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樓大廳,迎來一股喧雜的熱氣,小李一個箭步趕到蛇形隊伍的尖端。一個西裝革履的男子尾隨而至,豬肝色的臉上漲出了汗滴,口中唸唸有詞:「這批貨出不去就死了!」窗口上那塊申請配額「美國線收件」的牌子靜靜地望著這條焦急的長龍。
成傑貿易公司蔡總經理看完手中的電報,抓起電話:「喂!老陳,下個月『639』三千打,什麼價錢﹖」幾通電話撥完,他不自覺地吐出:「他媽的配額!」
桌旁的電話冷冷地瞅著激動的蔡總經理。
比武功和擠公車
「配額」一直是紡織業廠商和貿易商的大困擾,也是紡拓會最引人爭議的問題,更是趙耀東接掌經濟部後第一件整頓的事情。
紡拓會平日接的電話中,每三十個就有一個是詢問配額問題的。座落在紡拓會五樓的配額小組,從早上開始上班的一刻起,就有陸續不斷的人來要求解決配額難題。
負責配額組的張滄漢笑說,配額問題太複雜,可以談上三天三夜;他形容,目前的配額情形就好像一鍋粥要分給好多和尚吃,「只有靠比武功來分粥了。」
縱使比武功,也難讓大家心服口服,因此紡拓會秘書長趙諒公感慨地把配額問題比喻成擠公共汽車。他說:「上了車的人,希望汽車過站不停,不再載客;而沒搭上車的人拼命要擠上去,擠不上就罵人了。」
然而批評的人都認為,目前的配額辦法是「保護既得利益,扼殺小廠。」
甚至一位國內相當有名的紡織業負責人也抱怨:「現在的配額制度使人不求進步,不敢開發新產品,只守著原來的產品和原來的配額。這對台灣紡織業發展不是好現象!」
配額是什麼﹖
倒底什麼是配額﹖為什麼爭取配額像擠公車﹖
「配額是國際貿易設限下的產物,」張滄漢解釋說。
近年來,美國和歐洲共同市場國家為了保護他們本國的紡織業,對外國輸入的紡織品設下類別和數量的限制。我國的配額就是根據這些國際市場的限定來分配我國的出口量。
民國六十四年,歐洲共同市場九個國家首先對我國紡織品片面設限。紡拓會在民國六十五年元旦成立之後,就從國貿局接下了分配和管理配額的工作。
這個工作的目標是要有秩序地引導我們的紡織品出口,以最高的配額利用率,鼓勵高級產品出口,達到替國家爭取最多外匯的目的。
依紡拓會規定,目前配額分為基本配額和自由配額。
統一比價問題多
基本配額是政府依據出口廠商前一年度的實績來分配的。擁有基本配額的廠商如果出口量達不到一定標準,就要繳回配額。
當時出口較多的大廠握有較多的這類配額,後來成立的新廠就不易獲得。
總配額扣除基本配額,就是自由配額。自由配額分統一比價的和隨到隨簽的。
隨到隨簽的配額通常屬於冷門類,爭配額的廠商少,隨時公佈,先到先簽,比較容易,也不易引起爭執。
統一比價是採取公開比較出口產品單價的辦法,誰的單價高,配額就屬誰。用意是希望在有限的配額內,讓價格高的產品出口,可以使外匯收入高,也刺激業者往生產高級品的路走。
這一類配額多屬熱門類產品,訂單多,配額競爭相當激烈,產生的問題也多。
通常紡拓會每年一月至七月要公佈五到七次這種比價的自由配額,由紡織業公會和紡拓會代表組成的配額審議委員會來核定發放的時間和數量,公開申請,密封,公開拆封。單價第一高的,可以得到配額的四○%,第二高價可獲三○%,第三高為二○%,第四高價為一○%。
是顆定心丸
有人說,配額制度的用心良苦,本意很好,可惜執行上有問題。
一位著名紡織廠的總經理說,配額制度可以維持正常的產銷。
趙諒公也形容基本配額是顆「定心丸」,可以讓廠商安心生產,維護國內的紡織業,創造較多的就業機會。
另一方面,他認為在國際市場上,配額對我國紡織業是一種保護。
一家紡織成衣廠的董事長同意這種看法,他說,「配額過去是阻礙,現在成了保護。」由於中國大陸廉價勞工和低成本的威脅,如果我國沒有紡織配額,也無法和他們競爭。
頂名和灌水
「配額」執行上最引人爭議的有兩點,一是基本配額頂名出口,一是自由配額比價灌水。
不少廠商在經濟景氣時,出口實績很好,因此擁有大量的基本配額。後來市場發生變化,或本身設備沒有更新,管理不上軌道,生產減少,因此用不完所有的配額。但是由於面子問題,怕影響債信和聲望,不願意交回紡拓會,或公開轉讓;或心存今年交回去明年就要不來的心理,又有公開轉讓兩次就取消配額的恐懼,總不願意輕易將到手的權益放棄。於是這些老廠希望能私下找到需要配額的小廠或新廠,頂名出口;小廠用配額,老廠得實績。
一些新廠有了訂單,卻沒有基本配額,比價又沒希望,急著要找有基本配額的老廠幫忙,不論用不用自己的名義出口,能花點錢找到配額,就解決了眼前的問題。
配額掮客就是在要出讓配額的老廠和需要配額的新廠之間穿針引線的人。
羊毛出在羊身上
一位做成衣外銷九年的老闆說:「我手頭上有八、九個掮客,一通電話就可以解決問題。」
他是小貿易商,並不需要基本配額,有了可能還是累贅,「因為如果沒有出口實績,配額就會爛掉」,他用術語解釋著,「爛掉就要沒收交給紡拓會的訂金–通常是FOB的百分之五–還要扣明年的配額。」
他通常有了訂單再找配額,他說:「反正羊毛出在羊身上,報價把配額錢加上去就是了。」
當然這種做法也是很冒險,他說,配額價時時在變,有時候一天兩種價碼,要碰點運氣。有一次,他預估錯誤,客人取消訂單,他也賠了訂金。
另一位廠商負責人同意配額的確是要冒點風險的,他舉例說,去年最熱門的「641」女襯衫類,他當時有二十萬打訂單,卻找不到配額;但是現在「641」冷下來了,他說:「我目前有三萬打的配額,但是沒有訂單出口哩!」
像禁娼一樣
這位從事紡織業多年的老闆承認從來不買和不賣配額的廠家「幾乎是沒有!」他形容這種情形就像「禁娼」一樣,越禁越昌。原因是「供求問題」,他說,也許某甲廠過去是做上衣,它擁有上衣的基本配額,後來產品改變了,做褲子,那麼這家廠非得有出口褲子的配額不可,在公開市場上比價不到,自然要轉往黑市謀出路。
正因為大家求助於黑市,賣主與掮客就把價錢越炒越高,引起人批評:「有配額的人掌握了配額市場。」
這種配額價不定,相當影響我國紡織品出口的報價和外國客戶對我國商譽的看法。
一家在台灣投資三千萬台幣的美商帝安貿易公司負責人馬休•史蜜斯就抱怨:「價錢變動太厲害、太混亂,簡直讓我們沒辦法做生意!」
他舉例說,以人纖女襯衫來說,前年的價格是每打五一•六八美元,但是去年每打就升到七十四美元,增加了四三%,其中差異就在配額價格。
另外,他還提到,去年滑雪女裝成為熱門貨時,每打FOB是九十美元,但要另加三十八美元的配額費,也就是每件七、八美元的衣服,卻要多付三•一七美金的配額費。
因此,雖然這家外商是台灣擁有最多基本配額的第五位,還是對這行交易沒有把握。史密斯說,他打算把熱門訂單轉到韓國和香港去。
儘管有些國內人士認為這是外商說的威脅性的話,並認為某些產品外國人非在台灣下訂單不可,但也有人承認,部分訂單確實已轉到別的國家去了。
黑市無法消彌
為了防止頂名出口和炒高配額價錢,紡拓會在民國六十六年成立了公開轉讓市場,只要買賣雙方填妥同意轉讓書,即可轉讓。這種轉讓分一年轉讓和買斷。
但是這個措施並沒有消彌黑市,原因是經過兩次一年轉讓後,配額就被收回;買斷更是廠家不樂意的事,賣方捨不得權益,買方也可能認為是一個負擔。
「公開轉讓市場成立後,情況更壞,」一位業者說,「因為奇貨可居。」
他認為越立法來管理,就會有更多人想辦法鑽法律漏洞,他說:「除非我們沒有經濟活動。」
有人曾經估計,每年透過黑市買賣的配額金額約在四、五千萬美金。
紡拓會張滄漢則說:「不可能有人知道一共是多少錢!」
一位經常和掮客打交道的女經理說:「掮客是無本生意,有時候還可以得雙倍利潤。」當某甲付了訂金(約為配額價的半數),後來又取消時,掮客還可以轉賣給某乙,仍照全額收費。
乾脆偽造文件
也許見這一行利潤高,又搶得厲害,有些人乾脆就偽造配額,一種是偽造合格配額文件,一種是塗改出口類別和數量。
據說這兩年偽造案被發現了好幾百件,了解內情的人則說,這種違法事獲利可上億元。
這個事實固然反映出暴利的誘人,也證實配額之難求。
熱門類基本配額價碼可以被炒高,統一比價的自由配額也可以被「灌水」。
「灌水」是一般對自由配額比價時「以少報多」的術語。為了使自己的產品單價比別人高,抬高單價以爭取配額。
問題是如果沒有買方同意,賣方如何自己提高單價呢﹖據說,這又是擁有基本配額的好處之一。例如某甲原來的訂單是一打單價八十美元,為了爭取自由配額,他和買方商量好,在報價時將單價提高為一打一百美金;那多出來的二十元美金可以在基本配額的單價中扣除掉。也就是使基本配額與自由配額之間的價格互通,只要總數不變就行了。
不能不騙人
據了解其中狀況的人透露,紡拓會有一次自由配額比價九萬七千打中,就有七萬打是「灌水」的;以少報多的比率從三○%到六○%不等。
有一家成衣廠負責人甚至說:「如果我們不騙人,我們一個月至少要損失一萬兩千打的生意。」這佔他的工廠生產量的一半。
對於這點廣為人知的秘密,紡拓會也相當清楚,為了公正起見,還特別組成三個委員會來調查。據說查出的不實案子相當驚人。有一家工廠以最高價標得七千打女襯衫配額,然而調查委員會發現這家工廠已停工半年,他們標得的配額是準備用頂名方式轉賣出去。
一位在公會工作、深知內情的人說:「有些工廠根本不開工,光賣配額,一年就可以賺兩三千萬新台幣。」
委員涉及私人權益
也有人批評配額審議委員會的會員本身就涉及私人權益,調查和審核自由配額不見得公平。
有業者甚至抱怨:「有些委員根本對紡織業不了解,本身也不製造高級產品,他們在審核單價時,那裡知道那些是真實價格,那些是灌水的﹖」
去年製衣公會改選理監事時,競爭相當激烈。有人傳說這是因為理監事可能成為將來審核配額的委員,而舊派理監事在過去審核中刷掉許多新派會員的申請案件,引起新派會員極力爭取當選理監事。
是否合理﹖
配額制度既然產生這些流弊,不免使人懷疑它是否合理﹖
一位沒有基本配額的新廠老闆就建議取消基本配額,他說,「基本配額是世襲的,為什麼老廠要世襲,新廠難道不要生存嗎﹖」
贊成取消基本配額的人也建議仿傚新加坡,將配額全收歸政府所有,大家隨到隨簽,隨時公佈訂單的價格和各類所剩餘的配額數。
持反對意見的人認為這種想法不成熟,會造成產銷秩序大亂,一位從事成衣十多年的業者說:「基本配額是有安定生產的作用」,有固定的客戶和配額,才會有固定的生產和再投資,這對整個國家經濟的穩定也有一定的功能。
張滄漢認為隨到隨簽會造成兩種惡果,一是接訂單會一片混亂;一是自相減價,先接訂單先搶配額,造成原來配額可以做一百萬元生意的,結果只能做到五十萬元的生意。這樣對大家都沒有好處。
自由配額不少
也有人認為,目前基本配額和自由配額的比率不對,應該儘量放寬自由配額的比率。
事實上,根據紡拓會的調查,民國六十六年時,基本配額與自由配額的比率是七○比三○,四年後的今天,兩者比率是五一比四九,距離已經拉近。
有的紡織業者甚至反對自由配額比率加大,一位紡織公司業務經理說,只有真正了解內情的人,才能體會自由配額增加太大不是件好事,因為自由配額不能轉讓,萬一臨時接了訂單,又錯過自由比價配額,而基本配額太少,根本買都買不到時,「那問題可就更麻煩了!」
儘管很多人批評紡拓會管理和分配配額不夠理想,但是從配額利用率看來,過去三年確有進步,例如輸美紡織品從一九七九年的八四•○三%,到一九八○年的八八•八九%,在一九八一年,則達到九三•一八%。
改進辦法將核准
不過在鼓勵發展高級品出口和防止黑市操縱上仍有缺失,是個不爭的事實。因此,經濟部在今年三月底前將公佈的新配額辦法就是針對改進目前的弊端而設的。
有人讚揚新辦法是「多年不敢碰的結,用大剪刀一把剪開」,是真正去解決問題。
新辦法中增加了一個「獎勵配額」,鼓勵廠商向非設限國家出口。凡是在這方面有優異成績的廠商,在次一年度就核給出口設限地區的「獎勵配額」這種配額可以自由買賣。
對於鼓勵高級品出口和防止灌水上,規定了今後基本配額的單價也要核計,以決定下年度配額的增減。
另外對基本配額的轉讓,不再有一年轉讓和買斷的限制,可以將黑市導入公開市場;並訂下了有基本配額但如果利用率未達標準不得申請自由配額的限定,也是讓更多人有機會取得自由配額。
但是也有業者認為新辦法的方向很好,其中仍有若干問題執行困難,例如獎勵檢舉頂名一項,一位紡織公司高級職員說:「大家都做過違法的事,誰會去檢舉﹖」
另有一位紡織業人士說:「獎勵利用國產及輸入進口設限國家原料製造出口這一項,誰來判定和監督呢﹖到時候可能還要花一些人力不可,否則很麻煩!」
綁手綁腳
這種看法正是過去紡拓會無法克服的症候。正如秘書長趙諒公所說:「我們是被綁手綁腳。」
綁手的一環是沒有實權,因為紡拓會是財團法人,又由紡織業者支持,無法嚴辦不法業者。綁腳的一環是人力不夠,目前紡拓會的稽查只有一人,和香港有兩百名稽查完全不能比。
因此儘管有些業者建議,要查違法的證據很容易,例如到銀行去釘住押匯的錢;讓廠商公開基本配額;到工廠去看他們有多少工人、用多少電……紡拓會的工作人員只能苦笑。
八年來,紡織配額管理辦法不斷地修改,像一個皮球補了再補,總希望它漲得圓滿不要漏氣;然而當這個球稍有絲微隙縫,就會有人拿針去刺、拿鑽子去鑽,弄得百瘡千孔。有識者說也許任何的辦法都無法嚴格規範人,只有靠人自己規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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