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汽車廠的爭論 — 陳其蕃對趙耀東

在今天這個環境下，再另建大汽車廠，不是時候。
問：臺灣應該發展大汽車廠嗎？
　答：在今天這個環境下，再另外建個大汽車廠，我個人覺得不是時候。最主要的原因，我們國內五家汽車廠現有的產量，已經遠超過了市場需求量，目前國內各廠的生產能量使用率只到六六％左右。而市場的需要，在未來的幾年，成長的會比較緩和，大概平均只在五％∼一○％左右，不可能像以往一九七六年到一九七九年大幅度的成長。如果大汽車廠再投入十萬臺在國內市場的話，國內汽車過剩的程度就會更嚴重了。設立大汽車廠的主要目標，就是要達到經濟規模的生產，今天如果大汽車廠不生產廿萬臺的話––因為國外市場出口有問題，國內又吸收不了––那麼是不是它去做的數字遠低於廿萬臺？試問它又怎樣達到其經濟規模？它怎可能大幅度的降低車輛的價格呢？另外從技術上來看，成立大汽車廠也值得考慮。大汽車廠建立的主要原因，是希望它能將那些所謂資本密集，技術密集的工業帶起來。我們覺得汽車業在一九五五左右時，對日本的工業是起了帶動的作用，我們希望歷史在中華民國我們這兒重演一次。但是實事上有問題。第一日本消費者的基本市場要比我們大得多，他們一億多的人口，我們這兒是一千八百萬的人口。過去在一九五○∼一九六○年時沒有原油漲價因素擾亂經濟穩定的發展，而今天全球經濟都受原油漲價的影響，原油漲價我們馬上波動，原油不漲價，我們可以暫時苟延殘喘一下。所以今後汽車市場比較不可能快速成長。再說這技術方面，不論是在車身和設計，我們正在通過一個非常大的轉變階段，從大車變小車，要減少重量，達到省油的目標，甚而在結構方面、材料方面，都起了很大的，創新的發現。還有燃料方面，也引起了汽車工業與用戶之注意，現在每一個先進國家都在研究原油之代用品。或是內燃機加以改進，或是研究引擎之改進，這種種都是在改進如何節省能源，使效率更高。在這麼多的技術改變，開發當中，我們如果走錯了路，投資了下去，這個資金浪費是相當可觀的。
　問：我們是否應跟隨日本之後，大力推展汽車外銷？
　答：現在世界二個最大汽車市場美國及歐洲，都在想辦法控制日本汽車之進口，日本國內市場已經淡下來了，如果日本國內的市場都有問題，你想他們會不會來與你合作出口，來幫助你全心全力地把他們自己的市場讓一部份給你？我覺得這種想法並不完全切合實際。
負責大汽車廠籌備的單位，對我們汽車零件工業沒有深入的瞭解。他們發表的很多構想，是基於理論，而不是基於實況。　
問：有些人認為，國內現有的汽車廠在扶植零件工業方面，並沒有提供太多的貢獻，所以要建立大汽車廠來帶動精密機器工業，你對這點看法怎樣？
　答：發展汽車零件工業，本來就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做得到的，是一個很長遠，且是很複雜的過程，但是它基礎一定要建立在市場的需求上，就是「市場導向」為基礎，沒有需求，國內的零件工業它怎麼可能花了錢買了機器來大量生產？全年十五萬臺不是個很大的需求。但是我們是在默默地耕耘，不管是裕隆也好，福特也好，我們每一家在最近的五年來，在這些方面的確有了很大的貢獻，這一點我覺得我們負責汽車工業發展的高階層，很少完全了解，為什麼？因為第一，國內主管汽車工業的機構，根本對於零件供應廠的狀況並不了解，他們也沒有人力配備來做深入的調查，直到最近這一年來，大家才開始。我們負責大汽車廠籌備的單位，他本身對於我們汽車零件工業沒有深入的了解，他本身沒有到國內六家中心工廠來看過。他們發表過的很多的構想，是基於理論，而不是基於實際狀況。把這些汽車工廠或是零件工業這些年來的貢獻一筆勾銷，一筆抹殺掉，這是不合理，也不公平的看法。
　問：許多人認為，國內汽車業已有如此久之歷史，卻仍有許多有待改進的地方，建議應該大量降低進口的汽車稅率及提高零件稅率，來鼓勵國內零件工業生根，同時也刺激國內汽車工業改進，你對這種建議看法如何？
　答：減低整臺車子進口稅率，本來就是我們國家的政策，去年就把附加率減低五％，而且今年也有意思再減低，總共二○％預計在四年內減為零，這是一個漸進的辦法，換句話說給一段時間，讓國外進口的車子對國內廠家施展壓力，來提高其競爭的能力，這是很正確的，但在一夜之間把稅率大量減少，我以為是很危險的。至於零件稅提高之目的是保護零件工業，不過不要忘了，稅提高，則零件成本也提高了，而我們今天至少是三○％的零件是進口的零件，把高價的零件放在汽車面，然後要求將來出廠車子的價錢能在國際上競爭，這也是不合理的。最主要的是政府要有一個明確的政策，對我們現在的零件工業，那一些是值得獎勵的，那一些是值得開發的，那一些是值得幫助的––在財務上、在經濟上，擬定一個有效的辦法去幫助他們。
　問：臺灣目前人這麼多，地這麼小，如果要開闢道路的話，就必須要向農田爭地了，在這樣的情況下，我們是不是需要大量發展私人用的汽車，或是轉個方向，發展大眾的捷運系統？
　答：我覺得在任何一個開發國家，或是將近開發國家，因為生活水準提高，經濟之發達，對於交通之需要是多方面的而不是單方面的，你說祇發展捷運系統，也不能滿足民眾需要的，你看到那個文明國家專靠捷運系統來提供交通工具的？日本是比較多捷運系統的，可是，日本對於私有汽車還是照樣鼓勵。
　問：那是否在石油漲價之前呢？能源缺乏是否也值得考慮進去？
　答：ＯＫ！就我個人想法，我們是個島國，我們有必要好好發展大眾捷運系統，但有些地方你還是要靠個別的交通工具才能夠達到，你不可能讓大眾捷運系統達到每一個鄉村角落，所以個別小車子之發展和大眾捷運是可以並存的。
　問：在目前，美國支持四家大的汽車廠本身都有了問題，像我們人口祇有一千八百萬的臺灣，如此小的一個市場，能否支持六家汽車廠？
　答：我們六家汽車廠大小不同，每年產量從千百輛一年，到五、六萬一年，這差距是蠻大的。以全世界來講，以這樣的人口是沒法支持這樣多的汽車廠，政府曾提出合併的構想，做生意是現實的，他不願意做不賺錢的生意，如果我們在某一個政府已定的政策之下，而我們再開發汽車工廠，其中也許會有若干的零件工廠也好、汽車工廠也好，會發現他的生存發生了困難，也就要另謀其他生存的途徑，或者是由汽車製造轉而為零件製造，或是零件與零件工廠的合併，這是一種可能的演變，整個來說全世界的汽車工廠都在合併。
　問：那就是說，長期展望我們國內的汽車廠，終究還是全走上「合併」之路了？
　答：會走上「減少之路」。至於合併的方式，或是走上轉業的方式，那就要看當時的情況而定了。
政府對於發展汽車工業，或是建立大汽車廠，不只缺乏深入的瞭解和有系統的辦法，也缺少一個強有力的單位來執行。
　問：你對國內汽車業發展有什麼建議？
　答：政府對於發展汽車工業，或是建立大汽車廠，不祇是缺乏深入的瞭解，和一套有系統的辦法，也缺少一個強有力的單位來執行，這是我的看法。譬如說在政策上，一方面某一個單位在鼓勵成立大汽車廠，另一方面有人說國內汽車廠太多了，尤其在土地、能源的限制下，所以在二年前，把貨物稅、汽車牌照稅提高了，那個時候，也的確影響了大型汽車的銷售。一方面國內需要一個大的汽車需求市場，一面又在壓制這個需求市場，這兩者魚與熊掌不可兼得，這兩種政策是完全矛盾的。決策階層應該先要考慮整盤計劃，對於國家到底是應該開發汽車工業，還是考慮空間和能源的問題，應該比較緩和的發展，在這個大前提決定了以後，然後才配合以政策，才會有效果。我們現至少有三個不同的機構，在對於發展汽車工業及成立大汽車廠都有關係。我們業者都感到十分的徬徨，因為我們不知道，到底那一個機構是我們真正的主管機構。
大汽車廠對國家立場來講，是非做不可的一件事情。
　問：建立大汽車廠有必要嗎？
　答：大汽車廠對國家立場來講，是非做不可的一件事情，今天沒有汽車工業，就不可能把我們的工業帶到重機械工業，不可能改變我們的工業結構，像韓國，他的汽車預備外銷一百萬臺。
　問：但韓國賠錢賠得相當多。
　答：他賠！他的做法我不贊成，但他的政策對。今天整個世界趨勢來看，紡織王國本來是日本，現在他放棄，紡織王國現在變成臺灣、香港、韓國。鋼鐵，日本廿年後得慢慢也要放棄。第三是汽車，十年、二十年後也慢慢地和紡織、鋼織一樣，慢慢地被淘汰，美國擔心五年之內日本電腦及電子業會打入美國市場，所以將來的日本、美國祇有發展高度技術性的才可以生存。等於上樓梯一樣，你上了十二層我到了十一層，你上了十三層我到十二層，你上了我們也上，一定是這個模式，除非，你能發展特殊產品。
　像我們臺灣、韓國的趨勢，祇有跟人家的，到什麼時候才能發展自己的？必須技術達到某一個程度時。我們現在不可能自創新路，因為我們的技術不夠。根據這個理由，我們的汽車工業一定要做，那又為什麼不利用我們現有的汽車廠呢？現在國內幾家汽車廠共有二十四年車型，他們的利潤非常高，他們廿多年來對衛星工廠的培植所花的力量太少了，他們僅僅是在裝配，對國家沒有多大的好處。
　我曾建議政府把進口車的關稅減低，不希望現有車廠成為日本謀利的轉運站，僅僅做裝配。現在我們說是在禁止日本車進口，我第一個就要笑，目前進口最多的還是日本車，只不過換了形式罷了，不是裝好了整車運到臺灣來，而是拆散了運來的。實際上在臺灣銷的最多的還是日本車。
　問：我們和日本談判的進展如何？
　答：我們的工業如果要生根的話，一定是需要汽車工業做基礎。我們跟日本談判爭執不下的就是衛星工廠，我們堅持建立衛星工廠，一定要和我們一貫作業的大汽車廠一道做，他們建議的時間拖的那麼長，我們替他縮短。到現在談判觸礁的原因全在這裡。
　問：我國與日本的貿易逆差已經這麼大了，而且日本對技術轉移又是著名的吝嗇，我們和日本業者合作設大汽車廠適合嗎？
　答：這可分兩方面來回答。
　就目前以至未來許多年內，日本汽車工業的確是佔上風，而為世界汽車王國，同時地理上較為便捷，加上歐美汽車業一時自顧不暇，無力向外發展，因此政府將已提出投資申請的日本豐田及日產兩家公司，交由中鋼進行審查及商談。
　在商談過程中，我們始終堅持政府所指示的四項原則，希望達成工業生根的目標。如果不能符合這個原則，寧可另闢蹊徑。但是如果能在這兩家中選擇比較合適的一家合作投資，雖然在建廠到開工生產初期，可能增加對日本的逆差，但在生根之後，我們向日本進口的零組件，將反而大為降低。
國內幾家汽車廠共有二十四個車型，他們的利潤非常高，他們對衛星工廠培植所花的力量太少了，他們僅僅是在裝配。
　至於技術轉移方面，我認為東山老虎吃人，西山老虎同樣也吃人，因此關鍵不在合作的對象，而在於自己的能力、知識和毅力，如何來吸收人家的技術和經驗，化為自己的力量。在作法上，初期應是有他無我，中期有他有我，最後有我無他，使我們的汽車工業能夠脫胎換骨。如果沒有外國業者來參與，我們無法得到整套的技術；總之不經過流血、流汗、有時候甚至還要流淚的艱苦奮鬥歷程，和加速加倍的努力，要想建立我們自己的汽車工業，不知要何年何月才能達此一目標。
　問：目前國內汽車廠的生產能量已遠超過市場需求所能容納。以後二十萬輛大汽車廠的市場會在那？
　答：今天政府應該公開宣佈先向人民解釋清楚，以後要走自由企業的路，要開放自由競爭，不能再保護沒有效率的廠商。否則很多問題都來了，什麼重複投資，失業問題，人道問題，集體請願都來了。汽車工業只不過是一種，其他工業類似的情形多的很，全都是保護沒有效率的廠商，讓他們繼續賺錢，在紡織業、機械業、鋼鐵業都有這問題。現在是政府政策問題，維持現狀，那將來怎麼辦？我們工業要不要升級？我們目前外銷已碰到困難，時間已經來不及了，時間已不再等待我們。
　問：我們投資五到十億美金，建立大汽車廠的時機是否適合？有人說目前美國及其他先進國家都投下了大量的金錢在研究電動車，研究能源，汽車製造的技術，汽車生命的週期都可能會有新的突破或改變，在這個時候花這麼多的錢來設大汽車廠，是否明智呢？
　答：當初設立大鋼廠時也有人說你們不能做鍋爐煉鋼了，但在中鋼之後，世界上又有四家在裝鍋爐。我中鋼絕不是最後一個。談到電動車，美國、日本、德國都在研究發展，電動車是一個明日的形式，但沒有人能說什麼時候會發展的，二年、三年，或五年、七年。而且電動車出來了也並不意味整個汽車就會被淘汰，而只是部份零件或系統需更換。
　我們不能因為這個威脅而等待，等待塵埃落定再開始做是不行的。而且今天問題解決了，明天還有新的會出來，每天都有新產品的發展。
　問：我們的能源都依賴進口，從長期政策而言，我們應該發展大眾捷運系統，還是發展私人小汽車？
　答：我個人贊成大眾捷運系統，但也不應該完全排除小汽車。我接下大汽車廠的任務時，就強調「生根」，我們生產二十萬輛、四十萬輛，我希望儘可能地出口到外國。
　我們用汽車工業做為渡船，從目前輕工業渡到重工業的彼岸。汽車工業是高度精密的工業，建立後對我們的技術是一個很大的突破。我一再強調我們是做汽車工業而不是汽車廠，把汽車工業做擺渡。韓國做法和我們不同，他希望外銷為主，在世界上銷一百萬輛，二百萬輛。
我們用汽車工業做為渡船，從目前輕工業渡到重工業的彼岸。
　問：國內已經有六家車廠了，為什麼還要設大汽車廠？什麼是你能做而他們不能做的？
　答：技術生根一定要有衛星工廠，衛星工廠不是單獨成立，而要與中心工廠保持密切的配合，中心工廠在技術、經驗、金錢、管理上都要支持子公司，讓他慢慢成長獨立。子公司等於是嬰兒，沒有母親他不可能成長，這個母親就是二十萬輛大汽車廠。假如民間合起來，合併成一個廠，能做二十萬輛，我們就絕不做這大汽車廠。二十萬輛車廠只做一、二個不同的車型才合乎經濟原則，可是我們現在共有七家廠，二十四種車型。
　問：但消費者喜好新奇變化，只一、二種車型能行的通嗎？
　答：要變可以，可以把特別的車型給他們做，大汽車廠只做一、二個車型，只做國民車。不要忘了，我們的目的是在技術生根，不是為汽車而辦汽車工業。而且德國的福斯公司到目前也不過二種車型，但每年都能銷的很好。
　問：國內的現有汽車業應走那條路呢？
　答：加入我們，可以合作起來。這個大車廠並不是我要做啊。有二十四種車型對不對？為什麼不可以合作？假如每個人都為中國人的天性，不肯合併，臺灣的工業有沒有前途？今天我們有高關稅在保護著，可是這昂貴的保護費用是政府拿出來的，是我們消費者老百姓合出來的，這是造就了少數人的發財而犧牲了大眾的利益，從整個國民經濟來講，是不是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