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前財經問題及政策

一、目前世界財政金融的大問題
　目前世界性財政金融的大問題是，以目前經濟學家所絞盡腦汁想出來的辦法，無法達到完全令人滿意的結果，而總還有缺點，因此財政金融政策的設計也只能以儘量努力求全做為目標。
　目前經濟現象的一個特徵是停滯膨脹，即物價上漲和不景氣並存。其所以發生了這種現象，有其三、四十年來的歷史背景，即一方面強有力的工會要求過高的工資，引起失業；二方面各國政府過份擴大支出，以致發生了物價膨脹，而導致物價膨脹與不景氣二者並存的情況，鑑於此，雷根總統與英國柴契爾首相都痛下決心，以貫徹縮小政府支出的財政政策，及緊縮金融的貨幣政策，而不惜以高利率為手段，來改善這困難的狀況。然而執行的結果，物價上漲雖稍緩和，但產生了很多的失業量與經濟的不景氣，如此要克服物價膨脹所須付出的代價實在很大。
　目前英國的物價雖從前年的一六％降為十％，但失業率高達一一％，失業人數超過三百萬，經濟成長率兩年來繼續為負。美國則物價上漲亦緩和，但失業率亦增為八％，經濟成長率已有兩季連續為負，致不得不宣佈進入不景氣。雷根總統本來計劃於一九八四年做到預算平衡，但依目前的估計，預算赤字是愈來愈擴大，今年會超過一千億美元，到了一九八四年反而會擴大至一千六百億美元。這是因為一方面經濟不景氣，使稅收減少，二方面因失業增加，失業津貼支出會增加。依最近的估計，每增加百分之一的失業率，則政府赤字會增加二百六十億至二百八十億美元。
　一九八○年代的經濟，如此富於矛盾與困難。因為為了抑制物價膨脹，一定得控制貨幣供給，而高利率卻會給經濟帶來不景氣，而這不景氣進而使政府預算發生鉅額赤字，政府赤字會引起對物價膨脹的恐懼，而使利率不易降下來，從而又使經濟不容易復甦。

無法盡善盡美

　由此可知，目前的財政及金融政策，實在不能達到盡善盡美境界。但這並不是說，目前的財政金融政策都不必求進步或不必慎重考慮。嚴格說來，經濟學家並不是完全知道一個答案，而正在由經驗中學習。例如，美國有可能放棄雷根總統原先強調的均衡預算政策。去年十二月初，美國財政部長黎根在國會公開說：「為什麼日本發行高達預算三分之一的公債，而能夠不發生物價膨脹﹖這是因為他們儲蓄率很高的關係」。美國新走的路線，可能是嚴格控制財政支出，但忍耐由稅收減少所產生的財政赤字。另一方面，美國聯邦準備理事會可能仍繼續控制其貨幣供給額的增加率，而仍以物價膨脹為第一敵人。
　在這樣的世界潮流中，我國經濟自然不能例外。節制政府支出與維持貨幣供給增加率於特定水準，似是我國最近二、三年內所最須要注意的重要原則。節制政府支出不但為財政收支平衡而重要，而是當必須控制貨幣供給增加率於某一水準時，政府及公營事業的太大的開銷，自然會使民間部門之可用資金較為短少，而影響民間投資，因此也對鼓勵民間投資，提高生產力有所必須，不得不慎。

二、我國經濟結構升級的必要性


　我國必須由勞力密集工業轉移至技術密集工業，已經講了很久了。這個轉移，不是為口號，而是為了求生存，我們一定要重視，而且一定要迅速執行。其重要原因如下。
　因為我國過去的勞力密集工業所依賴的過剩的初級勞力，目前已相對缺少，這是一方面已使用很多，二方面勞力素質已提高，因此工資已上升，以此高工資生產低售價產品，當然不具國際競爭能力。我們的企業家不能眷戀於過去的低工資與廣大的市場，因為那已成過去，要確切認識目前必須有所改變才能繼續在國際市場上維持競爭能力。正如我們在過去的發展過程中，也由專門出口糖，而出口食品加工品，而出口紡織品，而後出口電子工業品一樣，絕非墨守成規、沈醉過去，因為整個世界是進步的、是動態的。
　從積極的方面講，唯有技術密集工業的轉移，才可繼續維持充分就業，才能提高附加價值而快速成長，才能節約能源，才有比較廣大的市場，也才能厚植國力。
　這是因為我國的勞力結構，已因教育的進步而有了很大的升級。以民國五十七年與六十七年比較，初中畢業以下的勞力已由八六％降至七四％，而會在民國七十八年降至六六％；相反地高中、高職畢業勞力已由一○％增至一七％，於民國七十八年會增至二二％；大專畢業勞力則已由四％增至九％，而會在民國七十八年增至一二％。
　我國工資最近上漲至鉅。由此可知，從供給的人數來講，初級勞力相對缺少，中、高級勞力相對豐裕，因此從工業的需求來講，必須要予以配合。因為只有如此，才能一方面有效利用這些較高級的勞力以生產較高品質、附加價值較高的物品，也才能以這些較高品質的東西提高國際競爭能力，找到更廣大的國際市場，也才能使這些中、高級勞力有工作的機會。
　對技術密集工業之加強，是使我國減輕對石油依存的有效辦法，蓋以機械、電子、電機為主的這些工業，為生產一元產品所耗用之用電量僅為製造業為生產一元產品平均用電量的三分之一，而所耗用之石油則僅為製造業平均之十一分之一。可見，同樣要增加一元國民所得，以生產這些技術密集工業品為最省能源，這也是所以技術密集工業被選為策略性工業之重要原因。
　由此可知，我國現階段經濟結構的升級，與我國生存息息相關，必須要爭取時效予以快速達成。新加坡以快速的結構轉變，使其經濟成長率在去年和今年均超過一○％，而物價上漲率則維持在三％的水準，很值借鏡。

三、財政金融英如何配合工業升級


　為促進經濟結構的改變，財政、金融可配合的事一定很多，現在僅就基本觀念提出幾點。
　第一、基本觀念上，在我們推動工業升級時，不要採取高關稅、管制進口的保護措施。因為重化工業，技術密集工業的產品，都不是消費品，而是中間原料及中間生產財。對這些產品課以高關稅、管制進口的結果，其價格偏高，增加下游加工業的成本，從而削減他們的外銷競爭能力。不但如此，受保護的結果，因售價偏高，可坐享其利，失去逼他們改善經營，提高生產力的壓力，往往使他們永遠停留在幼稚工業的階段。
　去年十月十八日，行政院頒佈紓解當前工商困境的措施。其中，要求中國石油公司以國際價格供應它所生產的乙烯。這是一項明智的決定，因為中油公司是極受保護的最上游工業，同樣的事情，不但適用於石化工業，也適用於其他重工業及技術密集工業，如鋼鐵、機械、零件等，我們不可不慎。
　目前關稅結構上，某些零件關稅高於產品關稅，上游產品關稅高於下游產品關稅，這會影響我國產品之國際競爭能力。對最終消費品課高關稅，只使消費者付出高價，但對中間生產財課高關稅，則情況完全不相同。過去所採用的外銷退稅辦法，只能適用於加工層次極少的輕工業，而不能適用於加工層次很多的較高級工業，蓋因加工層次多，加工面又廣，技術上無法計算一個產品中究含有多少含稅產品及含稅金額。
　因此，在基本觀念上也不宜眷戀於過去成功之退稅制度，而原則上應以低關稅或免關稅來擴展技術密集工業。不但關稅結構必須予以修正，而且必須在實施前提早發表相當期間內之稅率改變的時間表，如此，企業家才能預先計算其成本及競爭性而可決定其投資。為此，政府又不須要開支，而企業家可先做打算，對整個經濟都會有很大利益。
　第二、獎勵技術密集工業比較有效的方式，晚近的經濟學家認為應透過資金的融通、賦稅的減免、政府的津貼及技術的協助。尤其研究經費的補助津貼，從長期觀點講，會有很大效果。日本在晚近拓展資訊工業時，由政府預算撥出三百億日元津貼六家大公司研究開發新產品只是其中一例。
　為了工業升級，銀行作業的升級也是很必要的。我國銀行業過去的發展也很迅速，例如銀行放款佔國民總生產的百分比已由民國五十一年之三一％增至目前之七○％，但要努力的新的事情也很多。例如機械的買賣，國際慣例都以分期付款方式，我們的銀行家和企業家對於以分期付款方式向國外購買機器都非常習慣，但是反過來，以分期付款的方式出售機器或融資，對他們來說，卻是一件很新的事情，所以對機械工業的發展，不但要使他們在技術上能以低成本生產出高品質的東西，不但銀行要能融資給這些生產機器的工廠，而且還要銀行能夠融資給散落在幾十個國家的向我們購買機器的外國人，還要能夠以分期的方式融資給在國內的購買國產機器的人，可見我們應努力的事很多。
　第三、鑑於長期蔓延的高利率，將來企業調度資金，應走偏重於低成本的資金調度，以改善財務體質，而政府財政金融上的規定，應能促進這改變。舉一例講，日本企業靠借債的百分比遠高於美國企業，而儘管日本利率水準比其他很多國家都低，但鑑於普遍盛行的高利率水準，日本企業的籌募資金方式，在去年一年當中已有了很大的轉變，即減少由銀行借款的百分比，而增加自有資本及轉換債券的百分比。在去年一年中，日本大企業之股本增加高達一兆四千億日圓，比前年增加二九％，其中公開募股有一兆日圓，股東認股有四千億日圓。日本國內可轉換公司債（可轉換為股票）之發行達去年之三•六倍。在海外發行的可轉換公司債，比去年增加四一％，普通公司債增加二一％；共達一兆日圓。日本國內外合計，由公司以募股、可轉換及普通公司債方式調度之資金，比一九八○年增加三○％以上。這是日本企業反映高利率而走向資金多樣化、低成本化的例子。
　為了我國企業也能走向相同方向，以健全其財務結構而提高國際競爭能力，我國財政當局很有必要重視資本市場的健全發展，大力予以改進與輔導，使它能成為籌募長期資金的場所，同時也有必要檢討財政金融法令規章，使之能配合企業資金之多樣化及低成本化。（本文摘自郭婉容在國民大會之演講）（郭婉容為台大經濟系教授及中央銀行副總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