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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為藝術活動領航?

有人說,發展精密工業的先決條件,是把文化變成精緻的文化,把人變成精緻的人。 近年來,朝野已全力策動工業的升級,但精緻文化的腳步,卻始終走得又輕又慢。

其他

灰色的海棠門、八角窗氣派雍容地砌成簇新的「文建會」。和座落在總統府邊,古舊莊嚴的「經建會」比較起來,「文建會」的「資淺」已從外觀上表露無遺。
 在推動台灣朝現代化國家之林邁進的歷程中,負責規劃考核經濟資源運用概況的「經建會」,經「經合會」、「經設會」的遞嬗,是一名卓然立下彪炳功業的老將;負責設計研議文化活動的「文建會」,卻在去年七月才成立,算是一位千呼萬喚始出來的新兵。

文化可解經濟之困

 新兵和老將實應併肩作戰。當朝野一致發現,經濟起飛了,但人們的品味並沒有隨之提高,精神生活也愈來愈貧乏,道德低落、工業技術難以升等時,終於一面開始探索文化建設的重要,一面急切地展開救急的工作。
 政務委員李國鼎便曾語重心長的提出警告,「文化是一個整體,一個國家絕不能長期保有進步的經濟和落後的人民。」
 也有人說,經濟和文化本是一體的兩面,任何一面若單足成長,都可能後繼乏力。
 政府在體制上設立了文建會,在各縣市陸續興建文化中心,在文化教育上設立藝術學院,並召開全國第三次文藝會談,似乎也全面性積極鼓勵推動著文化建設。
 文化建設類目繁多。新聞局顧問張繼高切中時弊地指出,日漸低落的道德可藉體育活動加以訓練,不夠現代化的技術可透過藝術加以提昇;要達到工業升級的目的,最有效的辦法,不外從藝術下手。
 近年來,儘管全力發展精密工業的聲音已被叫得震天價響,且獲得政府政策性鼓勵,精緻文化的腳步,卻始終走得又輕又慢。

外賓成為活動主力

 「雖然文化活動日益增多,量多的熱鬧只反映出根基不實、前景堪虞的淒涼,」一位舞蹈界人士悵然表示。
 根基不厚實的情形由表演藝術來看最為明顯。國父紀念館可容二五○○名觀眾的大會堂,呈現前所未有的熱鬧。據館內文教處表示,租借場地的手續,得在一年前預定,否則使有向隅之憾,因為近三年來,大會堂的使用率已高達三分之二。
 三分之二的高使用率,給國父紀念館帶來「文化的國際機場」的頭銜。然而,這個頭銜所意謂的,卻是「本地藝術家未成氣候,需請外國的和尚來唸經」的隱痛。
 在大會堂絲絨圍幕的舞台上,美國一流的紐約明星舞團曾翩然起舞;英國皇家交響樂團如驚鴻般,留下令人震憾的樂聲;俄籍鋼琴家奏出圓熟的琴音;法國提琴大師傅尼葉也曾兩度光臨……。除了來自世界各地藝術家的演出外,逐漸式微的中國傳統藝術和本地藝術團體,也穿插其中,曇花一現的偶放芬芳,但所佔比例相去甚遠。
 若再轉移視界,臺北市的中山堂、國軍文藝活動中心、國立藝術館,以及新公園、青年公園的露天舞台上,也經常間歇興樂,展現各種表演藝術。台中市中興堂、台南育樂堂、高雄的文化中心,亦不乏國際級的一流演出。

在文藝外交上建功

 大體而言,這些多采多姿的表演活動,半數以上由新象文化活動推廣中心及台北市政府所策劃推動。
 「新象」主辦的國際藝術節,三屆以來,顯然已國際知名。主持人許博允投注全部心力、財力和體力,只為讓台灣的觀眾體會「最好的」藝術。
 然而,令人遺憾的是,在「最好的」藝術中,只有十六分之一是本地的藝術家所演出的。
 臺北市政府委託市立交響樂團所辦的音樂、戲劇、舞蹈及藝術季,三季來,已花費四千萬元台幣,舉辦過近兩百場活動。
 除了「雲門舞集」、「蘭陵劇坊」、「雅音小集」、世紀、省立、市立交響樂團、國樂團,和本地少數聲樂家之外,藝術季的節目單裡,大部份也都是外賓的表演。
 「不引進國外藝術家,不能做到多采多姿,」巿交團長陳暾初說:「一個沒有觀眾的藝術季,實在是沒有必要的。」
 引進國外一流的表演藝術自有其正面的作用。陳暾初認為,在提高觀眾欣賞水準、培養觀眾數量上,外賓的功不可沒。文建會表演藝術處處長申學庸也表示,藝術無國界,切不可坐井觀天,只要東西好,涓滴細流終歸要納入大海。
 除了造就觀眾,廣闊本地藝術家的眼界外,「新象」推動的國際藝術活動,在國際視聽上,也達成良好的宣傳效果。
 學術交流基金會負責人吳靜吉分析,「新象」帶動文藝外交的觀念,並做成模式。台灣現已成為國際藝術家或經紀人主動聯絡的地方。當他們乘興而來又乘興而返時,頌揚台灣的效果,遠勝過政府花大筆金錢所做的宣傳。

嚴重的軟體危機

 縱然國外的一流節目對觀眾深具及引力,但當文化建設的硬體––全國各縣市的文化中心,在民國七十三年全部竣工時,不可或缺的軟體––表演節目,又將從那裡來呢?
 若是細數一下到目前為止,我們的社會裡究竟擁有多少水準達相當程度的表演團體,並推究它們將來發展的可能性,欣賞國外節目時,便很容易產生悲涼之感。
 「台灣三十年來在文化上有一件很慘的事:留不下根基。如果能使紮根,發展起來才可能愈來愈快,」創辦雲門舞集的林懷民指出。
 事實上,深為台灣社會大眾所期許的幾個藝術團體,如「雲門舞集」、「雅音小集」、「蘭陵劇坊」等,都還是非常稚嫩的嚐試,且面臨著人力、財力的困難。
 「中國人編舞、中國人跳給中國人看」的雲門舞集,成立十年以來,不但征服了國內的年輕人,也得到歐美舞評家的肯定。他們是第一個巡迴環島演出的舞團,在困難重重的情況下,用數輛卡車把器材載到中南部,使偏僻鄉鎮除接觸國外聲色表演外,也有機會選擇正統的藝術。
 雖然「雲門舞集」一直叫好又叫座,創辦人林懷民卻幾乎沒有一日擺脫「發薪」、「團員難以為繼」的威脅。他認為,若用專業的眼光看,要使一名舞蹈科系的學生成為舞者,再由之組成職業舞團,確實需要十年的光陰。
 因此,在談起「雲門」的前途時,這位集行政、創作、訓練工作於一身的領導人坦誠地表示:「雲門還沒有真正的基礎,仍未成氣候:以人力、財力來看,都無法預見十年後的發展。別依賴它!」

同甘共苦勉力維持

 脫胎於耕莘實驗劇團的「蘭陵劇坊」,已有六個作品,共演出週三十三場。這個國內唯一的劇團目前還沒有制度化,團員中,沒有一個是戲劇科出身;沒有刺激,也沒有競爭:唯一的結合力量,是大家對戲劇共同的興趣。
 資深團員金土傑表示,雖然「蘭陵」仍採亡命天涯的作法,慢慢由遊擊隊走向正規軍,但種種困難只是把團員間的感情磨得更為深刻,使「蘭陵」的默契良好,向心力很強,他們絕不會輕言放棄。
 「這種工作太必要了,」金土傑說:「我們希望能藉講出來的話,使周圍的人和事變得更好。」
 成立四年的「雅音小集」已公演週四次,每次都造成場場爆滿的熱潮。不過走進「雅音」的後台便可發現,前台的豐美並不是永恆,因為,除創辦人郭小莊和琴師朱少龍外,其他十二位團員全由借調而來,人力非常拮据。從選劇本、劇作家、請舞台設計、劃票、定戲院到演出,全得由郭小莊一手包辦。
 「不只是人力上的限制,沒有更多經費可以做出更好的東西,我心裡好難過,」郭小莊說。
 誠如眾所周知,這三個團體的主持人有其共同特性:年輕、肯吃苦、性格熱誠、有堅持到底的毅力、使命感很強、能滿足觀眾的文化自尊心,但若沒有良好的客觀環境配合,再有韌性,終難長久抵禦風吹雨打的考驗。
 藝術團體的生死存亡,大抵由觀眾、政府的政策、企業界的認知和傳播媒體的態度所決定。

主事官員不夠關心

 經常到國父紀念館看表演的觀眾會發現,遇到的總是同一批老面孔。可見重覆觀賞的人,很可能比新培養的為多。
 一位藝術工作者認為,這樣的結果其來有自,並不值得訝異。「三十年來,引領藝術活動的工作做得不完整,一下空降這麼多東西,自然消化不良。」他說。
 一位採訪藝文消息的記者也指出,對精緻藝術的欣賞和追求,不僅民間尚未熱烈感應,就連參與文化決策的政府官員與民意代表,也不見得有興趣。
 雖然國父紀念館的前排座位上,經常可以看到少數高級官員的身影,但大多數主管文化事務的中層幹部,則甚少露面。
 一位教育部主管表示,「交通費用太大、私人應酬頻繁」,是他不克參加晚間藝術活動的運由。
 也有些官員背著政策的包袱,把參與藝術活動視為一種負擔。
 教育部社教司司長王華林便就事論事的說:「有法令依據的活動我一定配合,不遷涉已核定的計劃或原則性政策的座談我也樂於參加。」
 有人批評,做文化決策的官員實應減少不必要的應酬,多出席文化活動,不要只在頒獎典禮上露面。如果不接觸,不但難有知性的瞭解,更難對文化藝術產生愛心,又怎能剷除障礙,改善人民的生活素質?

統籌配合才能竟功

 或許由於決策人物對文化建設的重要體認得不使深切,二、三十年來,很多財經政策一直沒有考慮給文化成長的環境,因此,在協調配合、稅務及人事制度等問題上,便出現了有待商確之處。
 經常首當其衝的「新象」負責人許博允自嘲的說:「為了突破行政障礙,我總得一面打仗、一面耕田,除了像我這樣的傻子外,不知還有誰願意!?」
 他所面對的一般情況,是國外藝術家來台表演,樂器被扣在海關,無法即時取出的困窘。海關規定需繳足保證金方可出關,然而,雖籌不出龐大的保證金,藝術活動仍要如常舉行,他只好打電話向瞭解實情的行政主管求援。
 「半夜三更我接到電話,一定又是樂器進不來了!」曾任國際文教處處長的鮑幼玉和教育部政務次長的李模,都曾幫過「新象」的忙。
 一位舞團主持人也表示,台灣的文化交通缺乏秩序、遠路,已是紊亂難行,政府的諸多政策竟如在阻塞的交通上再立幾塊大石頭,使人更加舉步不前。

為減稅表明鼓勵

 這樣的石塊在稅務上最為突出。對於藝術活動,我國稅法不夠完備、折抵也不明顯。根據統計,目前開一場古典音樂會,綜合各項需繳稅率,總額高達二○%以上:如開流行音樂會,稅率更達三五%,居大部份文化事業之首。
 此外,依稅則,藝術家需拿到非職業演出證明,方可適用較低稅率。市交團長陳暾初呼籲,財稅單位應把「藝術家」跟「藝人」分清楚。藝人鎮日作秀也不足為奇,但藝術家開音樂會僅是磨練自己的技藝、肯定自己的地位,因此,若用「藝術表演」或「娛樂表演」區分不同稅率,可能更為合理。
 民間工商界對文藝活動、文藝團體的捐助,是活動資金重要來源,捐款能否抵扣稅捐,大大影響文化建設的推動。
 「在文化政策起飛的階段,減免藝術活動的稅捐對國家財政並無影響,但對社會的藝術活動會有很大的鼓勵作用,」陳暾初表示。
 陳暾初又用「政府的文化政策還不夠具體」,說明政府機構任用藝術專才的困擾。
 他認為,教育部應儘快制訂一套藝術人員任用法,若仍讓交響樂團團員或其他專業人才在「妾身未明」的情況下,被管理公務員的辦法管理,非要講學歷、通過檢定考試才能貢獻一己之力,不僅影響工作情緒,也難以留住人才。

需要企業界贊助

 除了政府的力量外,藝術學院籌備處主任鮑幼玉指出,文化活動要長期發展,應有一非營利的基金會在後面支持。在國外,這樣的基金會常由企業國體組成。
 心理學家吳靜吉解釋,企業與藝術的結合,是一件雙方受惠的事。他說,任何企業要成長,產品一定愈來愈精緻,因此,必需同時提高消費者的品質,使他們有精緻的鑑賞力,才能拓廣銷路。
 台灣少數的實例中,對「雲門舞集」和「藝術與生活」持續提供贊助經費及廣告的台灣英文雜誌社,被認為是一個企業界成功地支持藝術團體的楷模。
 「政府要做的事情太多,企業界取之於社會,應當用之於社會;我們支持藝術團體,是為了在三、五年後,GNP達到美金五、六千元時的精神生活著想,」總經理陳嘉男就事論事地說。

值得大家深思熟慮

 藝術團體能否在社會上佔一席之地,傳播媒體也扮演看取決性的角色。在日本,規模較大的交響樂團,幾乎都是由報紙、電視公司出面組成;在台灣,藝文消息的版面小,不受重視,卻幾乎已變成不爭的事實。
 有人批評,常可看到報紙的文化版上,一個電影演員的大腿,比一個藝術團體的團體照還大;記者在報導的方向和內容上,似應做更為平均的分配。
 有人建議,電視或報紙若能拿出魄力,增闢公正、客觀的藝評園地,也將有助於藝術團體的成長。
 由於實際工作的接觸,「新象」負責人許博允對記者有更為深切的期許。
 「希望他們能有時代的使命感和認知感,瞭解文化能讓一個民族沒落或興起,」他說。
 民族的沒落或興起實非短時間所能驟見,但精緻的藝術活動確能使人安靜下來,定心深思;社會和個人,在講求速效的同時,不也應花些時間定一定,想一想:我們努力的方向和目標到底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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