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利率自由化的先決條件

月前中央銀行俞國華總裁對高希均教授訪問銀行利率一事的答覆是：「利率應該根據市場的供需來決定，不宜以人為的方法來操縱。利率降低將減少銀行存款，如果銀行存款減少，大家對銀行的需求增加，則將產生供需的不平衡，利率又會上升。」（詳見天下雜誌第十期二十七頁）類似談話前俞總裁在立法院亦一再表示過（散見四月八日及十一日各報消息）。這是政府根據少數貨幣學派的經濟政策思想，主張在我國實施利率自由化及浮動匯率政策的一種順理成章的說法；但實際情形究竟如何？值得略加探討，以明其真相。

共同利率協定

　為了利率自由化，中央銀行於六十九年十一月公佈了「銀行利率調整要點」，其內容包括：一、銀行最高存款利率仍由央行決定，但銀行公會可向央行建議調整。二、授權銀行公會訂定放款利率幅度，報請央行核定後實施。三、銀行發行可轉讓定期存單及金融債券等等，五種利率均不受限制。
　銀行公會為採取配合措施，乃由台銀等九家行庫化表組成銀行業利率審議小組，負責共同議定放款利率的上下限，報請中央銀行核定後實施。不過，嚴格的說，這種「共同利率協定」（collective agreement on interest）方式的本身，便不能符合「利率自由化」的定義；尤其是，經由銀行公會共同協議的利率還要中央銀行核定後，才能予以調整，更會導致「利率自由化」的精神蕩然無存。筆者之所以有一些看法，可以金融資本發達最早的英國情形印證。
　英國對於銀行存放款利率向無任何法令的管制，民營銀行係透過「共同利率協定」來決定各種存放款利率的。這種方式長年襲用以來，亦難免流弊叢生，英國政府乃於一九七一年改革金融政策時，毅然廢除「共同利率協定」，真正的推行利率自由化。由此可見，英國是以廢除「共同利率協定」作為實施利率自由化的起點；而我國卻以建立「共同利率協定」作為實施利率自由化的開端。這種兩國背道而馳的矛盾現象，若不是英國錯了，便是我們有問題，金融當局似應注意及此，再三玩味。

美國的情形

　現在，讓我們再來看看今日金融資本最發達的美國情形。美國金融市場利率的高低，是取決於銀行本身資金的供需、資本（證券）市場對拆款的需求、以及貨幣（票券）市場資金的供需關係。
　在美國銀行完全是民營的；美國證券市場的客戶可隨時透過證券經紀商向銀行融資，而信託投資銀行本身就融資給客戶購買證券，從而證券市場對拆款需要的緊弛，直接可影響到利率的高低。
　而貨幣市場更是規模龐大，對利率的影響亦舉足輕重。以一九七六年而言，美國ＧＮＰ為一六、九二四億美元，政府公債及國庫券發行數高達六、二○四億美元（其他私人短期信用工具姑置勿論），所以近日美國利率居高不下，就是大眾預期雷根政府一九八三年的預算赤字將高達一千一百億美元所致。由於以上三個市場的管道暢通，其資金可以完全移動，遂在相互影響之下，共同決定了美國利率水準的高低。這是歐美各先進國家「利率自由化」的典型模式。
　反觀我國的情形，銀行不許民營，資金供給面的管道早已阻塞，否則便不會有迪化街市場的存在。在公營銀行聯合獨佔的現狀下，銀行利率絕無法表現出使用信用的真實價格。而我們的資本市場早已無法暢通地取得銀行融資。至於貨幣市場的信用工具寥寥無幾（截至七十年底包括國庫券、銀行承兌匯票、商業本票及可轉讓定期存單四種的流通總額僅新台幣一、六七二億元），且工商業發行的本票幾乎全成為銀行保證的變相高利放款。在這樣一種跛行的金融體系中，又如何能根據市場資金的供需來決定利率的高低？

實在大可商榷

　其次，俞總裁所謂「利率降低將減少銀行存款……」云云，亦與事實不符，而大可商榷。筆者曾查證儲蓄性存款的變動情形，得知長期以來均有增加，其年增率以六十二年的二一•六九％為最低，而以六十三年的三六•三二％為最高，自六十年至六十七年的平均增加率為三○•二六％。其間六十五年十月至六十六年四月，存放款利率經過連續四次降低後，至六十六年底的存款年增加率高達三四•八％。但從六十八年五月十六日至七十年六月十五日期間，利率經過六次調高後，其放款平均增加率反而遠落在三○％以下。自去年八月二十五日起至本年三月利率已經四次降低，儲蓄性存款增加率亦是逐月提高的。
　何以存款利率下降，銀行存款增加率提高？存款利率上升，銀行存款增加率減退？此一現象看似矛盾，其實也不難索解。因為像六十五、六年國內物價穩定，大眾沒有物價膨脹的預期心理，縱使利率連續降低，也願存款以取息。反之，從六十九年五月至七十年六月，因兩次石油危機引發世界性物價膨脹，大眾為求保值，紛紛搶購黃金、股票與房地產，利率一再調高，也難吸引游資進入銀行體系。足見民間儲蓄意願與利率高低並無必然的關係，何況，目前股市蕭條、黃金劇跌、房地產萎靡不振，游資勢難對此三者有所眷顧，從而央行對於降低利率，又何必畏葸不前呢？
　最後，要談談銀行利率審議小組的實際操作情形，自去年八月二十五日迄至今年四月十六日的五次降低利率，無不是經中央銀行授意、或奉命行事的。尤其上月十六日利率審議小組的九位代表尚在省議會備質詢，一通電話祇有四人能趕回台北，在匆匆二、三十分鐘會議的「少數票決」下，存放款利率便降低了一個百分點。這就是我們「利率自由化」的實際狀況，能不令人為之擱筆興嘆！（陳文龍現任中興大學財稅學系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