡＭ系統）使用者，多為解決單一的問題，沒有想到整體的規劃，所以能充份利用的人也不多，」惠普電腦電腦部經理程天縱說。
　國內電腦人才缺乏的問題，也是不能充份利用ＣＡＤ╱ＣＡＭ系統的原因。神通電腦系統部經理李岳貞就指出，國人因為學校裡一般電腦的基礎教育不夠，事後學習使用系統，就得花相當長的時間。加上國人真正懂得「設計」的人，原來就不是十分充足，還要用電腦來「輔助」，就更難。
　楊鐵機械電腦中心主任留宗漢證實了這項困擾。楊鐵引進電腦輔助設計系統已三年，雖然使用者都是學工程的，但三年後仍面臨不夠熟練的問題。

工業昇級絕不便宜

　技術、人才上的問題，可能都不是真正阻礙老板採用電腦輔助設計、製造系統的原因。真正的猶豫，就在「花這麼多錢值得嗎？」
　一套電腦輔助設計、製造系統，包括電腦，價格從二十至五十萬美金不等。這筆數目不小的投資，加到產品的成本裡，產品價格必然提高。但是設計時間縮短，生產品質提高等無形效益卻增加很多，所提供的服務也更好。
　「要技術密集，工業昇級，我們產品的價格自然就要提高，」裕隆汽車工程中心主任朱信說。
　但是目前台灣目臨的大問題之一，就是沒有人願意承擔技術密集、工業昇級的代價。普遍的生意方式仍然是–廉價競爭。
　工程招標，要求的就是廉價，中鼎工程的鄭文智說：「我們的業務室就叫苦連天，因為業主都看不到無形效益，只看到我們的價錢比別人高。」
　使用電腦輔助設計、製造系統，在純以價格競爭的規則下，初期就必定增加成本。
　「這套系統短時間是看不出效果來的，而且剛開始一定賠本，連日本都要四年才能回收，」楊鐵的留宗漢說，「但是若等到你的競爭者都有這種能力時，你再開始，就太晚了。」

黑手養嬌客

　就為增強競爭能力，儘管在邁向電腦輔助設計、製造的路途上荊棘滿佈，楊鐵仍然毅然踏出第一步。
　三年前，董事長楊日明毫不吝嗇地「帶頭」，購進三、四千萬台幣的電腦輔助設計系統。最近，大家都忙著紓解機械業者困境的當頭，楊董事長還計劃引進更新的軟體系統。
　他的哲學在「起帶頭作用，完全不顧成本效益分析」。不計報酬的情況下，楊鐵寧願用「黑手」賺得的錢，來補貼這套必需養在冷氣間裡的嬌客。
　「這不是值不值得的問題，既然我們一定要做，就眼光要看長遠，」楊董事長認真地說。他形容自己的決心是「不計成本，全力支持」。
　女企業家吳舜文毅然採用電腦輔助設計系統，設計裕隆汽車是另一個有魄力的例子。
　「她根本沒想把錢賺回來，她認為學費總是要繳的嘛！」裕隆的朱信說。
　一套二十至五十萬美金系統的學費，在政府、公營企業，甚至較具規模的民營企業看來，可能都還花得起，但是對大多數要求實際的廠商來講，「是否負擔得起。」仍是最大的問題。
　第一個澆冷水的，是三洋工業稽查室主任張宏嘉。他認為最近的「電腦熱」、「機械人熱」氾濫過度，事實上依台灣的經濟規模，還不到適用電腦輔助設計、製造系統的程度。
　他用閩南語嘲諷那些光聽別人說的好處，就趕時髦投入這場「熱症」的人，是「看別人的拳頭打石頭不會痛。」
　「我是比較喜歡澆冷水的，」張宏嘉說，「但是我要的是健康，不是美容。」
　跟張宏嘉一樣寧願採保守態度、觀望、等待「適當」時機的人很多。
　「很多工廠老板都在觀望，他們都知道一定要做，但是沒有先例可循，就怕了，」準備踏出第一步的橡樹電子潘素琴說。

等政府就該倒霉

　觀望的企業家，事實上也在等政府有更進一步明確的方案，指示並且協助企業界，實施電腦輔助設計、製造。
　強調要有「帶頭作用」的楊鐵機械楊日明卻說：「絕對不要靠政府，絕對要靠自己。假如一天到晚在等政府輔導，那他就該倒霉。」
　經建會副主委謝森中，在談到台灣要為經濟成長付出代價時也說：「為什麼企業界都要等政府有明確指示後再做決定？企業的責任就是要冒險。」
　冒險投資電腦輔助、製造系統的廠商，也許真會找到前途光明的「樂土」，也可能半途就成了「烈士」，但是他們至少還握有一張王牌–機會。
　「國際生產技術的進步呈級數躍增，我們現在開始，還可以迎頭趕上，再晚就永遠沒機會了！」電子研究所的謝錦銘做了最後的警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