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鞋業王國徘徊十字路

在東德的街上,在中南美的艷陽下,在非洲的海灘邊,在美國的小鎮與大都市裡,如果注意看,都能發現有人穿的鞋子,是來自台灣。近年來台灣已成為世界上最大的鞋子供應國,去年外銷出口了四億雙,也為國家賺取了十五億美元的外匯。

其他

少年雙手用勁地抓緊一隻鞋底,在飛快旋轉的圓輪上磨邊,偏著頭,一心一意,似乎聽不見圓輪飛轉時候錐人耳膜的嘶吼。附近一個少年將磨邊後的鞋底磨粗,機具過處,白色的顆粒噴濺四射,濃密得像是把空氣都染白了。後方的少女兀自工作者,在鞋底上膠,化學膠的氣味如此強烈,衝進鼻子直撲腦門,薰得人欲淚,她卻那麼鎮靜,無動於衷。
 製鞋業是如此艱苦的一行工業,不是勤勞的民族,不可能擔負。臺灣的中國人發展了製鞋業,有十五萬人製鞋外銷,他們在衛生條件很差的工廠裡,主要靠一雙手操作針車之類不夠自動化的機器,一點一滴,一針一線,每月平均收入不到一萬元新臺幣,去年竟做成了四億雙鞋子出口,替國家賺進十五億美元左右的外匯,平均一個人賺了一萬美元。

臺灣是製鞋王國

 十年來,臺灣已成為世界上最大的鞋子供應國。在東德的街道上,在中南美的艷陽下,在非洲的海灘邊,在美國的小鎮與大都市裡,如果注意看,都能發現有人穿的鞋子是來自臺灣的。
 外銷鞋中,塑膠鞋為大宗。從涼鞋、拖鞋到馬靴都有塑膠製品。根據六十九年製鞋公會的統計,外銷四億雙鞋中,塑膠鞋占兩億多雙;總金額八億兩千多萬美元,也占全部外銷金額十五億美元的一半以上。其他皮革製、紡織品製、橡膠製鞋等,合計占另外一半。
 皮面製的鞋最貴,平均一雙要七塊多美元。最低價的是橡膠鞋,平均單價不到三塊錢。
 塑膠鞋雖然也很便宜,每一雙差不多三塊半,但由於以量取勝,總金額仍十分驚人。臺灣也因此不但是「製鞋王國」,而且是「塑膠鞋王國」。又因為三分之二鞋廠集中在中部地區的臺中、彰化一帶,也有人形容臺灣中部是全球的製鞋中心。

步上日本的後塵?

 但是這一片美景最近被許多人評為「夕陽無限好」,認為臺灣的外銷鞋業的黃金時代已經過去。
 他們以日本為例子。日本也曾雄霸國際塑膠鞋市場,後來人力越來越貴,勞力密集式的製鞋工業成本越高;塑膠鞋為便宜鞋的身分卻無法跟著提升,仍然被輕率地扔在超級市場裡,插一面小牌子標價賤賣。負責供銷鞋子的貿易商沒什麼賺頭,轉而向工資便宜的國家尋求製鞋,臺灣就這樣被看中了,短短三、兩年間取代了日本的地位。
 趕上那一趟風雲際會的花旗皮鞋工業公司總經理黃昭夫回憶:那時開鞋廠,臺灣的塑膠業有了基礎,原料不必進口;人工就地取材,家門口貼個招師傅、招工人的紅條子,很快就動起來了。
 「只要不太笨,肯吃苦,就有錢賺。」黃昭夫說:「製鞋業的利潤很不錯,最高能有一○%至一五%,最差的至少也有二或三%。」很多人因此發了財。
 對鞋廠老闆來說,從前的工人聽話,要求很低;現在的工人要求高待遇,還要求福利,使製鞋成本增加。黃昭夫說,現在的工資幾乎是十年前的十倍,許多老闆們漸漸有些吃不消,認為「高工資」將影響臺灣步上日本的後塵,把「塑膠鞋王國」的寶座拱手讓人。
 誰會是第三代的塑膠鞋王國?
 目前產銷力量略遜於臺灣的南韓,是勁敵;菲律賓、泰國、甚至中國大陸,仰仗廉價勞工,都有可能接棒。事實上,即以臺灣鞋最大銷售對象–美國而言,過去四年中,香港輸入美國的非橡膠鞋成長了八倍多,菲律賓也成長十倍多。他們來勢洶洶,的確使臺灣鞋業感受莫大威脅。

黃金時代已經過去

 臺灣的鞋子走到了十字路口,舉「鞋」不定,要往那個方向拐彎呢?是企圖維護「塑膠鞋王國」的稱譽,或是撒手告別這個「階段」,不必留戀地朝下一站前進?臺灣的製鞋工業還有前途嗎?
 老鞋廠、新鞋廠、政府官員等,有不同的看法。
 「依照現況,至少還能維持五年。」花旗鞋業的黃總經理很有自信。
 國貿局副局長蕭萬長也部分同意。他說,鞋業的黃金時代雖然過去,但不表示鞋業「完了」,鞋業在我國各種外銷業中,仍是強勢工業。它已經在全球占有了廣大市場,而且國內的生皮染色、鞋類零配件工業等,也進展得非當不錯,製鞋機器還有外銷的;這一切,菲律賓、泰國、韓國都不能配合得如此整齊。
 蕭副局長擔心的是,除工廠提高外,製鞋的附料成本也提高,國際上的市場又漸趨飽和。從前許多人經營鞋業賺錢是迷迷糊糊賺的,這種舒服日子不會再有,今後要賺錢,非得動動腦筋才行。

素質太低

 可惜,要鞋老闆動腦筋有時候還真不容易。一位不願被引用姓名的工業局官員坦率地說:「很多業者素質太低。」他們受教育不多,以往敲敲打打做鞋子,談不上什麼經營觀念。近半年來,為爭取撤銷輸美非橡膠鞋有秩序行銷協定,鞋業界爆發了一場所謂「配額」爭奪戰,擁有大量配額的老廠認為今天的市場是他們打出來的天下,沒有配額或配額小的新廠則認為老廠壟斷、世襲,互相攻詰,互揭瘡疤,這位官員痛心地說:「人不為己,天誅地滅,這一場鬧劇充分暴露鞋業界許多人的自私、短視。」
 臺灣區製鞋工業同業公會一位工作人員也說,只關心「錢」不關心「前途」的業者太多,譬如有一次公會為了調查大家對鞋業的意見,對六百多家會員發出問卷,結果居然只寄回來三十份,連二十分之一都不到。
 做鞋業外銷十七年的盛富公司總經理杜金郁同意,多數業者對引進新技術、新觀念並不熱衷,他們差不多都是學徒出身,熬至師傅後便自行創業,有製鞋的好手藝,但沒有辦企業的頭腦。

從三方面現代化

 一個例子可以為證:一位擁有三家鞋廠、外銷量頗大的主持人,在被問及對未來有何打算的時候,很驚訝地反問:
 「既然我家前院有一塊大蛋糕可以飽餐,為什麼要為開墾後院的問題傷腦筋呢?」
 「素質低」使業者志得意滿,不求進步,是臺灣鞋業最大隱憂。
 不過蕭副局長認為,這樣的鞋廠必定抵擋不住即將來臨的激烈競爭–包括國內與國外的,很快就被淘汰掉。而同時,已有相當多「精明、實在、能幹、把鞋業當個事業辦」的人從業界脫穎而出,他們將是臺灣鞋業的希望。生產「愛迪達」運動鞋的華岡公司的總經理劉文忠估計,他們幾乎占所有業者的三成。
 對有心求進步的鞋業業者,蕭副局長建議他們「從管理、生產、市場三方面著手現代化」。
 「品質管理要從材料開始,」劉文忠說:「不少業者還沒有認識到這點。」如果最初步的購料就沒有做好品管,不但影響製鞋的出口、銷售,而且連帶資金的調度、倉庫的存儲都發生問題。

要開拓新市場

 市場方面,臺灣鞋外銷一向集中美國。製鞋公會業務組組長孔繁指出,從開始外銷以來,每年美國向臺灣採購的鞋子,無論金額或數量,都占我國鞋類外銷總數的一半以上,甚至高達七○%。去年美國市場有兩億一千餘萬雙鞋來自臺灣,換句話說,平均每個美國人在一年之內都穿到了一雙臺灣鞋。
 政府和公會都鼓勵業者向全球開拓新市場,譬如外銷日本、歐洲。
 但日本市場似乎不順利,業者的興趣也不高。日本三菱商事股份有限公司鞋業部門的吳龍洲分析,日本人買東西比較挑剔,訂單也不如美國的大,而業者多歡迎大訂單,好安排長期性、有計畫的生產,以降低成本。
 歐洲市場倒是慢慢打開了。製鞋公會的孔組長說,譬如輸往歐洲共同市場的鞋,一九七六年時占臺灣所有外銷鞋的一三%,一九八○年時升高為一七%。對西德、法國的銷售也增加了些。

生產一環最需改進

 另方面,中華民國對外貿易發展協會也關心鞋業的外銷市場,幫業者在國外辦過展覽,也印發外銷機會的資料。至於有多少效果,外銷推廣處經辦鞋業的專員王積多說他「不知道」,也拿不出更積極的辦法,認為只有「不斷講」一個法子。
 為了提高競爭能力,少數業者已經在東南亞國家設廠,利用當地廉價的勞力,進口臺灣的塑膠原料,直接外銷美國或其他地區。在菲律賓設廠四年的青魯企業公司董事長宋琪說:「菲律賓工人的生產效率不如國人想像的那麼低。」然而王積多專員說,由於菲律賓當地的稅則,以及原料供應等問題,到菲律賓設廠沒什麼利益,也沒什麼必要。
 最嚴重的是生產這環。
 國內鞋廠大大小小有六百多家,九九%以上都不講究「設計」。大多數由客戶指定鞋樣,鞋廠試製樣品,客戶滿意的話就下訂單。

展招術偷設計

 還有很多鞋廠則是各施奇招,各顯神通地「偷」設計。
 譬如派人出國參觀鞋展,偷拍陳列的鞋的照片;或者隨身帶個錄音機,一邊參觀一邊口述鞋樣、色澤等錄音下來;或者看過幾個鞋樣後,趕快跑到角落去,悄悄畫在筆記本上。資料帶回國,稍微做些更動,三根帶子的變兩根,要不乾脆把人家用真皮製的改做塑膠製,就權充國內「設計」的了。
 難得有一位鞋業者,不但真的做自己的設計,而且設計得出名,國際鞋市場上都曉得臺灣有位「克拉克張」(Clark Chang),要買高級鞋就找他。
 他的中文名字是張志華,臺華製鞋公司負責人。他在設計水準最好的歐洲高薪聘請了兩位頗有聲望的設計師,一是德國人,一是法國人,設計的鞋樣帶回臺灣由臺華製作、銷售。
 張志華解釋說,外銷歐洲的鞋子式樣變化非常快,不是專家不一定掌握得住每季風行的顏色、款式。
 花旗鞋業的黃總經理推崇張志華大手筆;但是他批評:「如果大家都這麼做,臺灣鞋業外銷的業績絕對沒有現在這麼高。」鞋業的外銷金額在我國各種外銷產品中僅次於紡織品和電子產品,排名第三。
 張志華承認聘請歐洲設計師要付極高的代價,而且訂單往往不大,他需要同時也經營低成本的廉價鞋做為彌補。「我只是想既然做了這行就做得像樣,」他說。
 一位專門採訪鞋業的美國記者推許張志華,不像別的經營者對賺錢有興趣,而是「對製鞋有興趣」。

發展高級鞋的爭論

 日本三菱公司的吳龍洲覺得,自行設計的確有風險。譬如鞋廠設計女用高跟鞋為木頭跟,上面雕刻花紋,但是客戶也許觀點不一樣,硬是不喜歡,不訂購,鞋廠當然吃虧。
 黃昭夫總經理對中國人自己發展設計很不樂觀。他懷疑再怎麼設計都不可能與義大利、西班牙、法國等一流設計師分庭抗禮;而且精心設計的高級鞋,銷路極有限;再說,高級鞋需要真皮,真皮必須進口;因此臺灣發展高級鞋的主觀、客觀條件,都絕對不如塑膠鞋。
 外貿協會的王專員評論這種看法「妄自菲薄」。
 華岡公司的劉總經理則以實例證明,中國人的設計能力並不差。譬如他們曾利用製造輸送帶的橡膠耐磨的特性,發展為室內網球鞋的鞋底,西德「愛迪達」總公司欣然接受,並且推廣到各地市場。他說,類似的例子還有。
 華岡公司的許振隆經理發現,現代人對流行的胃口很善變,一個式樣大概只能流行一年,逼使業者非得不斷開發。「設計部門會花很多錢,但這個錢不能省,」他說:「這樣你才能跑在前面,讓人家追。」
 臺灣雖有美工人員,但是很少人又懂得鞋子的專業知識,因此鞋廠普遍缺乏設計人才。許經理認為,歐洲國家有製鞋學校,臺灣卻還停留在師傅傳徒弟的階段,也是設計成為一種奢談的原因。
 張志華有心在臺灣發掘設計人才,送到歐洲受訓,培養為我國的鞋子設計家。
 關於高級鞋的銷路,華逸公司副總經理劉先怡同意,畢竟很小,但是儘管任何地方都是買低價品的中、下階層人口最多,然而任何角落也都有願意用「好東西」的人,積少成多,買主還是很可觀。

兩派觀念

 其實設計本身就帶來利潤。劉先怡說,一個新樣子設計出來剛上市,總是比較貴;別家看著銷路旺,也來模仿,再推出市面時,價錢已經回跌。所以肯設計的人等於「著先鞭」,在價錢好的時候搶到頭彩,即使扣掉設計費,還是划算。
 國內許多鞋廠,訂單由貿易商接,製好的鞋子由貿易商出口,鞋子上沒有鞋廠的名字,只有客戶的標幟。假如自己設計,打自己的商標,久而久之名氣響了,招牌硬了,不怕顧客不找上門來。
 所以從長.遠看,「設計」的好處是多方面的,「是值得走的路子,」劉先怡副總經理說:「臺灣要不但以『量』,還要以『質』,贏取製鞋王國的美名。」
 這些經營者們對「設計」的觀念,正代表一般業者對未來的兩派主張。一派主張把握現有的廉價塑膠鞋的大市場,一派主張順應形勢開始研究高級鞋。大體來說,前者多半為大規模的老廠,後者主要是新廠。老廠生產線多,接慣了大訂單,一時不能想像幾百雙、幾千雙的小訂單怎麼能做;新廠在美國設限的四年來,為爭取自由配額,必須生產高單價的鞋才標得到配額,不知不覺偏愛高級鞋。

中型工廠製中等鞋

 國貿局蕭副局長的意見則折衷並且比較切實際。
 他指出,製鞋工業應該升級;但是要一下子就做成功高級鞋也不太可能。不妨先做中等價格的鞋。也就是六塊到八塊錢美元一雙的鞋子。
 「今後五年的方向是:中型工廠,製中等價值的鞋,」蕭副局長說。
 他表示,鞋廠規模過大或過小都不宜。太大型的鞋廠生產線大,只能接大訂單,不能伸縮自如適應較小的訂單,而且一旦有風險,就會發生危險。鞋廠太小,貿易商又沒有信心,可能不敢下訂單。三百個員工左右的中型工廠最理想。
 臺灣目前有一半鞋廠是員工不到一百人的小鞋廠。華岡公司的劉總經理覺得太小型的鞋廠過多,彼此不顧血本地殺價,有的因此垮掉,有的雖沒跨,也只是勉強生存而已。為避免投資浪費,他認為工業局應該規定一段時間,禁止設新鞋廠,要不鼓勵合併。若干新式的製鞋設備動輒上千萬元,合併以後資金充裕,也才買得起。
 華逸公司的劉先怡則認為合併很難。合併勢必使有的總理理「降格」為副總經理,對許多中國人都行不通。
 製鞋公會的做法是:不合併,聯合也可以。譬如聯合採購材料,減低成本。有不少鞋廠已經這麼實施。

地攤上的鞋子

 鞋子的訂單和銷售,常經過貿易商,這時貿易商是客戶和鞋廠間的橋樑。有些業者說,貿易商是最好的品管員,他們代表客戶對鞋子挑挑撿撿,無形中促進鞋業的進步。但也有些貿易商對鞋廠十分苛刻。
 有時候鞋廠自己客串中間商,將接到的訂單轉包給其他鞋廠。如果訂單轉手太多次,中間任何一個環節略出差錯,鞋子做好了就可能出不去,結困也許只得流落到街邊的地攤上叫賣。地攤上的鞋子也有些是過了交貨日期,或是品質不合、規格不合的外銷退貨。
 這些鞋子正反映了臺灣鞋業的經營還不上軌道的部分實況。
 製鞋公會最近招考了兩位年輕人,送他們去西德製鞋學校進修兩年,學製鞋技藝以及鞋業的經營、管理等,回國後將擔任製鞋公會訓練中心的老師,傳授業者新的理論和實務,希望能刺激臺灣鞋業全面革新。
 有趣的是,這兩個年輕人都是私立輔仁大學德文系畢業生。
 俗話說:「三個臭皮匠,勝過一個諸葛亮」。是許多「臭皮匠」創造了十多年來臺灣鞋業的輝煌成長。現在鞋業邁過一個高峰,進入一個「高原」;能不能克服「高原期」再創一個高峰?或者從此被困在高原、侷限於高原,品嘗不進則退的苦果?
 臺灣鞋業需要「諸葛亮」–不止是「臭皮匠」,來做一個明智的抉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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