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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美國記者在北平

中國大陸的外國記者,常因無法自由採訪,深感工作限制重重而怨懟不滿。一位著名的美國記者,曾坦白的描述他在大陸採訪的困難及對共產制度的看法。為避免為他帶來麻煩,本刊特隱去他的姓名。以下是他的談話實錄。

其他

共產黨統治下的中國大陸,跟西方世界以及臺灣很不相同。比方說,在那裡,所有外國人,包括新聞記者、外交官和商人在內,全都被限制在一定的活動範圍之內,不能自由旅行。
 在大陸上,現在還有一些地方,就像鴉片戰爭以前的情形一樣–外國人的出現,仍是稀奇事。中共當局,使用各種方法,讓外國人隨時生活在他們的監視之下。特別值得一提的,是他們儘量阻止外國人跟一般老百姓接觸。他們用官方的正式手段,把外國人集中在一起。如果你想要採訪什麼新聞,就得去跟相關的政府人士交談。所以,我把那裡的新聞工作,叫做是:「『北京評論』的看和聽。」
 「北京評論」是一份中共的宣傳雜誌,有英文、日文、德文和西班牙文等不同的外文版本。這份週刊每星期告訴你中共黨中央在做什麼。你在看完這本雜誌後,就知道他們要告訴你什麼事。你也可以去找中共當局控制下的中國人交談,他們會告訴你那些你能夠在「北京評論」上看到的事。在中國大陸,要想找出一些當地報紙沒有登過的消息,實在很困難。
 目前,在北平,登記註冊的記者一共有九十幾人,其中一小部份來自東歐和蘇俄,另外有所謂自由世界派到那兒工作的記者,以日本人為最多,美國其次。此外,還有英國、西德、法國、以及北歐的瑞典、挪威等地的記者。換句話說,北平的新聞記者圈,還算是個稍具規模的小團體。

採訪新聞沒有自由

 在中國大陸,你不要問:「你的工作是什麼﹖」而是要問:「你是那一個單位的﹖」
 在那裡,每一個人都屬於一個單位。就算是外國人也有一個單位。我所屬的是外交部新聞社。這個社的工作人員都很好,但他們的職責,卻是不要發佈新聞。他們真不該稱做「新聞社」,而應叫做「拒絕發佈新聞社」或者「新聞迷失社」。有一度,我叫他們是「干擾社」。
 這個新聞社有權決定是否准許外國記者停留在中國大陸。如果一個記者獲准停留,他就得仔細看一看某些重要的規則。
 目前,有關旅遊的規定,大約是限定在北平附近二十五公里左右。這也就是說,如果我們離開北平,就會到達一個公安部所設的檢查站。檢查站裡通常有一、兩個警察,並且豎著一個寫著中文、英文和俄文的公告牌,上面說:「外國人禁止穿越」。所以說,要是你想通過檢查站,就要事先得到許可。事實上,在那裡,你想做任何事,都必須先通過新聞社那一關。
 在任何國家,包括美國和中華民國,大都有一個類似新聞社的機構,做相同的事。不過,在美國或是台灣,你想跟經濟部職員、芭蕾舞蹈家或國劇演員聊天,你不必先找新聞局。你可直接去找這個人,告訴他說:「對不起,我對於你的工作很感興趣,我可以來看你,跟你做個訪問嗎﹖」
 通常,這種事情在美國是絕無僅有,在台灣也很少發生的,那就是你可能聽到對方回答說:「這個嘛,請你先連絡我們的新聞社,再做安排。」
 在中國大陸,這卻是真實的事。在大陸上,我訪問農業部的機會最大,但我仍然在打了電話之後,得到答覆說:「你先要跟新聞社連絡。」

凡事用筆說明

 訪問其他單位更是如此。在北平市政府管轄下,有外交局與外事部。總而言之,任何單位,都要用公文來解決問題。
 中共當局有一條規定,那就是他們要求我們把每件事情都寫下來;他們要有一張紙來證明一件事情。如果我要離開,他們就要我寫一封信,說明我計劃在某年某月某日離去,希望事先做好安排。
 然而,中共當局的人卻從來不寫下一個字。他們用「聲音」辦事,而不願留下任何將來可以當做證據的記錄。他們都擔心可能會犯錯,為自己惹上麻煩。
 我願意說,在中國大陸採訪新聞,不但困難重重,而且常令人惱火。在這兒,我可以告訴你們一個實例:
 我第一次到達大陸時,報紙上有一篇文章說長城已十分破敗,正在損毀中。文章還說,有人從長城上拆下磚塊,拿回家蓋房子用。
 於是,我就想寫一篇文章,題目叫做:「偉大的長城沒有那麼偉大」。那時候,外國人可以參觀到一小段北平附近的長城,那一段長城有點像「樣板城」。因此,我心裡想要寫一下真正的長城。
 我打電話給主管長城的「檔案與文化局」,告訴他們我是美國記者,看到報紙上的報導,想進一步了解更多有關長城的事情。對方回答說:「你必須先跟新聞社連絡。」
 我說:「我不想連絡新聞社,因為,我要是連絡了新聞社,就別想有機會跟你見上一面了。」我告訴他說,我只想寫一寫長城,而不是什麼核子秘密、「中蘇」關係或中共太空發展計劃等大不了的事,長城根本也不是秘密。
 結果,對方總算說:「好吧!不過,你得等上兩個星期,因為,調查長城的一批人剛剛離開,他們要兩個星期之後才回來。」他們說,調查隊回來之後,才可能提供更多的資料,目前他們所知有限,無可奉告。
 我聽了之後,覺得還算合理,就同意再等兩個星期。

長城的事免談

 兩星期後,我又打了一通電話,要求來訪問他們。對方說:「對不起,我們實在忙得不得了。」
 事實上,看過任何一個中共機構辦公室的人都知道,那裡面的人,多數是一半人在忙碌,另一半人在閒著睡覺的。於是我問他們什麼時候可以忙完,接電話的人說,他們正在整理調查隊所搜集的資料,再過一陣子就可以告訴我,我只好說隔一個星期再打電話來。
 等了一星期,我又撥了電話。我說:「又是我,這次我可以來訪問你們了吧﹖」
 他們回話說:「對不起我們對於長城的事沒有評論,我們沒有話可說。」
 我說:「什麼﹖我打了兩次電話,你們每次都說可以接受訪問,我已跟我工作單位講好,我要寫這篇文章的。」
 對方說:「對不起,我們就是沒有話說。」
 我只好說:「好吧,你們可真把我的工作給搞砸了!你知道,這是很不公平的。長城是屬於全人類的偉大古蹟,連太空人都可以從太空中看到它,你們到底可不可以替我安排一下,讓我來做個訪問,談一談長城﹖」對方又說:「很對不起,我們就是沒有什麼話要說。」

乾旱真相被掩埋

 講到這裡,你們可以想像,在大陸上,要採訪敏感的事情,像華國鋒跟鄧小平怎樣奪權鬥爭等等,該是多麼難上加難的事。
 前些時,你們大約也注意到,有一樁報導說,中共由於中國大陸上發生旱災與水災,要求聯合國給與協助。事實上,在這項報導公諸於世之前,中國大陸的報紙上,一直在報導各省豐收的消息,並且聲稱這是黨中央領導方針正確的成果。這種拍馬屁「自己恭喜自己」的說法,使許多人信以為真,連我也相信了。
 沒想到,真相卻從聯合國那兒傳了出來。原來,在大陸上,至少有八個省受到水患影響,農作物欠收。就連北平附近不到一百里的地方,也發生旱災。中共當局曾告訴一般老百姓節省用水,但卻沒有對外國人提出這種要求。
 因此,你們可以想想看,大災難就在眼前,我們卻一無所知,甚至還以為那兒的一切都很安穩平順呢!
 這些大陸上民眾挨餓受苦的事,不是從中共新聞界主動發佈,而是他們向聯合國尋求協助後才被揭發的。不過,即使是聯合國的人也不願意多談這件事。我曾經向他們抗議說:「你們聯合國到底在花誰的錢﹖聯合國的預算中有一半來自美國,你們怎麼可以花美國人的錢援助中國大陸上的人,而不讓美國人知道呢﹖」他們最後只好答應告訴我一些我想知道的事情。
 上面談的是中國大陸上的某一面,現在來談一談它的另一面,也就是比過去稍有進展的地方。這種進展,可以說成是往前進一又二分之一步,又往後退一又四分之一步。
 現在在大陸上,一般民眾比較敢跟外國人講話了。一九七二年我初次抵達時,沒有人敢和外國人來往,原因是他們害怕公安局的詢問。目前的情況略有好轉。最奇怪的就是,在那裡,很多外國記者的新聞來源是中國記者。這些中國記者似乎真心想做新聞記者;他們不想做宣傳家,他們想寫新聞,不想寫宣傳。
 有時候,這些中國記者會告訴我們一些他們自己不能寫的事情。像審判「四人幫」時,外國記者不准前往採訪,電視上播出的影片也不完全,我們就靠這些中國記者幫忙,告訴我們江青到底講了些什麼廢話。
 中國大陸的記者比普通老百姓前進。那裡的新聞記者是知識份子,來自大城市,受過良好的教育。一個記者可以閱讀「參考消息」,或是一般人與外國人都看不到的「新聞戰線」。
 「參考消息」多半是各國報章雜誌上翻譯的東西;「新聞戰線」是普通人看不到的。
 中國大陸上的新聞記者是年輕開放的,他們與當政的官僚們大不相同。那些官僚多半是「土包子」。他們來自湖南、四川、雲南和陝西等地,算是保守的左派。
 這些官僚沒有接受多少教育,多半超過五十或六十歲。他們只會看或寫「是」這個字;他們根本不知道莎士比亞是何許人;他們也不曉得奈及利亞在南美還是在非洲。

幹部子女有後台

 但是,新聞界的人卻不相同,他們是開放的。知識份子和藝術工作者也都是開放的。因此,我們可以從這些人身上,得到一些馬路消息。像我們怎麼會知道華國鋒要垮台了呢﹖這就是一個有權勢的人的孩子說出來的。
 大陸上高級幹部的子女比一般人享有更多的自由,原因是他們有後台。他們自己就這樣說:「我有後台,那些人不會找我麻煩。」所以,你要是多認得一些這種關係好的人的話,對採訪新聞就有很大的幫助。
 問:請問你對中國大陸的感受如何﹖
 答:我在一九七二年第一次去中國大陸,停留了五個星期。我當時並不十分了解共產黨,我覺得中國大陸對我而言,是十分抽象而不具體的。我以為那裡的情形很好,民間生活富裕,經濟發展正常,一般民眾也享有充份的自由。
 不過,日子久了之後,我發現這些想法並不正確。我到大陸上許多次,很多人臉上的雙眼都流露著「貧困」這二字。有眼睛的人也看得出來,在那裡根本沒有自由。有人回憶起文化大革命時,就說那次革命死了不少人,還有人叫它做「紅色革命。」
 在那兒,報紙上星期一所說的A事件,星期二會變成B,星期三則成了C。有時,星期一的王同志是「社會英雄,偉大革命家」,星期二卻變成了個「反動右派臭份子」。
 我們發現大陸上的一切都無法預料:那裡的奪權鬥爭非常激烈。這種種跡象都讓人認為,共產黨在一九七六年以後,應該會做一番有利於中國老百姓的事情。
 然而,我一年前又到大陸去時卻無法相信共產黨是好的;我也不相信他們會有任何進展,更不認為大陸上的社會制度會有任何希望。

自由才是可貴

 我確信,社會主義、共產主義都不是正確的道路。我相信自由的可貴,相信自由市場的經濟。我反對任何人有權操縱他人生命的看法,我不希望任何人來擺佈我的生命。
 過去兩年裡,大陸上的情形稍有改善,一般人的生活水準比以往要好一點,老百姓也相信他們的情況可能有所改進。像現在,大陸上就有人可以看電視,看人民劇場,甚至敢於談到愛情這方面的事了。這在以前是沒有的事。一九七二年時,我在大陸上旅行,有一位青年告訴我,他選擇女友,以對方的階級成份為主,現在卻有人談一點帶有羅曼蒂克色彩的愛情故事了。
 問:請問你在寫新聞報導時,有沒有承受什麼壓力﹖
 答:沒有。他們很聰明,他們知道如果施壓力,會把事情弄得更糟。因此,儘管有許多西方記者的報導,令他們不滿意,他們卻不明說,他們只要控制住你的新聞來源就可以了。
 在中國大陸採訪新聞,要用普通常識去做判斷。最重要的,是不要單單描寫某一件事,而要看看整個事情的全盤精神在那裡,然後才能決定,那些事可以相信,那些事不能相信。
 問:你對中共與蘇聯的關係有何看法﹖
 答:我不知道中國大陸民眾到底對蘇聯有什麼想法。我想,他們不喜歡蘇聯倒是真的。而且,我也認為,大多數中國人是反蘇的,他們擔心蘇聯有一天會侵略到中國大陸。
 中共和蘇聯可能會改善關係,但卻不會回到一九五○年代那樣親密的程度。

大陸人民尊敬台灣

 問:請問中國大陸上的普通老百姓,知不知道台灣﹖
 答:是的,城市居民大都曉得。我想,一般人都有一種概念,就是台灣人民的生活水準很高,台灣的經濟發展很成功。我不認為,他們確切明瞭台灣與中國大陸有多麼顯著的不同。不過,在那裡,他們對台灣有一種既尊重又好奇的心理。
 大陸上目前有許多三十歲以下的人,他們都是共產黨控制大陸之後才出世的,因此,他們對國民黨的印象很模糊。但是,仍然有不少人渴望來到台灣或到香港去居住,原因很簡單:他們要過比較好的生活。我想,在台灣,沒什麼人願意到大陸去居住的。
 問:共產黨會拋棄階級鬥爭嗎﹖
 答:中國大陸上多數人都認為,過去的階級鬥爭帶來許多不良的後果。他們現在也可以說,革命已經完成,大家都是工人階級,不須要階級鬥爭。這是他們口頭上說的,實際上,鬥爭是一直存在的。(周玉蔻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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