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蘭札記之二 — 悲壯的音符

身在東方心向西方
　波蘭位於東西歐之間，強盛時地跨東西歐，衰弱時卻飽受鄰國的侵略蹂躪，甚至數度遭到瓜分。但波蘭的愛國情操始終如一。一次大戰後，波蘭終於恢復獨立。二次大戰後，波蘭的國界又經調整，一部分德國領土和一部分馬克蘭疆域併入波蘭，但因為雅爾達協定，波蘭卻受蘇聯的控制。
　波蘭一千多年歷史中，始終和西歐的關係較密切，和東歐的關係較疏遠。他們的文化，有些地方雖然受俄國的影響，但受德國、奧國、法國的影響較大，他們的思想模式較近於西方國家。這可從波蘭人的衣著嗜好看出來，例如美國的牛仔褲，在波蘭十分風行。從音樂戲劇也可發現，波蘭的作曲家，始終承繼西方的音樂傳統，西方的搖滾樂也深受波蘭年輕人的喜愛。
　旅途中偶遇一位波蘭婦人，她是經濟學家，用簡單的英語告訴我和一個希臘人說：「二次大戰後，沒有人事先問我們，願意在何種政治制度之下生活，卻擅自把我們歸在社會主義之下。事實上，波蘭人是相信資本主義的。」波蘭身為東歐國家，心卻向著西方。

文化宮比不上公園

　我們應邀訪問波蘭，同時參加第十四屆國際建築師大會，這大會正好在華沙的文化宮舉行。文化宮是蘇聯政府送給波蘭的，格式和蘇聯的建築一模一樣，底層很大，然後向上逐層縮小，有人稱為蛋糕式建築，因為它的外形正像多層的結婚蛋糕。
　華沙的文化宮在市中心，摩天大樓的建築十分醒目。文化宮裡有幾個音樂廳、劇場、議事會場、展覽會場及許多辦公室。有個計程車司機告訴我說，這個蘇俄的禮物沒什麼了不起，他寧願還給蘇俄。
　國際建築師大會邀請各國大學建築系學生來，對華沙的都市計畫提出建議。香港大學的師生即以文化宮為攻擊對象，他們的標題是：「宮殿的建築還是人民的福利？」他們在一張圖上畫著文化宮，另一張圖上卻畫著將龐大而不偉大的建築拆除，改建為公園，有山水樹木，供一般民眾遊玩休憩。兩張畫引起不少人的共鳴。

波蘭人自己解決問題

　這國際大會，有來自世界各國的三、四千人參加，歐洲來的最多，北美南美都有團體前來，亞洲有日本、香港、越南、北韓等。會場中高懸著古典巨大的掛燈，極其輝煌，據說是象徵社會主義未來的美景。
　大會主席前波蘭建築師學會會長在會中致詞，表示歡迎大家來此參加盛會，遺憾的是波蘭目前正在度過一個極困難的時期，因此有些地方給大家帶來不便。（他暗示食物缺乏，事實上，參加大會的人多住在觀光旅館，影響不大。）他並說道：「我深信波蘭的問題，波蘭人可以自己解決，假如波蘭人有此自主的機會。」他的講演贏得全場熱烈的掌聲，只有蘇聯代表沒有鼓掌。

嚇不倒波蘭人

　波蘭人知道他們今天的鬥爭，已引起全世界的注意，工會領袖華里沙舉世聞名，世界正義人士對他的舉動均予熱烈支持，各國輿論也均有好評。波蘭人的掙扎，正代表世界上愛好自由人民對獨裁專政的掙扎。他們的成敗，不但影響波蘭的存亡，也影響整個東歐的將來。如果波蘭加入自由世界的陣營，華沙公約便可能逐步瓦解，蘇聯對東歐也就很難統治了。
　蘇聯知道進軍波蘭，必遭反抗，釀成流血，且無必勝把握，他們希望波蘭的共黨政府可以控制波蘭。但工會的勢力日大，目前的政府又無能腐化，已無法控制當前的情勢。所以蘇聯正陷於進退兩難的境地，究竟蘇聯將採取何種手段，極難推測。
　蘇聯是否會進軍波蘭？我問一些波蘭友人，他們的回答不一，但卻毫無畏懼的心情。
　有的說：「蘇聯軍隊早已在波蘭，只是在大城中看不到他們而已。」有的說：「現在已經不能，如果他們在去年八月前用兵，那時我們還無組織，他們不能輕舉妄動。」有的說：「蘇聯人知道波蘭人的性情，波蘭人不能沒有自由。」有的說：「蘇聯佔領捷克，用兵卅萬，要想佔領波蘭，卻非動員二百萬大軍不可。而且軍隊得不時替換，以免對波蘭人心生同情。」有的說：「蘇聯知道一旦用兵，西歐各國必然極力反對，東西歐的貿易必然中斷，美蘇反核協定，更無法推動。」
　但是，到了緊急關頭，蘇聯會猶疑不定嗎？華沙公約諸國，如東德、捷克、匈牙利、保加利亞，會跟隨蘇聯行動嗎？
　我問波蘭友人：「假如蘇聯對波蘭發動戰爭，波蘭軍隊會協助蘇聯嗎？」（我在波蘭時，報載蘇軍和波軍在波蘭南邊舉行聯合演習。）友人說：「波蘭軍不致於殺害波蘭人。」他又說：「波蘭軍中有些人在二次大戰時曾和俄軍共同作戰，他們也許會協助俄軍，但這些人極少，並且都已老邁。」
　看來，蘇聯想佔領波蘭，必須花一番代價，波蘭人的反抗，勢所必然。

鐘樓號角扣人心弦

　華沙大學的一位社會學者，廿年來曾數度調查波蘭人的想法和看法。從調查結論中之一點可看出，波蘭人的愛國心始終不變，十人之中有八人以上願為保衛祖國而犧牲。
　波蘭的古都加可維亞市中心有一座大教堂，傳說當年韃靼軍進逼加市，一波蘭人爬上那教堂的鐘樓，吹起號角，警告國人，共驅外侮，加市因此得保，他卻因身在高樓，目標顯著，未等吹完號角，即中箭身亡。從此以後，這鐘樓每到打鐘的時候，號角都是吹到一半便戛然而止。今天，波蘭全國的電臺，都以這鐘樓來對時間，並按時播送那未吹完的號角。
　這次再訪加市，正逢佳節，市中心滿是人潮，一到打鐘的時候，一切幾乎進入半停頓狀態。我站在鐘樓下傾聽號角，在這波蘭多難的時刻，別有一番意義。那悲壯的音符，至今仍在我的耳畔迴盪。那一剎那，該打動多少人的心弦！同時也提醒了波蘭人，當新韃靼軍入侵，他們執干戈以衛社稷，自是唯一的選擇。
　提筆結束此文時，波蘭局勢仍在不斷變化中，前途未卜。究竟波共會不會施行改革？蘇聯是否會以武力干涉？波蘭能否保持自尊和自主？
　波蘭的歷史充滿可歌可泣之頁，波蘭人不會輕易向人低頭，他們將面對任何橫逆，奮鬥不懈。波蘭人若奮鬥成功，也將是世界自由勢力的成功。
　波蘭人不死於安樂，卻生於憂患。（盧偉民為旅美都市計劃專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