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府赤字預算對經濟有害嗎？

●主張有害 Henry Hazlitt

　造成物價膨脹的直接原因，就是發行了過多的紙幣，而紙幣為何會發行過多？最常見的原因就是政府預算有赤字。
　對於這個問題，大多數的經濟學家均早有了解，但是他們也往往過份強調赤字的壞處，而忽略政府支出水準的重要影響。其實當政府支出水準過高時，不論是否有赤字，也都會帶來不利的後果。
　因此，我們首先該問，政府支出對經濟究竟會造成什麼效果？
　政府的稅收固然會使納稅人可支出的金錢減少，但政府如果能將稅收用於比私人原會有的支出更迫切的目的上，那麼對整個社會是有益的。像維護國家安全，防止犯罪等支出，都是提高生產、增進人民福利所必需的。不過即使是必須的支出，也需慎防支出過多的情形。
　美國政府許多社會福利支出，就等於是向生產者課稅來支援非生產者。這類支出愈多，對經濟的壓力就愈大，因為勞力和資本會被導向生產較不需要的貨品或勞務。政府支出常會將資金由有利的資本投資中抽出，而投入立即消費之間。
　不過，更值得注意的是：政府支出水準愈高，租稅水準也就愈高，而租稅水準愈高，對生產的打擊與扭曲也就愈嚴重。其中影響最大的可能要算過重的公司所得稅，這種稅不但影響企業，及其生產，減少就業機會，還會妨礙投資意願。累進的個人所得稅，也會產生類似的害處。

重稅防礙投資

　租稅的影響並非與稅率成固定的比例，就如一％的銷售稅或所得稅，對生產不致產生什麼打擊，但是稅率為五○％時，就會產生嚴重的破壞作用。這就好比隨著所得提高，每增加一元，對所得人的邊際價值就逐漸降低，而由所得中每多抽去一元，造成的痛苦也是遞增的。
　預算赤字所造成的效果如何，大部分要視赤字融通的方式而定。當然，在既定的支出水準下，如果赤字由提高租稅來融通，則在定義上赤字也就不再存在了。不過這並不表示提高租稅就是最好的方法，事實上，除非有像戰爭這類情況，否則應該儘量經由減少支出而非提高租稅來消除赤字，因為租稅負擔加重，可能會使生產受阻或瓦解。
　美國自一九三一到一九七八的四十七個財政年度中，有三十七年出現赤字。一九七七年的總支出水準，已高達一九三一年的一一二倍，可是卻有人主張租稅應該和支出提高同樣的倍數，以維持預算平衡真正的解決之道，應該是在經濟被摧毀之前，開始大幅削減支出。
　政府預算發生赤字時，有兩種融通的方式。其一是印製並發行鈔票，這當然是一種物價膨脹。其次是發行公債，這雖不致直接造成物價膨脹，卻會導致另一種惡果。政府與私人借款的總額，受到實質儲蓄額的限制，所以政府增加借款，會抬高利率，使一些原想以借款來從事的私人投資，被迫中止，因而阻礙了經濟成長。也就是說，政府借款會與私人投資發生競爭，並且將之「擠出」。

赤字創造就業機會？

　既然有上述種種的惡果，為何政府支出與赤字還是逐年增加？主要是因為這樣正符合政客爭取選票的利益，而且大多數人民也仍然相信一套繁複的凱恩斯理論，認為經由舉債融通的赤宇預算，可以創造就業機會。
　這種說法乃是假定就業或失業的情形，要視政府決定在經濟中多投入多少「購買力」而定。但事實上，失業人數主要是由一些其他的因素所決定。例如，各產業產品成本與售價的關係、工會的力量、失業保險的條件、最低工資水準等。因此預算赤字並非解決失業問題的萬靈丹。
　由於一九三○年代經濟大恐慌的經驗，使大家深信，要刺激經濟，必須藉政府赤字來創造「購買力」，而反過來說，政府預算的剩餘，會帶來經濟衰退。這種對預算剩餘的恐懼，可以說是一種杞憂，因為除非預算剩餘大幅減低貨幣供給，否則經濟不致於受到很大的損害。而事實上由於銀行體系所持有的公債比例不高，所以政府在預算剩餘時償還公債，雖然會使銀行體系收縮原先經由公債所創造的活期存款，但是金額不致很大，貨幣供給減少的幅度也就有限。另一方面，其他公債持有人，在收到政府償還的公債之後，可用來投資於私人企業的資金，也就等額增加。
　總之，政府長期的支出過度與長期的龐大赤字，乃是兩大主要問題。由於赤字會比較直接地造成通貨膨脹，所以一直受到較多的批評。而事實上，政府總支出水準過高，為害更大，因為它正是導致赤字發生的主要原因。如果支出能維持在合理的水準上，則租稅的負擔不致過重，而預算也比較容易達成平衡。（譯自一九七八年「物價膨脹的危機及如何對付」）

●主張無害
Gus Tylor

　目前許多人認為稅負過重，因此他們支持預算平衡，希望能藉此壓低稅負。但是強制預算維持平衡，並不能保證稅負會降低或保持在目前的水準上，反而可能會加重稅負。因為預算可經由兩種途徑達成平衡，即減少支出或增加稅收，如果採行後者，則預算平衡代表租稅的提高。
　還有一派贊成平衡預算的人，並非基於減輕稅負的目的，而是把平衡預算視為抑制物價膨脹的一種方法。他們的論點是：政府赤字會造成以過多的貨幣追逐過少的財貨，因而促使物價上漲。
　依據這種貨幣論者的說法，貨幣供給增加乃是物價膨脹唯一的因素，而不必考慮高利率、獨占或寡占、政府的限價措施、高漲的工資等因素。政府為融通赤字而印行鈔票，被視為造成物價膨脹的罪魁禍首。

物價膨脹與赤字

　雖然統計資料顯示，聯邦赤字高的年度，物價膨脹率也高，但這並不足以用來證明上述的說法。如果我們進一步分析，就可發現預算赤字的產生，比較像是戰爭與不景氣的後果。物價膨脹可能會造成赤字，而非赤字造成物價膨脹。在物價膨脹時期，政府許多支付都必須增加，因此在年初預計可以達成平衡的預算，可能到了年底會因為農產收成不好、進口油價上漲、利率提高等原因而出現赤字。
　貨幣論者認為預算赤字是使貨幣供給擴張的唯一或主要原因。其實如果我們將貨幣供給定義為所有通貨加所有活期存款之總額，則使貨幣供給擴張的因素還有許多，其中最重要的就是信用的數額與貨幣流通速度。目前經由信用所創造的貨幣，其數額非常龐大，即以每天流通的信用卡金額而言，就幾乎有好幾十億。同樣地，貨幣流通速度也很重要，一元在一天內使用十次，就可以產生和十元使用一次同樣的影響。然而信用額與貨幣流通速度，都與政府赤字的關聯不大。
　此外還有一種錯誤的論點，認為公債成長的速率已達危險的地步，除非能停止這種債務的累積，否則政府終將無法負擔。事實是否如此？在一九六六年，公債占ＧＮＰ的四三•六％，而一九七六年，則只占三七％，所以由國家總生產的觀點而言，公債所占的比例反而縮小了。這種情況並非僅限於一九六六至一九七六年，自二次大戰後，公債所占的比例就一直有向下的趨勢，因此自負擔能力而言，公債的負擔繼續在減輕。

公債增加超過私債

　同時與其他類型的債務相比，較聯邦公債的增加幅度並不算大。由一九四○年至一九七六年，聯邦公債增加了十一倍，但是州與地方政府的公債增加了十四倍，公司負債增加了十八倍，而消費者負債更增加了此六倍之多。
　由整體的理論觀點來看，負債是現代資本主義社會自由企業的基礎，我們的經濟體系有賴資本來運行，而資本並非白吃的午餐，要獲得資本就需要負擔債務。
　許多人認為赤字融通起源自羅斯福總統的時代，其實它的歷史可以遠溯至一六九二年的英國，當時眾議院通過公債可以每年增加的提案，自此以後，英國公債一直在增長，雖然不斷有人警告公債過多會使國家破產，但是這種惡果一直不曾發生，而英國卻日益興盛。美國獨立後至今，也有類似的經驗。這些歷史上的事實，都可用來駁斥公債增加有害論者的看法。
　從二十世紀開始，公債不僅限於是政府融通的一種方式，還成為指導整個經濟的一種方法。以公債來控制經濟成長的觀念，源自凱因斯，也正是美國三○年代反蕭條政策的理論基礎。當時美國經濟中，不論資本、勞力、原料、技術，都很充裕，但卻都運到閒置，主要的關連就在於市場經濟中缺乏購買力，因為重要的買主–勞動力–沒有工作。這個問題無法由私人經濟來解決，因為不會有企業願意花錢請人生產沒有市場的產品。所以要靠政府以赤字融通，擴大貨幣供給，提供人民工作機會，從而使購買力增加。還價作法在當時獲得了成功。

政府支出很難預測

　在一九二九年以前，美國的經濟曾不斷經歷商業循環的危機，而大家也認為這種經濟的高低起伏是無法避免的自然趨勢。但自從羅斯福總統的「新政」之後，美國雖然仍有蕭條的情形，但卻從未像三○年代一樣嚴重，這顯示赤字融通已成為防止經濟危機的利器。
　如果要修正憲法，加入預算平衡的規定，則在未來遭遇新的危機時，總統與國會均無法迅速應變，因為除非再修正憲法，否則根本就沒有新的資金來源。
　要求預算維持平衡，乃是假定編制預算者在年初就預知一年內的收入與支出，這當然是不可能的事。政府支出難以預測有三個原因：第一，我們不知道會有什麼突發的危機：第二，我們不知道物價膨脹會對各項支出的成本發生多大的影響：第三，合乎某些特定條件者，有資格接受政府給付，如退休金、救濟金等，而政府很難在事先確知這些給付會有多少。　
至於在收入方面，政府所知說更有限了。稅收乃是ＧＮＰ的一個函數，但是ＧＮＰ的大小無人能預知，所以依據各種不同的計算方法，可能會得到相差數百億的稅收估計值。
　因此為了符合預算平衡的規定，政府必須容許一個相當大的安全差額，這樣又勢必削減支出或提高稅收，使人民蒙受額外的負擔。（譯自一九七九年四月「預算平衡之可怕迷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