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從飛機上眺望新加坡這個獅型小島,你會驚異的發現到:怎麼這個島國上的萬家燈火排列得這麼密密麻麻,而且還這麼整齊有致,就好像萬隻數不清的螢火蟲被釘在漆黑的天幕上那樣的壯觀。
白天,搭上任何一條路線的公車,你都可以在沿途上看到一座座毗鄰相接的十幾廿多層的高樓,從島國的東邊到西邊,從南邊到北邊,怎麼模樣兒長得都差不多?這片新加坡人自稱的「洋灰森林」,就是人們慣稱的政府組屋,也就是由政府所建而聞名於世的國民住宅。
今天的新加坡人,三五成群聚在咖啡店喝茶,或是多日不見的好友偶而碰面的時候,除了寒喧天氣、馬票以外,「某人最近拿到了一個五房式組屋」,或是「我再多幾個月,就可以拿到某地申請的組屋了。」,已經成了雙方的主要話題之一。
一個妻子、兩個孩子,「三房式的組屋」、四輪汽車、五位數字的銀行存款,是新一代新加坡人在物質上的基本需求。
政府組屋形成了廿世紀八十年代新加坡的特色之一,新加坡人的生活方式是高層組屋生活,「組屋文化」也成了這個南洋小國獨一無二的文化。
今天全新加坡有兩百多萬人,其中約有七○%的人,住在建屋發展局(Housing and Development Board,簡稱H. D. B.)的組屋裡,到了一九八五年,估計這個數字會增加到七五%。
住在組屋裡的新加坡人,約有六一%擁有住屋的所有權,約三九%的人是建屋發展局的租戶。據H. D. B.的統計,租戶所須付出的租金只佔收入的二○%,而購屋者也只要付出組屋申購當事人收入的二七%就可以擁有自己的組屋了。
大學畢業生在找到工作後,第一件事就是申購組屋。和臺北相比,新加坡的「住」,實在叫人羨慕。
住曾是嚴重問題
其實,早在二十多年前,新加坡的住屋問題也是相當嚴重的。國家發展部長鄭章遠曾說:「這個老問題,幾乎同新加坡本身的歷史一樣久遠。」
一九五九年人民行動黨上臺執政。當時人口約一百六十萬人,包括私人興建的住屋在內,總共只有四萬個單位住屋可供居住-就算是人口居住密度的比例很多,這也只能住下不到三十萬人。
於是新加坡政府痛下決心要解決房荒問題。
翌年二月,建屋發展局通過法案正式成立,取代了英國殖民地政府的「新加坡改良信託局」這是一個法定機構,由國家發展部管轄,專事處理公共住屋的興建管理以及城市重建業問題。
H. D. B.從六○年到八○年,其執行了四個五年建屋計畫。目前,該局共建成了卅七萬個單位的組屋,全國只有一五%的人住在貧民窟,用鋼板茅草圍成的「亞答」屋幾乎無跡可尋。據今年六月統計,雖然還有九萬多人排隊等候申購組屋,而且必須等上三年半以上才能配到房子,但這些人大半都是要換購居住環境更好的組屋居民。
新加坡歷時一百四十年的住屋問題,在二十年後終於得以解決。
重大改革計畫
從一九六一年起,實施了幾項重大的建屋發展計畫。
H. D. B.早期建屋是重量不重質。應急型單房或組屋,面積約七坪多,衛生設備共用,樓高十九層,以現在眼光來看,是高樓貧民窟。
一九六六年房荒問題疏緩以後,當局在第二個五年計劃裡,在「女皇鎮」和「大巴窟」興建面積十坪左右到二十五坪左右的單房式、兩房式、一房一廳、兩房一廳和四等式(三房一廳)組屋。「女皇鎮」時已由殖民地政府設計在先,所以H. D. B.只能在現有的空地上建建屋,組屋設計簡單,整個社區令人感覺擁擠、不夠開朗;原是一片沼澤地的「大巴窟」,可以說是H. D. B.一手設計建設的,雖然仍有擁擠壓迫之感,但它已經具有現代化公共住屋的雕型,H. D. B.從中得到很多經驗及心得,於是建成了今天(宏茂橋)、(全文泰)、(勿海)等美侖美奐的第二代組屋。
第二代組屋面積從廿一坪到四十四坪,分三房式、四房式、五房式(三房兩廳)及公寓式等數種。設計新穎,有卅六種類型,雖然為了省錢,電線水管仍舊露在外面,但質地卻比舊式講究得多了。新一代組屋,從十層到二十五層,但高樓的擁擠壓迫之感已經大大減輕,菜市場、熟食攤販、遊樂場、停車場、公園、銀行、超級市場、百貨公司、體育場、游泳池、電影院、雜貨店等一應俱全。道路整齊、綠草如茵,組屋還有二○%的地段。供發展輕工業用途,為居民創造就業機會。
今天已經沒有多少新加坡人願意住單房式或兩房式的組屋了,大部份人爭購的是第二代三房式或四房式的屋子。生活水準提高後,人們開始講究起住屋環境的素質了。
推行居者有其屋
H. D. B.的另一項重要的建屋計劃,是一九六○年開始實施的「居者有其屋計劃」。政府擬定各種有利條件,方便人們購買「廉價組屋」,培養民眾跟國家榮辱與共的歸屬感。為了照顧低收入者,目前最新的規定:全家每月收入在坡幣一千五百元(坡幣一元約相當於臺幣十七點五元)以下的可以申購三房式組屋;一千五百零一元到三千五百元的則申購四房式、五房式及公寓式組屋。早在一九六八年,H. D. B.即准許購屋者以其公積金存款繳付二○%的首期押金及每月攤還抵押貸款,貸款期可以長達三十年,年息六•四%。
現在每人的公積金儲蓄額,達基本薪的四二•五%(僱主繳二○•五%,僱員繳二二%),因此鄭章遠部長在六月底組屋大漲價後仍說,如今仍有八○%的申請組屋人士,有能力在二十年內用公積金償還屋價。
政府為人民解決了住的問題。不但是執政黨次次在競選中全面獲勝的主因之一,同時由於放寬租賃、出售組屋的資格限制,一家兩口就可以申購組屋,人們不需要多生孩子就有資格申購,等於同時控制人口的成長,幫助家庭計劃的推展,因此到二○三○年時,人口成長率是零。
再者興建住屋,因而使得新加坡成為訓練開發中國家公共建屋人員的場所。
整齊美觀的城市國
國宅計劃和都市整建、徙置計劃密切相配合,也使新加坡贏得了「整齊美觀的城市國家」的美譽。
建屋計劃成功,「中央公積金」的設立功不可沒。這是個強制性的儲蓄,只能在退休後才可動用,政府原意是把這筆存款供作養老之用,現在准許人們動用部份的存款購買組屋。但卻發生一個現象:有些人在填寫申購單的居住成員時,往往以多報少,一來可以降低收入上限,申購較便宜的三房式組屋;二來申購單上未列名的,可以另外再申購組屋,利用凍結的公積金置產保值,這不但有失公積金養老的原意,而且無形中增長了等候購屋的長龍,而這些配得的組屋卻往往是空著或轉租給他人的。
政府全力支持,也是H. D. B.有今日成就的主因之一。在一九八○年到八一年財政年度中,建屋發展的預算約十億元坡幣,大約是政府開支預算的三分之一,其中大半用來津貼組屋,因而租售價格都極便宜。目前每單位組屋平均津貼三萬元,所以政府若照計畫每年售出二萬個單位的話,一年而須津貼六億元,建屋的土地若非強制性以低價征收,而是以市價來算,則每單位另須津貼三萬到四萬元。
然而,受了舉世經濟不振的影響,新加坡的廉價組屋時代已經過去了。從七九年開始,組屋售價依序上漲了一五%及二○%,今年則高達三八%,而且漲勢還會繼續。
房價高漲
今年六月一號屋價上漲前,鄭部長一方面呼籲民眾不要再挑剔所配房子的方位、地區或高度(申請人最多可以抽籤三次),再方面准許民眾在漲價前,按舊價繳首期押金。H. D. B.平時即門庭若市的組屋申購處一時更是熱鬧,五月底,創下了一天有一千七百人前往申購的記錄,建屋局不得不增派職員前往櫃臺幫忙,有些職員每日工作十六小時,有的民眾從前晚十一點起就開始排隊。更好笑的,是不少未婚男女爭相湧到婚姻註冊局去趕辦結婚手續,希望在組屋漲價前,取得合法的婚姻關係申購組屋,結果婚姻註冊局附近車水馬龍,造成交通阻塞。有位國會議員擔心:這樣匆忙結婚,會不會造成日後離婚率增高的後遺症。
六十年代廉價的本地勞工和七十年代從馬來西亞輸入工人的時代已經過去;現在的工人:薪金是六十年代的十倍,七十年代的五倍。由於新加坡人不願加入建築業,(目前約有三分之二工人來自國外),因而發生嚴重的工人短缺現象,H. D. B.只得計劃從菲律賓、印尼、泰國、印度、斯里蘭卡甚至韓國、臺灣等地招募工人;同時近幾年來,私人建築工程蓬勃,H. D. B.的包商必須與私人包商爭聘工人,包商又嫌H. D. B.利潤有限,而且資金承擔過重,設計圖樣時時更改,使得H. D. B.這兩年來約有二萬個單位組屋找不到包商,原先計劃建蓋二萬五千個單位組屋,現在則只能完成一萬八千到兩萬個單位了。
更快的建築方法
H. D. B.不得不尋求更快的建築組屋方法,或以各種途徑加速組屋建築,去年它組織了一個建築公司Construction Technology Company,要以身試法,嘗試以低標承包組屋,向包商防範低標也能賺錢。H. D. B.並且也答應給包商更大的保護,增加包商的信心。
包商難尋、工人缺乏,難怪鄭部長會慨嘆的說:新加坡如果有五•六%的人參與建築行列,工人問題就能迎刃而解了。
舉世通貨膨脹,建築材料不斷上漲,新加坡也不能倖免。雖然H. D. B.早已有自己的磚廠、沙場及採石場,並予承包商各種方便,保障包商購買某些建築材料時受價格漲落的影響,但據該局統計,前年H. D. B.的建築成本增加三○%,去年更增加了四八%,可是從一九七四到七八年間,建築成本總共才增加了三○%。政府把上漲的部份成本轉嫁到組屋居民身上,因而使得屋價大幅上漲。
不過,若以新價格計算,組屋價格仍比市價便宜四、五倍。從購買一座最便宜的三房式組屋(面積約廿一坪,售價二萬七千元坡幣,約四十七萬臺幣)到最昂貴的五房式組屋(面積約四十一坪,售價十二萬七千元坡幣,約二三二萬臺幣),若貸款期限是二十年,則購屋者每月必須攤還的錢是一百九十三元到七百四十一點五元之間。
不過交通兼勞工部長王鼎昌還提出警告說,如果建築材料繼續上漲,四年以後,三房式組屋可能會漲到八萬元,到時候,一個普通工人也許買不起房子了。
階級畫分的現象
為了貫徹「居者有其屋計劃」,使收入不多的小市民也能擁有自己的住屋,政府因此規定了家庭收入的上限,於是五房式那幢組屋,幾百戶全是收入高的人家,收入低的則聚居在三房式的高樓中,無形中形成了階級畫的現象。
早在六十年代建成的組屋區,組屋設計草率設備差,居民多半是租賃的,收入低,成分雜,各方英雄好漢均有,時常製造一些社會新聞,再不就是不良少年滋事打架,這些住宅區遂成為犯罪的溫床;七十年代的組屋興建已經注意到這些現象了,H. D. B.不但用心規劃社區建築,使住戶能有較多的隱私權,同時也成立各種社區組織,希望能使各族人士和睦相處、敦親睦鄰,加強居民教育及社會的凝聚力,因此居民抱怨有人常在電梯裡小便的事減少了,電梯四圍牆上的「廁所文學」逐漸少見,自愛自重的居民越來越多。今天「新一代」組屋的居民,公德心和守望相助的精神均較舊組屋區的要好。「組屋文化」逐漸形成新加坡人的文化特色;打開報紙,國內新聞版、社會新聞版,刊載與組屋有關的新聞佔了絕大比例。
新加坡建屋政策成功,固有其先天優良條件,但「人」的因素仍是主因。它得到政府全力支持,不只是經費,還能與各有關部門密切協調。
H. D. B.屬下各行政單位與國家發展部同在一座大樓辦公,使得工作能有效率進行;在程度比較上,它有比較清廉的公務員,而且組屋申購手續簡單,配屋絕對公平而不循私,建屋計劃長達。這些全是「人」造成的。
今天,國宅政策雖然遇到若干困難,但問題癥結均已發現,而民眾對政府絕對信賴,相信今後新加坡人,仍是全亞洲擁有最佳的住屋條件的人。
(廷平為新加坡之資深新聞從業人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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