貝佐斯與小報之王《國家詢問報》(National Enquirer)的互槓風波,揉合了奇情驚悚、懸疑炫富,以至於,極易忽略當下的媒體生態地景,才是事件風暴核心。剖開此一風波,至少對應以下媒體議題:
一、媒體編輯權獨立的考驗:
即使《華盛頓郵報》在其他亞馬遜利益相關新聞上,不時受到放大質疑;但此次風暴中,《華郵》與貝佐斯都算節制,既未刻意迴避報導,也未窮追猛打對手。尤其,貝佐斯選在個人網誌揭露《國家詢問報》勒索細節,而非讓自家報紙「獨家專訪」,守住了媒體所有權與編輯權分割的底線,也守住新聞媒體對「涉己事務」的基礎分際。
「川貝鬥」二部曲?
二、社群媒體時代的政治亂鬥:
此次事件,雙方衝突關鍵在於:《國家詢問報》的貝佐斯婚變報導,究竟是八卦窺私的小報天性,或是川普陣營的刺客行動?該報老闆佩克(David Pecker)是川普密友,更因選前付錢擺平川普性醜聞,遭司法調查,最後選擇與檢方合作,交換不起訴處分。
反過來看,川普陣營一直猛批《華盛頓郵報》等媒體,認為負面報導不斷,是「逢川必反」、「自由派打手」。
新聞機構與政治層峰的角力場域,從上世紀的司法、國安戰場(例如,水門案與五角大廈文件案),已轉移至網路社群及媒體互打。
後果是,在不同黨派支持者眼中,新聞媒體失去「非軍事區」的中立角色,被迫捲入政治鬥爭的激戰區裡,甚至成為陰謀論中心。
三、娛樂紙媒的瀕危掙扎:
曾經呼風喚雨的《國家詢問報》,當數位浪潮襲來,一九九八年的發行量還有二二四萬份,二○一八年只剩二 十四萬份。掙扎求生的老闆佩克,除了不斷舉債,去年曾透過川普牽線,編輯發行一本頌揚沙國王室的專刊。
諷刺的是,正是大眾報紙的萎縮危機,讓貝佐斯接手《華盛頓郵報》,也讓這位科技富豪與《國家詢問報》走向政治矛盾與商業利益的十字路口,進而演變為正面衝突。
四、新聞業未來大辯論:
由於政治與經濟的交互作用,上世紀以來,新聞媒體奉為圭臬的中立典範,正遭受前所有未有的挑戰。
有些媒體因政治而生(右派網站《布雷巴特》),有些媒體因政治劇烈交鋒(C NN與福斯新聞),有些媒體成為政治人物的砲陣地(《紐約時報》與《華盛頓郵報》),無論何者,都被迫走出傳統「第三人」的掩體,捲入政爭之中。
最近,《大西洋雜誌》記者湯普森及《矽谷潑猴》一書作者馬丁尼茲都撰文認為:
失去廣告主金援後,新聞媒體正退回十九世紀「黨派報紙」年代,新聞媒體的未來,或許須依賴政治人物的資金挹注,或訴諸狂熱黨派支持者的購買,為政治目的服務。
此一返古現象,反映糾結的時代氣氛,《衛報》前總編輯拉斯布里吉(Alan Rusbridger)在新書《突發新聞》提到,西方媒體中立客觀的報導傳統,除了二十世紀普及的自由主義精神,另一原因是,當廣告成為報業主要營收,新聞媒體必須淡化政治立場,才能吸引不同黨派的讀者,尤其是高收入讀者。
拉斯布里吉指出,等到社群媒體席捲網路時代,「廣告補貼讀者」的媒體結構消失或弱化,導致「混亂的訊息免費,好品質的訊息很貴」,因而推進兩種後果,一是只有少數菁英有機會接觸良好資訊,二是真正的好新聞,很難與良莠不齊的網路雜訊競爭。
退縮的媒體中立地帶
這也是當下台灣的挑戰,如果,愈來愈多新聞媒體,因營運危機投身黨派陣營;如果,新聞的中立掩體消失,媒體淪為政治附庸,報導都帶有宣傳目的;如果,可信來源的資訊,難以突破厚重的同溫層,但社群平台聲量巨大的真假雜訊,暗藏難以辨認的操作力量,當代社會如何因應嶄新型態的話語戰爭?
這是一個巨大社會議題,值得挖掘深思。若先聚焦新聞產業,或可質問:「媒體的中立地帶,是否還可能存在?」
不同角度的媒體人,提出不同方案,CNN總編輯阿特莉著重「透明性」,主張盡可能揭露新聞流程,特別是自身犯錯時,藉此爭取公眾信任。《衛報》總編輯維納認為,藉由讀者的實質贊助與精神連結,能建立一種公開、免費、互信的資訊迴圈。
《紐約時報》發行人沙茲伯格強調「任務性與使命感」,投入更多時間與資源、更多交叉查證,確保報導公正無瑕,「沒有其他捷徑」。
牛津大學路透新聞研究院的《2019年數位新聞報告》,則提出「慢新聞」、「公益型媒體」、「政府鼓勵企業捐贈」等可能趨勢,維持一個開放、具公信力、非黨派的媒體環境。
一葉知秋,貝佐斯事件更像轟然落下的巨木,讓我們逼視新聞媒體的集體困境,以及民主社會的資訊危機。或許,這並非壞事,就如同拉斯布里吉的語重心長,「我們這世代被交付一項挑戰,去重新思索過往幾世紀,社會對新聞業視為當然的一切認知。」 (責任編輯:賴品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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