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洋港談 — 行政觀念與信心

問：你擔任臺灣省主席已三年，目前省政建設所面臨的最大挑戰與困難，可分那幾方面？
答：這個問題可以從農業、工業、商業、國際貿易、服務業，和文化心理建設這幾項來說。
　先談省政建設所面臨的行政觀念問題，這雖然不需要花錢，但卻很重要，亦即所謂的政治革新。我常說，現代化政府的任務當然免不了要管理民眾，民眾有好的，但也有觀念偏差的；若是沒有管理，大家就亂來。除了這些初步的功能外，其他最要緊的就是如何幫助所有同胞、所有行業都發展。

　但現在臺灣省政府不少的同事仍然欠缺這種觀念。他們認為「我當公務員，就是如何來管制你們，來防止弊端的產生，」所以只有把法令作消極性功能的應用。但是對增強國力，最有用的積極性功能的發揮，觀念還是不夠。
　由於觀念不夠進步、現代化，所以今天還有很多落伍的現象存在。比方說，法令不切實際、工作程序太繁複、不必要的表件太多，既不便民，又消耗政府機關很多的人力和財力。
　另外有人認為當公務員好像古代的官，是統治人民的。也有一些操守不夠清白的人，本來公務員替人民辦事是一種職責，但他卻認為是施惠於人，所以不給紅包、不請客、不說好話，有時該辦的也就不辦，一天、半天能辦好的就拖上五、六天。公務員的風紀、操守都值得檢討。
　這方面，三年多來，省政府的幹部同仁都一起在努力，中央當局也很重視。對於不切實際、太繁雜、不必要的法令規定，也修改了不少。但我們總覺得尚有許多現在沒有發現與改善的地方。

　對整飭政治風氣，法務部稟承總統、孫院長的指示，成立了專案小組。這個小組揭發、懲辦了不少案件。不過，我仍然認為還沒有達到令人滿意的程度。
　這方面的問題很值得重視，我覺得一個國家要生存、要發展，當然因素很多。但我個人粗淺的想法是：有廉潔的公務員、勤奮努力的民眾，就有希望。
　今天臺灣地區，民眾大體都很勤奮，是可敬可愛的。但是公務員不健全，有營私、貪瀆的腐敗情形存在，以一個處在和平環境的國家來說，這也是一個嚴重的問題，何況，今天我們的國際情勢如此，而且還要以三民主義光復大陸。有部分公教警政人員操守不夠廉潔，是很不容許的。
問：為什麼這種問題一直存在呢？
答：我個人認為造成這個現象的原因，除了一般人常說的待遇較低、素質不高、升遷無望，以及工商社會重現物質享受的功能主義，影響了公務人員守法、守道德的觀念以外，也許一般公教警察同仁，長年處於這種比較艱苦的環境，因此對國家長遠的目標缺乏信心。覺得今天能享受就享受；若有不義之財，只要有來路就拿了。
　我以為人性是有弱點的。處在所謂艱苦的環境中，甚至說處在亂世，人往往走向兩個極端。一是信宗教，來逃避現實的困苦。一是宗教不信，而一般道德規範、國家也不信，只要利己就幹了，只求眼前的享樂。道行不堅的人常會走上這兩條路。

　當然，我們大部份的同胞都很好，會走健全的路子，但小部分的人是會走上這種逃避式的，或者今朝有酒今朝醉的途徑。
問：有沒有什麼方法，使大家對長期的展望產生信心？

大陸、臺灣比較

答：最近較可喜的現象，就是中國大陸和我們復興基地這二十年來的比較，可以看出共產主義的確行不通。以土地的空間及人民的數量來說，我們雖然是小、少數，可是畢竟三民主義是一個有希望的建國藍圖。假若這個信心能夠使我們所有復興基地的同胞接受，建立起共信的希望的話，我想一定會好轉。
問：有什麼辦法可以讓大家有這樣的信心呢？
答：具體的辦法就是現實的比較。另外，我們從兩年多前出國觀光的獎勵，固然消耗了一部份的外匯，不過很多同胞回來，都覺得臺灣地區很不錯，這是一個我們在國內怎麼做都很不容易做到的。這是一個很好的收穫。

　我們不能怪別的國家，以前連我們自己同胞也一樣，只看到中共表面那種壯大虛偽的架構，我們自己信心都會動搖，我們的文武官員好像都不大願意率直地這麼說。
　過去一個階段，我們社會有這麼多的病態的發生，我想還是信心不夠。現在信心慢慢地恢復建立起來，這就是文化心理建設的最基本。我想這是我們剛剛達到的轉捩點，不過，這是很重要的一步。
問：除了開放觀光之外，有沒有其他方法使得大家早點恢復信心？
答：我認為心理建設問題勉強不得。不過我想，中共自己說建「國」有三十幾年，為什麼到今年才不得不擴大紀念辛亥革命？

　我想理由不外兩個。通常我們是說他想篡竊道統、法統的野心。不過我另外的一個看法是，共產主義的制度還是走不通的，所以中共今天不得不假藉　孫中山先生的三民主義的繼承者的說法，來給大陸人民一個未來的希望和幻想。中共現在大概已到窮途末路，不然為什麼民國三十八年成立偽人民共和國以後，始終未崇揚孫中山先生，不提三民主義、辛亥革命，而今天才提。這些事相反地可以增加復興基地大家的信心。

明天充滿希望

　我常說，一個人假若對明天充滿著希望，什麼苦都可以吃，臨到困難的處境也不會亂，都會堅持作人的道理。一到絕望什麼事情都敢做了，我想這是一個大問題。我們過去的奢侈、犯罪，我看都是逃避現實，和信佛教出家為尼、當和尚動機是一樣的。我看這一點我們以後會好轉。
問：除了文化心理建設外，還有那些需注意的？
答：其次，省政府負擔最重的還是農業，所謂農業指的是廣義的。包括了漁業、林業及畜牧事業在內。我們現在農業收入偏低。對於這個問題已經談了很多年，但是仍然沒有具體有效的解決方法。

農業收入偏低

　但這並不是中央或省政府不努力。其他歐美、日本等先進國家，情形也都一樣，祇是他們在工業、國際貿易及其他國民所得等財力方面有很大的收益，可以貼補農業；用淺顯的話說，就是你能夠「背」農業的力量有多大。這是一個很現實的問題。
　今天我們中華民國臺灣地區經濟發展成長的結果，當然有一部份力量來回饋農業。比方對稻米，政府收購的價格是成本加二○％，以政府來說是一個吃虧的價錢。歷年累積到現在，糧食平準基金已虧到一百億以上。這是我們以工業、國際貿易來「背」農業的一個例證。

　最重要是沒有辦法用數字表達出來的，就是農業收入偏低，但是農村不一定生活很苦，農村還是很繁榮，農民生活過得很好。理由就是，除農業收入以外，農民們還從工業及其他行業中，有很多的就業的機會，而獲得收入。這就是最重要的回饋農業的一個表現。
　不過，在這個大前提下，假如政府更進一步科學化地、仔細地考慮農業方面的計劃、生產的話，我想還可以使農業問題有比現在更好的做法。
　舉例來說，我們稻米、小麥、玉米、牛肉、豬肉等能維持生命的這些糧食自給率，只有六七％或六八％左右，這還是不夠的。所以還向美國、加拿大、紐西蘭、澳州進口很多雜糧、牛肉及其他奶粉製品。
　可是以農產品品目類別來說，稻米的生產還超過消費。每年稻米生產比消費多二十萬噸；換算耕作面積，就有兩萬公頃左右。臺灣地區稻米產量，一年兩期作，大概一公頃可以生產十公噸的糙米。生產多出二十萬噸，就是有兩萬公頃的稻田可以轉作其他用途。

應轉作其他農作物

　對於轉作，我們以前並沒有具體的指導。當然強制是談不上。自由經濟就是隨農民之所欲來種植作物。但另一方面，我們奶粉產品，以去年一月至十二月來說，生產量只有百分之八點多，本來是可以達到一七％；但是去年很多和奶粉業有關係的業者，他們以為奶粉製品會漲價，所以拼命的進口，以致百分比降低。光是奶粉製品，所耗的外匯達到九千七百多萬美金。
　至於國人喜愛吃的牛肉。同樣六十九年一至十二月，牛肉的自給率只有百分之三十三點多，就是三分之一左右。所謂自給率的牛肉範圍算的比較廣，品質也比較低。除了像外國純粹牛肉外，紅牛、淘汰的耕牛都算在內。在這一方面我們可以大大地發展。

　我三年多來摸索之後，得到一個結論：農業方面一定要做嚴格的產銷計劃。像糧食生產過盛，兩萬多公頃可以轉移種牧草，來發展畜牧事業或種其他的雜糧。
　若以漁業來說，像日本、新加坡都一樣，因為從事漁業工作大家都很苦，一出海往往要二十多天、一個月才回家，遠洋漁業要五、六個月都不能回家，所以青年都不願意從事漁業的工作。可是臺灣島四週都是海洋，尤其東邊太平洋是一個很好的漁場。所以假如把漁港、船澳都充實擴大規模，對漁船有鼓勵貸款，來更新設備，技術方面也多予指導，這很可以開拓出口。

漁業缺人才、技術

　可是以前在這方面投資得不夠。同時除了硬體的設備外，主要就是漁業方面的人才。對水產漁業方面技術人才的培養做得不夠。憑過去三年的經驗，我覺得在中央更進一步領導之下，省政府應該要努力。這是指農業方面的問題。

安全問題重要

問：林主席過去曾談到人民安全的問題？
答：是的，我深切感覺，政府最基本首要的任務，是如何保障國民同胞生命財產的安全。對這個任務，我們就要檢討，有什麼因素威脅我們的安全。大致說來可以分成三類，第一個就是人為的犯罪，第二個就是天然的災害，第三個就是生病。
　對於治安工作，在這兩、三年來，先由竊盜案件的猖獗開始，以後暴力案件升高，其次是經濟犯罪詐騙人家財產，存心惡性倒閉等等。這種人為的威脅，我們實在要努力。

　若將臺灣省和臺北市來比較，首先就是警力不夠。現在臺北市大概是三百五十個人口就有一位警察的配備。臺灣省平均要六百多人對一個警察，鄉下地區七百五十人對一都談不上，省轄市部份四百五十人對一也談不上，所以我們要增加警力。
　其次是車輛的老舊。曾經有人諷刺說：「現在犯罪的歹徒坐四輪的計程車，你們的警察還在騎腳踏車，在那裡追趕。」當然，經過三年多的整頓，交通工具方面這種現象大概是沒有了。但是還不一定夠，我們老舊的車輛還是不少，不過我們是盡力做了。
　通訊的器材、無線電對講機，並不普及，其他犯罪方面的偵察設備也相當的不夠、又落伍。這個問題我們依照由行政院決定的改進警政方案，經過這三年多的努力，投下七、八億的經費，而有逐漸的改善。

警察待遇提高

　除了這些有形的設備器材之外，主要的還是警察，尤其是基層警員的士氣問題。現在有二個原因：一是待遇較低，一是升遷無望，對於前途似乎沒有什麼可以鼓舞他們的。因此我們就儘量改善他們的待遇。
　現在警察津貼比以前提高了五成左右。而且像巡佐因沒有受過警官教育，不可能成為警官以上，但是三年多前就仿照軍中資歷深的士官長，雖不能升為軍官、少尉以上，但薪水可以達到上校、上將的級等，資深巡佐可以拿到薦任五級和分局長同樣的薪水。另外在警察學校有各種勤務班、專修班，使績優巡佐能有接受在職訓練、當警官的機會。
　至於抵抗天然災害的部份，我們的投資實在不夠。在對抗水災方面，應造的堤防沒有造，或者不夠標準，區域排水、都市排水也做得不夠。我們以前也知道這是很重要，不過在大的水災沒來過以前，我們總是認為交通比這方面重要，就把經費分配給交通。很多工程像按置水管、地下排水系統，都是眼睛看不到的，民選的行政首長及民意代表，總是希望先做民眾看得見的。所以我曾經有一句很不客氣的批評：「不見棺材不流淚。」

鐵路太多平交道

　不僅水災防患方面如此，就交通事故來講，為什麼在縱貫鐵路鐵路電器化之後，還有這麼多平交道？高速鐵路有平交道，和高速公路有交叉口是一樣的，是不科學、不合理的。高速鐵路電器化之後，還有這麼多的平交道，這就是以前設計規劃時就不夠科學化。可是這一定要等到頭前溪那個大車禍發生之後，才會得到各方面的支持與諒解，借錢也要改善平交道。
　第三點自然疾病的威脅，臺灣省比臺北市又是落後了一大截。這不是說增加醫院、衛生所及偏僻地區衛生室，多買醫療器材就可以解決。除了硬體設備的充實以外，醫生、護士並不是一朝一夕可以補充起來的。醫療設備方面和今後十年經濟發展計劃一樣，檢討的結果，除了需要龐大的資金，需要從外國引進很進步的科技以外，就是我們自己的高級技術人才，每年不夠兩千人。這是我所認為省政府面臨的第三項重要問題。
　談到省政府面臨的第四個挑戰。臺灣省要照顧的面積和兩個院轄市比較，總是大一點。所有問題，如農業、工業、礦業、漁業及環境污染的問題，民眾需要解決的現實問題也很多，可是我們財力有限，不能一下子把所有問題都解決。

省府預算赤字

問：據報導省政支出可能會有赤字，這是多年來的第一次。碰到這樣艱苦的狀況，我們應該怎麼辦？
答：我們民國七十年初步的結算，已經出來，我們的赤字有九億，民國七十一年為了使預算平衡，我們列了六十億的經建貸款，作為實際的收入。我們之所以十幾年來，碰到這種困難的財政狀況，仍是受世界性的不景氣，加上物價上漲，雙重的壓力所影響。即美國最近流行的所謂「停滯膨脹」（stagflation）。
　至於因應的作法，我們仍然要遵照行政院中央的方針，寧可犧性經濟成長的步代，首先要穩定我們的物價，因為有較大幅度的經濟成長，所帶來的後遺症卻是非常大的。所以我們政府的支出就必需緊縮。

　緊縮的方法，第一，還是要在節流方面多研究，比方說某些業務雖不能說對國家建設毫無價值，不過它的重要性不很大，像縣、市政府有十幾種的督導、考覈、比賽。我想這也可以將之合併，當然這開支並不大，但是仔細地檢查一下，就相當的多。以七十一年度預算來說，我在去年編列的時候，曾請一位委員，組織了一個小組來審查，就刪掉了三億多的經費。類似這樣的事情我們還要進一步地來做，能夠節省的就節省。

檢討南迴鐵路

　其次一個作法是：很多重要的投資，省政府方面也該認真地檢討，比方說南迴鐵路，原先說五十億元就夠了，現在檢討則要二百四十多億，南迴鐵路通行以後，東部鐵路的號幟都得一起改，否則行車有問題，加上這些，大約就要三百多億了。我們考慮了南迴鐵路的經濟價值，認為可否將完成的年限延後？以東部來說，把這個鐵路延到卑南以下大武地區是可以做的，但是穿過南部中央山脈的這一段是不是能緩一緩呢？西部方面從屏東往南再延伸的一段，也是可做的，但中間的一段是否可慢點再做呢？還有省營機構，動不動就有大筆新的投資計劃，這些我們是不是應該再研究一下？
　至於，開源的部分，我們不能多談，因為中央的政策是不准增加新的稅目，不可以調整、提高稅率，所以這一方面的彈性就不很大了。不過我想我們應該由節省浪費，以及「以緩救急」這幾方面來努力。總而言之，明年的省政預算可能要採取比較緊縮保守的編寫原則。
問：主席剛剛提到省屬營業機構的問題，最近有一項比較熱門的話題，就是大家對省屬銀行也有所批評，認為它們的作法太過保守。不知你對這樣的批評有什麼樣的看法？

答：我想在最近我們的工商界銀根很緊、資金缺乏的情形下，這種批評是對的，可是我們也要考慮到，在世界性不景氣的時候，再加上我們九十五％以上的中、小企業多為家族型的小規模組織形態，而他們的經營管理，也都是傳統的、落伍的經營方式，這時為了讓他們渡過一時的難關，我們就放鬆，讓他貸款，究竟對我們國家，或對企業界本身是好是壞？我覺得很懷疑。銀行資金的來源，也是來自我們的同胞，這也是民眾的錢啊！把它放鬆，假使以後它被倒了，成為渡過難關的消耗性支出，我們也是對不起民眾的。所以對於這點，我並不十分贊成那種氣勢淘湧的批評，說臺灣地區的行庫，就像當舖一樣。同時，對於其他一般的批評，我認為也有互相矛盾的地方。一方面說你們不放著膽子放款；一方面又說，為什麼呆賬那麼多，逾期放款、催收款那麼多？

　我想舉個例子，就是日本戰敗後，由美國麥克阿瑟將軍的司令部接管日本的一切，其中日本經濟復興方案中的法案，對當時的日本人而言，是非常的冷酷無情，因為對那些沒有經營條件、或存在價值的小企業，等於要它自滅。但是經過這二、三年的時間，日本的中小企業就脫胎換骨，再加上韓戰給了他們良好的機會，日本的經濟就這樣的復甦了。所以我們的中小企業–一家公司資本額二十萬、三十萬，幾個董事都是夫妻、小舅子、姐妹……，這種規模的組織形態的經營方式，是應該被淘汰的。
問：林主席前些時候，曾率團前去日本，也曾提出對中、日貿易的看法，可否請你再談談為什麼中、日之間的貿易逆差還是日益增大？

中日逆差大

答：關於這點，我想還是因為我們的經濟結構，普遍的水準比日本落後。不過，對二個國家之間的經濟，我們不能要求平衡，像美國對很多國家來說，是有進口的順差，但對一些供給它原料的國家，也是有逆差的。所以逆差不一定是壞，我們從他們那裡買很多東西，也是等於增強我們的經濟力量。
　但是我對於對日本貿易逆差的擴大，是有不滿。像他們有一些工廠，是可以到臺灣地區設立，設立以後才將產品賣回日本或是銷向他們其他的貿易輸出國家。可是這是他們不太做，卻把眼光放在大陸，或是東南亞地區的一些國家，我認為這一點，他們努力不夠。

　第二，我認為日本到臺灣地區來設廠，只是要賺取我們比日本低廉的勞力、水電等等的生產成本。對技術他們絕不輕易轉移給我們。我認為他們不應該抱持這種態度。現在工業技術日新月異，他們總是領先我們幾年，他們將這些轉移給我們也可以，可是他們卻都抓著技術不放。
　又談中、日合作，而實際上他們派遣的技術人員，待遇高得不得了，進口的原料價格估價也高得不得了，我們這裡合夥的人，實際上就得不到合理的利潤。這簡直是一種經濟剝削。

成日本溫室

　第三，我在臺灣省政府服務，因此就特別注意農業。有位日本先生向我說，日本冬天不適合栽培農作物。他們現在都講求溫室栽培，而花在溫室栽培所用的石油能源，可能就佔了日本每年總消耗量的十五分之一到十二分之一，他說，假如他們與臺灣地區談得很好，有一個穩定的產銷計劃，臺灣本身就可以作為日本的溫室。他們就不必花那麼多的錢來作人工栽培。可是連這一點他們也都不以積極的態度與我們研究。尤其他們的政府放手不管，都讓他們的民間商人來同我們談，總是不太負責。今年什麼東西看好，他們就說要以高價錢買，並且要我們繼續生產。等到明年，日本生產多了，或者別的國家有較豐富、較低廉的產品，他們又把我們臺灣甩在一邊，使得我們的農民血本無歸，吃盡苦頭。我對這些很不滿意。
　我覺得日本方面，應該表現誠意。能夠做的，就以實際的行動來表示，這樣即使一年對臺灣地區的進口增加一億或兩億，我們也甘願。我們並不是要求進出口的幾十億差距，一定要弭平，這實際上也是不可能的。

公僕難為？

問：你已當了三年的省主席，常有人說，公僕難為。像行政院孫院長最近在立法院接受質詢後有所感，對參觀的學生講，不要當官。如果你現在從頭來過，還要再作官從政嗎？
答：對這個問題，我不抱肯定的態度，也不抱否定的態度。老實說，公僕難為，可是現在有那一個行業好為？家家都有本難唸的經，各有不為外人所知的苦楚。不過我認為，這個苦，就會促使一個人努力奮鬥，去克服困難，這一個結果，如果你不是作科犯法，總是對國家、對人類社會有幫助的。

　無論那一個國家，自古以來，有士、農、工、商，總是要有人做勞力的工作，也要有人做勞心的工作，來組織、來計劃的，所以我認為，公僕是有難為的一面，不過只要你憑良心努力去做，仰不愧於天，俯不怍於地，也就好了。
問：你覺得做一位父母官，應該有什麼樣的條件與素質呢？
答：現在所謂的父母官，都是指鄉鎮長、縣市長、省政府主席、院轄市市長，這些職位和一般的公、教、警察同仁，或者從事其他行業的同胞，是沒有什麼兩樣。我認為，一個人出生於人世，所做的事要有益於社會，不要變成社會的包袱，負的存在，我想這是每一個人的人生觀中，共同的目標。勉強地說，因為所謂的父母官，直接負責所屬地區同胞的疾苦，所以應該本著人溺己溺、人饑己饑的心態，將民眾的事也當作自己切身的事。也就是要與群眾生活在一起，彼此心能相連，同甘共苦，能以這樣的心態來考慮問題就可以了，我並不覺得有其他特殊、深奧的道理。尤其，我要強調，這種心情，每位同胞都要有，而每一個公務員，不論職位的高低，也都該有這樣的心情。

工作更辛苦

問：你有很多機會到國外考察，或接待外賓，身為臺灣省主席，你覺得與外國比起來，我們臺灣值得自傲的有那些？需要改進的有那些？
答：我覺得比較自傲的地方，說不定我比美國的州長，或是其他國家相當於省政府主席職位的官員，工作更辛勤、更辛苦！也許我自己這樣說，並不得體。不過，照蔣總統的說法，說不定我們犧牲奉獻比人家要大一些，外國的州長似乎比我們舒服一點，這方面，我們負更大的責任。

　其次，我覺得我們不如人家的地方，除了物質建設以外，我們的觀念與生活習慣，外國可能比我們有更良好的基礎。譬如說：交通秩序，公德心。當然，落後國家我不拿來當比較的標準。此外，就拿選舉來說，美國、歐洲先進國家，甚至日本，那有一碰到選舉就像我們這樣緊張、限制這麼多，人家已經視為家常便飯。這就是他們有深厚的基礎。這一方面我們仍需要改進。
問：提到選舉，現在有很多年輕人都有政治狂熱，都很踴躍地參加選舉。對於這種情況，依你的看法，有什麼意義呢？有什麼優點、缺點呢？

答：我覺得這個狂熱的階段是難免的。這是民主制度的必然歷程。無論歐美、日本等先進國家，他們選舉的發展過程，我認為有二個共同的階段，第一個階段是一定有買票的情形，這個階段有長、有短，經歷了這個階段，教育水準提高，國民所得增加，用錢就買不到票了。只是必然要經過這個金權的考驗階段。
　第二階段就是狂熱階段，我認為有狂熱才會有理智。所以現在年輕人熱心參與競選，不可一概地認為不好。參與而後才會得到教訓，這是有其價值的。雖然，也許在這個階段，他們會引起一些困擾，但這也是難免的。失敗就是成功之母，就是這個道理。假使，認為狂熱不好，就要加以禁止，但是我們是個法治國家，你要用什麼方法去禁止呢？用法律以外的手段去禁止，這也不行，那也不行，會造成青年人的畏縮。就讓他們勇敢地去試試看嘛！只要不違背我們的國法，不擾亂治安、破壞秩序、言論違背國策，就讓他們碰一碰，也未嘗不可。我們這些年紀較大的人，也該有寬宏的精神來看看他們。能提供他們好的建設與指導最好，不能就讓他們自己去試吧！

機智與口才

問：大家都很佩服林主席的機智跟口才，這是怎樣培養或訓練出來的呢？
答：我也談不上機智、口才的，我講話修辭也不見得高明，不過，我是心裡想什麼，就講什麼，其次，我不大談八股的話，我只是儘量講出一個道理，讓人家接受，即使別人的見解和我不一樣，他也會認為林洋港講的話，雖然和他見解不同，不過也不是八股，也不是一種高壓式的說法，是不是應該再檢討一下。這是我的幾點態度，倒也沒有什麼特別的地方。（陳以瑚、陳妙香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