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老調重彈？ — 檢討國建會的建言功能

十年的時間不算短。這段日子，足以使一名國中男生茁長成部隊帶兵的預官；也能造就一位初出校園的企管碩士成為商場上頂尖的高手。
　但是—
十年前，國家建設研究會討論：「怎樣發展重工業與高級工業」；十年後的今天，國建會仍將研商：「新技術的引進及工業之升級」。
　十年前，國家建設研究會建議：「要提高產品品質，分散外貿市場」；十年後的現在，國建會還要商討：「如何加強行銷能力，繼續分散外貿市場」。
　這種相同主題反覆出現的情況，在國建會經建分組討論中層出不窮。成功大學商學院院長周春堤曾在去年撰文評論國建會說：「各屆會議雖都有記錄，但每屆新出席者多不願花時間去溯往一番，所以很多舊調重彈，跳不出幾個老問題，時間和精力都嫌浪費。」
　即將在今年七月召開的第十一屆國建會，仍然沒有避免這一現象。
　根據新聞媒介發佈的資料顯示，今年國建會中「財政金融」與「工商研究」兩個小組所討論的主題，除了「如何促使廠商建立自有商標，並嚴防冒仿商標及產地以維護商譽」是新問題之外，其他十一項研討題綱，包括外貿、能源、工業升級、加強融資與外匯、貨幣市場等問題，都是老面孔，分別在過去十屆的國建會中露過臉，並且由與會的財經學者專家發表意見，做成具體結論後，送交政府有關單位參考實施。

銀行問題多次重覆

　像今年財金組將要研究的「如何提高銀行效率」的問題，與民國六十二年國建會討論的「銀行業務現代化之途徑」相似。當時，會中有人建議政府開放銀行民營。那年以後，每一年的國建會中，都曾檢討銀行制度。民國六十六年及六十八年七月、十一月等三屆國建會，都有開放銀行民營促其經營現代化、提高銀行效率的呼籲。
　去年，仍然有人在國建會上提出「銀行企業化經營」的見解，今年，銀行的種種又要面臨國建會的研討。
　除了「銀行」之外，本屆國建會中，有四項討論題綱，與我國對外貿易和工業水準的提高有直接關連。這些問題也是每一屆國建會都曾列做經建分組討論主題的。這些題綱是：「新技術之引進及工業之升級」；「如何減少國際貿易保護主義之衝擊」；「如何加強行銷能力，繼續分散外貿市場」以及「如何擴大實施合格外銷工廠制度，以提高產品品質」等。
　另外一項與關稅及租稅結構相關的主題，也曾在民國六十二、六十三、六十四、六十五、六十六、六十七、六十八年七月以及去年的國建會中分別討論。這個主題是：「如何以賦稅措施配合促進工業之升級」。
　能源方面的問題，在六十三年工商發展研究組中稍有討論，後來又在六十八年七月、十一月及去年七月等連續三屆國建會中列為討論題綱。今年是五度上場。同樣五度上陣接受國建會檢討的，是今年財金組的：「如何加強資本貨幣及外匯市場之功能」。

加強融資也是老調

　最後一項引人注意的事實，是列為今年國建會財金組討論題綱的：「如何加強購買國產機械零件及機械業出口之融資」以及「如何加強開發性融資」等問題，也有多次商討的現象。
　據一位經濟學家觀察，探討這兩項問題的主要目的，應該是在設法協助中小企業改善生產設備，加強中小企業界的投資意願和能力，來提高我國的工業水準。「用意很好，」這位學者說：「不過政府今年初公佈延長實施獎勵投資條例條正方案以及敦促各銀行加強貸款給中小企業的決心，都已樹立了解決這些問題的方向，海外回來的人，再談也談不出名堂。」
　這位曾出席國建會的教授並且指出，與加強融資有關的問題，至少有三次在國建會中公開討論的記錄。
　這種種課題，為什麼要三番五次，甚至十次、十一次地出現在國建會經建組的討論方案中呢？

討論主題過於廣泛

　中興大學教授陳文龍有八次出席國建會的經驗。他認為：「討論的主題過於廣泛，是造成這種重覆現象的主要原因。」
　另一位經濟學者指出，同一主題的再三研討，連續十年都受到國建會重視倒不是壞事。「但是，」他說：「問題的癥結在於，這些主題到底有沒有必要，不斷地交由國建會經年去討論？」
　這位學者表示，某些問題的本身十分重要，並且具有延續性，像工業升級，擴展對外貿易等，都有一次次檢討的價值，可能是反覆討論的原因。另外，他也指出：「可能是由於解決或改進這些問題的建議，跟現實之間有差距，不算理想，無法實施，只好再三研究，以便找出最適當的解決之道。」
　美國威斯康辛大學經濟系教授趙岡同意這種分析。他說：「由於與會學者中，多半的人事先準備不夠，沒有做好家庭作業，討論時難免不夠深入，抓不住問題的核心。」
　
意見不同有好處

　行政院經建會的一位主管也注意到：由政府財經單位為國建會經建組擬訂的討論主題，有重覆現象。不過，他不認為這是個問題。他說：「每年參加的人不同，發表的意見也不一樣，可以就同一個問題聽聽大家的意見，得到最好的建議。」
　主辦國建會的行政院也認為老調重彈的情形，不足以影響舉辦國建會的價值。行政院秘書長瞿紹華今年初在立法院答覆立法委員的質詢時，就曾表示國建會有繼續舉行的必要。
　行政院青年輔導委員會與研究發展考核委員會也曾發表研究報告指出，由政府出錢舉辦的國建會，對於我國的財經問題，產生過具體的正面影響。青輔會舉出一些實例說：
　––民國六十五年經濟部、交通部接受國建會提議，促請有關單位設立船舶設計發展中心，以及對核能電廠設計標準化及整廠技術轉移計劃的規劃有所幫助。
　––財政部受國建會影響，在民國六十五年指定臺灣銀行策劃成立中興票券金融公司進行公開市場操作。
　––民國六十六年國建會與會學人參觀核能電廠時，由於出席人員提供了幾套程式設計，使臺電公司節省了一千五百萬元的開銷。
　研考會也曾在一項報告中，列舉政府採納國建會建議，核定施行汽車工業發展辦法等，肯定國建會的建言功效。

國建會有新觀念

　但是，趙岡與陳文龍兩位教授都認為，國建會對於解決臺灣的財經問題沒有顯著貢獻。「或許在提供新觀念上，海外學人可以帶來一些新的刺激。」陳文龍教授說。
　這位經濟學者指出，政府財經部門，包括行政院經建會、財政部、經濟部、中央銀行以及民間的中華經濟研究院、臺灣經濟研究所和中央研究院經濟研究所等，平常對國內外的財經問題，都有詳細分析與研究。再加上政府最高當局對於政策性和原則性的問題，早有既定的方針。因此，把這些大問題拿到國建會去討論，免不了要窮兜圈子，變不出新的花樣。
　針對這種缺失，一位國建會的過來人提議，以從小處著手來加強國建會提供建議的效果。他指出，像今年最受重視的國營事業營運不佳、房地產價格持續上漲、銀行呆帳如何打消及中、日貿易逆差等問題，都是「規模」不大但卻十分重要的問題，值得就教於參加國建會的學人。
　不過，會前擬訂的討論題綱是否恰當之外，參加國建會的人選，也直接影響到分組討論的成果。趙岡教授指出，許多出席學人根本沒有接觸過臺灣的經濟問題，自然無法提供理想的看法。

經濟問題有獨特性

　陳文龍教授說：「每一個國家的經濟問題，都有獨特的背景與特性，除非事前掌握詳實的資料，否則很難在短短的會議中提出切中問題核心的建議。」
　一位認為國建會的「政治意義」最為重大的教授表示，與會學者–尤其是海外學人–的學養與知識背景，是否足以討論全盤性的財經問題，並且發表具有建設性的意見，「實在值得懷疑」。
　他說：「國建會的宣傳效果重於一切。」
　另一位經濟學者也說：「中華民國創造經濟奇蹟的榮耀，有必要讓旅外同胞一起分享。」他指出，國建會所討論的財經問題多半是陳年老酒，缺少眼光長遠的新構想不說，甚至連反應緊要問題的記錄也很貧乏。
　「像世界石油暴漲危機發生在民國六十二年，但國建會直到六年之後的六十八年，才正式討論節省能源，加強能源的運用等問題。」這位經濟學家評論說：「由此可見國建會總是複習老問題的原因，大概是反應稍欠遲鈍。」
　參與籌辦國建會的一位人士同意這種翻來覆去的炒冷飯現象有待改進。「近年來，我們已經做了改進。」這位人士透露，民國六十八年七月舉行的國建會中，發生與會學者自行擬訂討論題綱，推翻主辦當局事先擬好的主題之後，國建會的分組討論也逐漸具有彈性，不再像以往那樣完全由主辦單位早早安排。

本屆題綱事先透露

　他表示，今年國建會的分組討論主題，都在會前郵寄海內外與會人士，讓他們事前稍做準備，好在國建會上一展長才，發表宏論。
　這樣的做法是否有效，仍是未知之數。不過，接受訪問的財經學者都建議政府不要太過強調國建會的建言功能。他們認為，與其希望國建會提供具體建議，倒不如以宣揚我國的經建成就做為舉辦這項會議的主要目的。有幾位教授建議政府將國建會的經費，改用在定期邀請久居國外的專家學者回國參觀，給予在國內免費安排食宿與行程的招待，再抽出適當的時間，由這些自掏腰包付旅費回國的海外遊子共聚一堂交換意見，發表返國的感想與心得。
　「如此一來，」一位學者說：「所謂政治大拜拜、達官要員子女免費回國探親等不利於國建會的抨擊，也就會煙消雲散。」
　這項建議是否真有道理，要由掌管國建會大權的行政院做最後決定。「事實上，我們很早就向主辦當局提出了這樣的看法，只是沒有得到贊成的反應。」提意見的教授之一說。
　不管怎樣，行政院已經準備好今年度國建會的各項細節，只等會期一到（本月六日至二十日），就要敲鑼開幕，展開第十一屆國建會的議程。
　有人擔心，舊問題又要有老答案。
　不過，樂觀的人士預料，英雄所見不同。與會學者中總有一些新面孔，不難提出新意見。更何況：「三個經濟學家，就有五種經濟理論」。今年的國建會對於我國的財經問題能大什麼貢獻？事實將是最好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