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永慶:今天實在很難得有機會向王教授請教。王教授的見解相信大家都很熟悉。我甚至深深地感覺,如果王教授所主張的理想,能更廣泛地被採用,我們國家的經濟及其他生活方面,應該會有更多的福祉的。
經濟發展雖然是我們的目標,但奠定國家穩定和諧基礎的,仍然是在生活素質方面,生活享受只是表面的,提高素質才是治本;甚至經濟發展、人力發展的均衡,都與奠定經濟基礎有關。尤其今天我們的國家,在經濟各方面的發展正達到了轉捩點,能藉今天這個機會,就有關的問題,提出來請教王教授,是非常有意義的。
王作榮:我很高興今天來參加,剛才王董事長對我的讚詞,我實在是不敢當。其實對台灣經濟成長真正有貢獻的是那個姓王的,而不是我這個姓王的!(眾笑!)
首先我想先說明一下當前經濟的困境。我們都曉得,台灣的經濟情況在民國六十七年是非常繁榮的一年。經濟成長打破歷年的紀錄。同時經濟仍然相當穩定,物價也沒什麼漲,但貨幣供應量增加得很快。到了六十八年這種快速的經濟成長,以及貨幣供應量增加很快的反應就都出現了。首先物價慢慢的上漲,經濟成長漸漸地下降,一直到六十八年下半年這些趨勢就非常之明顯。整個講起來六十八年雖然比六十七年差得多,物價漲得很快,經濟成長降得也相當快,但這些情形還不是很嚴重的。不過這種經濟停滯,物價膨脹的情形,已經可以看得很清楚了。
經濟停滯、物價膨脹
到了六十九年這種反應十分明顯。物價漲得非常快,成長率也降低很多,而以物價膨脹最為嚴重。這個情況到了今年年初,有了很大的轉變。物價漲勢已大幅減退,這是由於國際石油價格穩定所影響;但是,經濟衰退的情況,卻更加嚴重。我們概略地說來,從六十八年下半年到今天,臺灣的經濟進入了停滯物價膨脹(stagflation)的局面。
簡單的說,六十八年下半年是一個開始的階段,六十九年是物價膨脹嚴重的程度遠超過經濟衰退的程度,今年年初到目前,則是停滯的局面遠超過物價膨脹的局面。這種情況是與國際經濟趨勢完全相符合的。
在這種情勢下,我們當然遭受到很大的困難。仔細地說來,我們當前的困境可以分成以下幾類。第一是一般的短期循環性的困難,這種困難是說一般性的經濟都衰退,而這衰退並不是因為經濟上的基本因素發生變化,而是經濟循環裡的一個變動。
經濟方面經常是有循環的波動,有時經濟非常的繁榮,什麼事業都好做,大家都很賺錢;但慢慢地它會下降,下降到谷底,當降到某一很低的程度,又慢慢地回升,上升到頂點,然後又開始下降,就這樣上升、下降,有如波浪。關於這個現象,幾十年以前的經濟學家就已經了解,但是對於造成這種情形的原因,到目前大家還沒有一致的結論。
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之後,有很長一段時間,大家都以為這種現象已經消失。大家都抱樂觀的態度,認為這種循環的問題已經不存在了。但根據近十年來的情形看來,這個問題仍然是存在的。
譬如說我們六十七年到六十八年年初,一直是個非常愉快的局面,而後就漸漸下降。台灣現在的經濟情勢,幾乎已降到谷底。經建會所提出來的報告,也有這種說法。這種循環的情形,事實上是短期的,過了一段時間,就會再上升。所以目前遭遇的困難,我們可以說是國際經濟衰退、我們的出口不振、我們的貨幣供應量太緊縮,有很多的理由。但就我個人的看法,一個很基本的理由,就是經濟的進行已經到了衰退到底的一個狀態。這種狀態,再過一段時間,慢慢的就會過去。目前我們所遭遇的困難,比如我們存貨累積很多、資金週轉困難,這一些都是屬於這類的困難。
第二類的困難,是台灣比較特殊的情形,因為特殊的產業在這種循環性困難中顯得比蝦特殊。譬如石油化學工業,所遭遇的嚴重困難,是在於除了一般循環性的困難外,再加上其產業本身原料的問題,造成了特殊的困難。有關這一方面的問題,王董事長是專家,待會他可能再給我們作詳細的說明。
特殊困難
另一個例子,是建築業,就此一行業而言,本身就有一特殊的循環。台灣的建築業每隔四、五年就要繁榮一下,雖然這也與其他經濟情形有關,但它本身是有特殊的循環的。這種循環與房屋售價、中等收入者的購買力有關。實際上,照理說去年或前年,建築業的繁榮循環就應該過去了,但是生意好得不得了,所以他們就沒有停緩下來。這就是受一般性經濟情況的影響。因為去年、前年物價上漲,許多人都將積蓄拿出來買房子,作為囤積、取巧的工具,所以使得建築業的繁榮期延長了。但是等這延長期過後,他們也就受到特別的痛苦。因為他們已將所有資金花光,而買的人也沒有購買力了。同時由於盲目地擴充營業,拚命地蓋房子,結果資金都凍結在裡頭。這種凍結一超過了預期的情況,加上原本財務就不很健全,就遭遇上很大的困難了。
長期結構困難
第三類的困難是指長期結構性的困難。也就是所謂的投資意願低落。投資意願低落也可區分下列二種情形:一種是現有的工業、產業沒有投資興趣。即在經濟衰退期中,現有的產業對於設備的擴充、技術的更新,沒有興趣。
另一種投資意願的低落是新產業的發展方面。政府常鼓勵發展資本密集、技術密集的工業。但是這種工業需要很多的資金、高度的技術,而且資金成本的收回也要很多年。在目前的情況下,這是一種風險大,又往往超過企業家所能提供資金的能力,甚至於超過所能經營的能力。這一類的工業,當然投資意願很低。這種投資意願低落的問題,都是比較長期,而會影響產業結構的。所以就稱之為長期結構性的困難。
我們目前所面臨的經濟困境,大致由以上三類困難混在一起造成的。
王永慶:我覺得我們當前最要緊的是競爭方面的困難,以及成本問題。成本中利息的高低關係最大。最近政府對利率,也採取了降低的措施。對於業者籌措資金是有利的。不過,我們也要考慮到,如果利息再減低,將會影響到有錢的人就不把錢存到銀行。我們過去一直憂慮,利息低的話,存款就會減少。直接看來如此,但我們的問題是:不向銀行存款,那這些錢那裡去了呢?是不是流向黑市呢?而黑市有什麼的條件與限度呢?若是投資,究竟投資在那一方面呢?這一點,在此請教王教授。
王作榮:我前陣子與蔣碩傑先生爭論的,就是利率這方面的問題。從投資者也就是生產者這方面看來,利率有兩作用。一個作用就是在決定是否投資的時候,除了考慮長期的趨勢以外,在長期趨勢環境不變的情況下,就要考慮利率的高低了。若是利率超過了社會的平均利潤率,則必然阻礙了投資。這是政府在決定利率政策時所必要考慮的。
第二種作用是發生在經費已經投下去時,無論利率高也好、低也好,工廠已經開設了,資金已經無法收回。這時如果利率高,利息就變成了成本的負擔。如此就影響了公司一般的經營,例如是否賺錢?賺多少?出口是否有競爭的能力呢?這些都是利率所影響的平常的經營。
物價與儲蓄
從儲蓄的方面來看。方式有好幾種。一種是政府方面的。政府的儲蓄是在財政方面,若收進來的多,支出去的少,這樣預算就有盈餘,這個盈餘就叫國家的儲蓄額。或者政府在預算中,撥一筆錢給電力公司,設立新廠,或者撥給鋼鐵廠,讓它多設一個煉鋼爐,這些都是來自政府的儲蓄,這種政府的儲蓄是不受利率的影響,而是受政策的影響。
第二種情形,是屬於企業界。企業界也是有其公司的營業,公司的儲蓄的。而這種儲蓄就看營業情形來決定,也就是看今年有多少的利潤。利潤在給股東的過程中,還要保留部分,作為公司之用,至於保留多少就是公司的儲蓄了。在這些情況下,公司的儲蓄也不受利率的影響,而受公司政策的影響。
其他是一般百姓的儲蓄,在這種儲蓄中,又分很多種,有年輕的人、有年老的人、有各種階層的人。但一般來說,這些人的儲蓄,各有目的,例如準備養老、結婚……之用,往往不會受利率的高低太大的影響。
所以利率與儲蓄之間的關係非常的模糊。冷靜地分析,並不是像蔣先生所講,利率高存款就增加,利率低存款就減少那般明顯。雖然在經濟理論上來說,利潤高有可能使儲蓄增多。但是這種關係是有限的。
接著我們談談物價膨脹對儲蓄的影響。一般說來,若物價膨脹在一○%以內,則儲蓄的意願,不太受利率的影響。因為一般百姓,對物價膨脹的感覺反應,不像我們想像的那麼強烈。只有在物價膨脹非常的厲害,超過了一○%,或二○%,大家才會沒有儲蓄意願,一拿到錢就買東西或作其他保值用途。
第三個問題是有關儲蓄的方式;也就是答覆王董事長的。儲蓄的方式很多,一種是自己收藏起來,這種方式在民國四十年代非常普遍。八七水災的時候,中南部的農民損失非常之大,之所以如此,就是因為當時農民多把錢存放在家中,水災一來就沖走了十萬、八萬。從這次水災之後農民才開始知道錢應該存到農會去!第二種方式也就是存到銀行裡去。第三種方式,就是民間一般的標會或是放黑市利息,第四種就是買手飾、黃金、珠寶等等東西,第五種就是買房地產了。其他還有囤積貨物的,但這也是少有的現象,現在還有的情形就是買證券以及貨幣票券。
分別說來,買房地產這類的東西,大致是高收入者才能辦到。小收入者不大容易辦到,若是要儲蓄若干年才能買到的,則不太受到利率的影響。
除了買房地產,或存放銀行以外,就是買股票。但買股票的風險很大,這方面資金取得,並不太受利率高低影響。至於買黃金、首飾的,雖有可能性,但這方面的資金轉移也很少。
黑市與銀行
因此,利率降低後受到影響的是在銀行存款的人。但是,對一般的人而言,把錢從銀行取出並沒有其他的用途與去處,所以也就仍然存在銀行裡。至於黑市,利息與銀行相比,仍然有一定的比例,不會差得太大。在這種情況之下,除非高度的物價膨脹,為了囤積貨物、或拿去消費掉,銀行利率稍微的降低,對儲蓄金額與儲蓄意願,是不會有太大的影響的。至少對於整個的趨勢不會有太大的影響。
錢往黑市去?
王永慶:剛剛王教授為我們講解了各種儲蓄的途徑與方式,我個人以為這些都是符合目前個人儲蓄的實際情形。並不只是理論而已。根據王教授的解釋,利率的高低,對這點的影響並不大。
了解了這一點,我們可以綜合地來檢討,過去大家一直擔憂的二個問題,一個是,降低利率,可能大家都不存錢;第二個最嚴重的問題,就是人們不把錢存在銀行,那麼錢會流向黑市去。
根據王教授的說明,利率降低是會有一些人不存錢,但影響不大;而黑市的利率與銀行比較,是有一個限度的。所以,銀行利息的高低對黑市利率的高低,我看影響也不大。我一直不明白為什麼我們過去會有利息低,錢就會跑到黑市去的想法。剛才王教授的一番說明,讓我感到極為興奮。
其次我們要考慮的是,物價膨脹時存款人吃虧。雖然,誠如王教授所說的,一般民眾對物價膨脹的反應並不強烈,但是政府為照顧、獎勵儲蓄的人,是應該調整。假如國際上的物價膨脹很厲害,利率的提高是應該的。不過,若是兩年來國際價格並未提高,單獨我們中華民國利率提高,會造成生產成本的提高,影響出口,累積而為經濟惡化。因此,我個人認為利率以及匯率的高低,政府的決策措施關係重大。
利息的負擔
問:請教王教授,利率高低對現有成本的負擔,影響如何?
王作榮:有關利率高低與成本負擔的問題,可從兩方面來看,一方面我們要看台灣產業的資本結構,假使資本中大部分是貸款,那麼利率的提高,必然造成成本的負擔。第二方面,就週轉資金而言,許多企業都依賴銀行來週轉的。假如利率很高,造成賠本的情形,則廠商寧可不生產或減少生產,如此便有經濟衰退的現象發生。所以就生產方面而言,利率的高低影響頗大。
王永慶:我想補充說明一下,剛才王教授提到台灣產業的資本結構,我們自己資本的比例不高,簡單地說如果我們投資一百塊錢,常常是借貨五十塊錢,而自有資本基金大概也要五十塊錢。也就是說一家一千萬的小工廠,通常需要貸款一千萬元。
了解了這一點,可以知道,在日本利率比我們低,而美國利率雖高但他們的貸款額比例不大的情況之下,利率高低對於我們產業成本的負擔,將會大大地影響我們產品外銷的競爭能力。尤其在不景氣的時期,利息負擔如果減輕的話,公司尚可維持,若是利息太高,高過利潤額的話,公司是會倒閉的。所以利率高低與成本負擔的關係非常密切,絕不是影響不大的喔!
問:請問王教授,日本這樣的一個島國經濟國家,和台灣一樣是以外銷出口為主,在利率政策上,是否與美國等不以外銷為主的大陸國家有所不同?可否請王教授談談?
王作榮:我常常也提到同樣是處於停滯物價膨脹的局面,美國與我們的性質卻有不同,美國是個「病源國家」,而我們則是「被傳染的國家」。台灣經濟力仍然很小,不足以成為一個病源國家。我們主要的經濟活動是依靠進出口,假使國際情勢不變,我們國內財政維持正常,銀行操作也很正常的話,我們不太可能有很大的波動,及停滯物價膨脹的局面發生。我們之所以有這類情形的發生,主要是受國外的情勢影響。
就美國而言,這個停滯的物價膨脹,是由於長期的財政赤字所造成的。一方面是因為它在二次世界大戰後,國際收支不平衡,其次是政府財政措施的失當,再一方面是一九六○年代以後,它的社會福利措施擴充得太快。造成它物價膨脹的壓力。
對於這種情況,美國採取了提高利率的方法加以控制,以控制貨幣供應量來壓制物價的膨脹。也就是說它物價膨脹的來源是財政,整飭的方法是控制貨幣供應量,而受打擊的就是企業界了。生產事業受打擊就造成了衰退。另一方面財政控制不當,物價膨脹照樣進行,造成今天的局面。我個人以為這是個不很聰明的政策。最近雷根總統要收縮財政支出,但實際的實行與效果尚未得見。
美國是病源國家
這種的「病源國家」,他們可以採取調整利率的方法。但是我們是「被傳染的國家」,我們的經濟原本是正常的,國際物價不漲,我們是不會漲的,國際經濟不衰退,我們的經濟也不會衰退的。所以我們自己內部並不需要採取什麼措施來壓制。而是應該設法減輕國外的衰退與物價膨脹的壓力。也就是要設法隔離國外所傳染過來的「病源」。
比方說,應付物價膨脹我們也可以開放進口,讓物資供應充裕,以穩定國內本身的經濟。物價上漲是普遍的現象。我們只要不超出這個國際反應就可以了。至於經濟衰退的局面,國際經濟都在衰退,東西賣不出去,這完全是競爭的問題。因為固然經濟衰退,但不會因此就不買東西了。既然是競爭的問題,就該降低國內的成本,以增強我們外銷的能力。
而降低成本該從那裡著手呢?因為原料是進口的,所以國際價格上漲是普遍性的,大家都一樣。而工資也不可能再壓得太低了。唯一較能降低的是利息,如此才能與韓國、香港或新加坡競爭。我們的情形與美國是不同的,不能因為他們提高利率,我們也就跟進,這是不智的措施。
王永慶:我們是屬於島國的經濟形態,大部分的原料,有賴國外進口。原料進口,加工後又大部分轉入國際市場。在這種狀況之下,是在什麼情形下,我們的物價會漲?而為什麼近幾年來,我們非常的怕漲價?一直有許多措施要來抑制物價,究竟壓制物價有什麼作用呢?這幾點,提出向王教授討教。
為何壓制物價?
作榮:這個問題實在應該由俞總裁來回答才對!
我覺得台灣的問題,在政策上說來應該是比較容易解決的。簡單地來說,我們的原料是進口的,加工以後才又出口,這種情形下就應設法保持貨幣供應量的水準,不使有太大的波動,而進口也略為放鬆,如此國內的物價應該也不會有太大的變動。假如有了波動,就反應了進口成本提高,當然物價會漲一點,但是自已本身應該不會產生太大的物價膨脹局面。
不過,我們政府一直希望物價穩定,甚至國際物價漲了,也希望國內的物價不動。於是設法要來管制。但這實在是不可能的事情。
另一方面是中央銀行方面的金融機構,認為物價上漲是因為貨幣供應太快,所以就要控制供應量。其結果不見得能壓制物價,反而造成工商業界極大的困難,加速了衰退的情形。
其實,比較聰明的方法是維持一個水準的貨幣增加。開放進口,而以關稅來加以調節,就順其自然地讓國內的物價反應國際的物價。只要防止過度地反應即可。採取這樣的措施,我想我們將會在一個比較平衡的環境中度過。可惜,我們一直沒有這樣做。
魚與熊掌?
問:請問王教授一個基本上的問題,也就是所謂的穩定與成長的問題。物價與成長是否有如魚與態掌,只可得其一?
王作榮:成長與穩定的關係,是我常與蔣先生爭論的一點。他們都誤解我,認為我只講成長,不顧穩定,稱我作「成長派」,其實並沒有這回事。
至於成長與穩定的關係,我舉例來說明,比方開汽車除了把車停在那兒不動,有百分之百的穩定以外,一開動,則會有震動的產生。也就是說只要有成長,經濟就有不穩定的情形。車開得愈快,震動也愈大,同樣的,經濟成長愈快,不穩定的情形也就愈烈。若車開太快,也有翻掉的可能,也就是說,經濟的波動的程度,壓制了經濟成長,使得整個的經濟都垮掉了。
就台灣而言,也是有這可能性,成長太快,會使資金方面感覺壓力,更甚地是勞力各方面也都產生了壓力,每一種壓力就形成了瓶頸,更阻礙了前進。落後的國家,處處是瓶頸,尤其勞力與技術方面的瓶頸,很難克服。台灣經濟本身若是發生波動,通常是由於這種高度的成長所造成的瓶頸,形成物價上漲,阻礙進步。
所以,決策的人,就要考慮,是要不動求穩定,或者動得慢呢?或者是要冒大的風險,動得很快以求高度的成長呢?當然這與決策者的個性是有關的。不過,就中華民國特殊的情形講起來,是不能開得太慢的,假如開得太慢,政治上會應付不來。就日本或其他國家而言可能他們的經濟成長,是純粹的經濟問題,但對中華民國而言,經濟成長就是政治問題。成長太慢,在國際宣傳上、在國防力量各方面,就會削弱了力量。所以決策當局就需要很仔細地計算,在可能的限度內,力求成長。這並不如口號所謂「在穩定中求成長,在成長中求穩定」如此地單純。
王永慶:剛才所講到的穩定與成長的問題,我看其間有很大的誤會。根據我個人的了解,王教授一向的主張,並沒有丟掉「穩定」的考慮,而是為了經濟的推動,才去冒風險。所謂「穩定中求進步」其實是不變的道理,而實際上這種的政策也是一番好意,不能責怪的,因為,目前情況很穩定,一開動可能就有危險,所以就想這樣子停頓下來,求其穩定就夠了。不過,這樣就造成了一種印象,以為求「穩定」比較重要,強調成長的就容易有危險。
其實,所謂的「成長」本來就要在穩定中求取,絕不是要靠冒險來換得的。前面談論的利率、物價問題,相信可以給我們一個說明,即是並非成長就有危險,而是要在穩定中成長。
司機的素質
而我認為,在推動經濟成長的過程中,生活素質的提高是最重要的。因為汽車開動,司機的素質是很要緊的。生活素質的提升,所產生的力量就是知識:懂管理、懂道理、懂得合理化、懂一切的事理。假如生活素質、文化程度這些條件不夠的話,快速的經濟發展就會造成盲目的投資。這都是由於力量、智慧不夠所造成的。而這也都是需要政府適當地來輔導、來穩定的。
因此,是否是政府已預先為我們老百姓設想到這一點,認為我們的素質還不夠,所以要先穩定下來,而後才在其中求繁榮,也因此才會說要「在穩定中求成長」,我猜想大概是這個樣子的。
問:請問王教授,是否我們應該走向高成長的路線,強調高生產力,而不要太在意高物價的問題?
王作榮:就日本的例子來說,它是高物價,但是物價膨脹率很低。我們臺省物價水準是比日本低,但去年的物價膨脹率卻很高。我們現在所要討論的是日本儘管整個水準高,但依照日圓對美金匯率的折算,日本的出口仍然可以賺錢,不受影響。但是像臺灣這樣,雖然物價水準低,但在物價膨脹增加率高的情況下,卻不調整匯率,出口必然受影響。
反對高物價
在二次大戰以後,日本物價水準很高,原因固然很多,但一般來講,它是不顧一切在追求成長的。這種高度物價膨脹及高度經濟成長,到了一九六○年代以後才日益穩定下來。一直到現在它的物價膨脹率就沒有臺灣高。就中華民國而言,我並不贊成以高的物價膨脹率,換取高的成長率。因為在這種情況上,容易造成財富分配不均等等的許多問題。
世界上有許多的國家,譬如南美洲的國家,採取這種高成長、高物價膨脹的政策,實施上也不見得產生太多的毛病。不過,我還是比較保守的,贊成保持適度的穩定,來求取高度的成長。也就是在一個普通的物價膨脹率下,加速經濟成長,這是一個可以達到的目標。
此外,我要再補充說明,日本許多原料也依賴進口,情況和臺灣一樣。但他們去年、前年的物價膨脹率很低。就我個人的看法是由幾個原因造成的,第一、它進口的物資佔它全國總生產百分之十二左右,而臺灣卻佔了百分之三十五左右。因此,同受國際物價上漲的影響,對臺灣的物價水準而言就增加得比他們大了。
第二點,也是很重要的一點,就是日本生產力提高得很快,近幾年來日本對技術、生產力的研究非常積極。他們以科技的研究來降低生產成本,我們則沒有這方面的能力。
生產力提升慢
問:請問王教授,為什麼我們工資提高那麼快,生產力卻沒辦法提高?
王作榮:這點政府和企業界都有責任的。就生產力的提高而言,我們較之歐美、日本,應該比較容易的,因為他們的發展大致已到頂點,甚少再突破的餘地了。而我們的技術水準尚低,仍有向上跟進的餘地。現成的一些技術,我們是可以買進來的,固然要花費許多的金錢,但這比自己研究突破還容易的。
技術的引進,很花錢。在正常經營之下,「企業家」認為目前的情況蠻好,不太肯投下大力的資金去引進技術。在這種情形之下,政府就應該給予資助,譬如給予低利貸款,大家合力突破技術水準。
另一種方式的技術究破,是由自己研究發展的,這種方式,一般企業家也都不肯做。政府如果成立公家的研究機構,也可以幫助技術突破,但是這方面政府做得仍然很少。
第三是管理方面,若管理方面做得好也可以降低成本。管理的重要和技術的突破是同等的重要。這一方面,這些年來已較受重視,但是政府與企業界,一般來說都尚未採取任何有效的措施。
至於我們的某些設備,比日本優良,但生產力卻比他們低的原因,我想可以分兩方面來講。一方面是我們工人品質的問題,很可能臺灣工人的品質,沒有日本高,也許雙方教育程度差不多,但是我們中國社會的風氣,與他們有所不同。這是一個很重要的原因。
缺管理人才
另一方面,就是管理的問題,管理的人才沒有壓力,所以也不努力去求改進、或降低成本。要改進管理,則只有採用自由競爭。不要有獨佔的局面,為了生存競爭,自然會有所壓力。而此時政府的責任就在於提供一個正常的工作環境、生產環境。也就是維持一個和國外差不多的環境。在這種情況下,開放進口,自由競爭,在這種壓力下,企業界自然會改善本身的管理。
我們臺灣近年來的工業有很大的進步,但是很多地方老是不能升級,趕不上別人,政府給予過多的保護,沒有太大的經濟壓力,是個很重要的原因,公營機構尤然。
問:請問王董事長對提高生產力有何看法?
王永慶:有關於生產力的提高,我贊成王教授所說的要購買新的設備,在政府政策的領導下進行生產,但是我認為最要緊的是人潛力的發揮,白手可以打天下可以成功,本錢並不是很重要的,小販做生意也要本錢,是同樣的道理。
生產力的提高在於員工潛力的發揮,而基本上還在於知識。人到一定的知識水準,自然有能力瞭解各種運用的道理,也就是科學。科學化就是合理的運用各種東西,各方資料。科學化的基礎是知識,而知識來自經驗,經驗又得自於工作。因此要熱心工作追求經驗,失敗了不要緊,有了失敗的經驗下次就可以避免。
另外提高生產力,一定要有一套營業管理辦法。最近我在臺塑美國公司的營業會報上,和很多外國人討論營業管理,我告訴他們臺塑公司營業管理有ABCDE五種表格,還有客戶資料卡,我們很重視這套管理辦法。我國國內這些表格及我辛辛苦苦建立起來的資料卡沒有充份利用。最主要是在以前我們石油化學工業很出色,客戶會主動上門,主管的人想反正客戶會主動找上門來,用不著客戶資料卡。那天會報我就說,這套管理方法一定要做,雖然在我國很多人認為沒有用,也不知道效果如何,但我們還是很重視,我們應該不斷的建立、不斷改進,使這套辦法更清楚、更理想、也更科學化。
不能在溫室中保護
我還要提出的一點是,提高生產力絕不能在溫室中被保護,如此將沒有能力競爭。就以中間原料廠來說,政府採取保護措施,下游加工業只有向幾家獨佔性的中間原料廠購買原料,這幾家中間原料廠在溫室保護下,怎麼會有力量呢!
說到管理,我可以舉個例子說明。十月初我到日本通產省申請JIS(日本工業標準,類似我國的正字標記),他們告訴我,日本通產省規定申請的公司負責人、經理、廠長都要經過考試。因為申請的產品品質雖然合格,但以後的產品會改變。所以要維持產品品質,一定要多用腦筋,就像唸書一樣要不斷用功,否則會退步。談到要提高升產力一定要用心,肯吃苦,苦的經驗才能產生智慧,所以提高生產力牽涉到人的潛力,營業管理實在不簡單。
因此治本方法是要國民肯吃苦,有經驗、有智慧、有強大的力量才行。
台塑兩年多來,兩次調整電費,就要多負擔九億六千萬的支出,說起來是我們管理不好,努力不夠。目前我們配合政府政策、自設發電機以煤發電,如此我們可以節省十二億。目前已節省六億,差不多一半,我們預定三、四年以後可以收回成本,如此減少電費負擔,相對的成本降低,生產力就提高了。
日本能我們也能
有人說日本的生產力比我們高,其實日本能,我們當然也能。我不久前舉行一次宴會,日本有不少工商界負責人、如三井、三菱的負責人都在場,其中有一塑膠業的人對我說:「你不要過份欺負我們。」在PVC業上,無論如何日本比不上我,我不是吹牛的。日本能,我們不能,我實在不服氣。
企業經營要看得遠,當初我計劃台化生產尼龍,尼龍可做布的原料,可做皮包。當初日本人笑我傻,其實如果沒有生產尼龍,PVC就生產不好。日本人笑我尼龍沒有銷路,其實我另一目的是生產PVC。事實證明我沒有錯,而且我從未受到政府特別保護。
我當初設廠是經過考慮的,後來我台化的產品都是外銷,沒有內銷的。外銷就難免和日本競爭,我沒有一項輸給日本的。
因此說到生產力一定要有計劃刻苦的去做,沒有理由日本能,我們不能。為什麼會變成我們不能而日本能?我們要檢討。我也說過,我們要收集資料研判、檢討過去。好好改進,一定能變不能為能。
全憑經驗
我是一個沒有受過正式經濟教育的人,可說全憑經驗。為了求生存我在一切條件不利之下搞起,這並不是現代化的,要合乎現代企業管理原則,必要從教育上著手,訓練人才;如果再加上刻苦精神,一定比我們強。然而我們並沒有全力的訓練人才。原因是有智慧的人不願提供意見,加上經濟發展太快,未能從容訓練人才,這是個很深遠的問題,我們請王教授給我們說明。
王作榮:人才培養及人才素質,這問題牽步太廣。就中國人的本質來說,固然有很多優良的地方,但我們是從舊有農村社會發展出來的,舊有的農村社會的許多特點,仍然根深蒂固。比如非常自私,重視家庭,但忽略團體。在工業社會中,效忠、合作的程度就比外國差。
此外,我們不太有守法的觀念。因此常有用不合法的手段牟利的情形。就整個工業社會而言,品質是很低的。若要改革,就須從小學做起,目前的情況,我不了解,不過就我所知,我們常從小就灌疏小孩要當偉人的觀念,但卻沒有教怎麼樣去服從別人,如何與別人合作。這些與當今社會的需要脫節很遠。至於如何適應工商社會的奉公守法、合作的能力,學校中似乎不太教。我想在教材方面的改革,也許對整個人民品質的改善有所幫助。訓練合作,服從團體等等的能力,是比知識的灌輸來得重要的。
至於談到敬業精神的灌輸,也是應該從小培養的,而且政府執法也與之配合,可能這樣會比較能夠上軌道。此外,訓練合群也應由三方面談起,第一要訓練如何與別人合作,第二要訓練某些領袖人才,第三最重要的是要訓練一批服從的人。學習如何服從領導比當領袖更重要。這點是我們很缺乏的心理。(陳妙香、藍添益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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