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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高鐵嘉義站前往雲林水林鄉公所約半小時路程,沿途20公里是甘蔗、花生和地瓜田的尋常農村景象。
水林鄉緊挨著北港西邊,卻是朝天宮一年7百萬遊客披澤不到的偏鄉。這個冬天風大、嘉南大圳灌溉不到的旱地,老年人口佔四分之一是雲林縣之最,農夫平均年齡70歲,高於全國的62歲。
但這裡也曾出了全國最年輕的鄉長。2009年還在成大法律所唸碩士,26歲的陳怡帆因為父親陳茂順涉嫌工程收賄被停職,在爭議聲中出任代理鄉長,隔年順利選上並連任至今。
從小未被培養「接班」,高中就離家唸書,人生規劃是當律師或參加國家司法考試的陳怡帆,成了舊政治邏輯的「政二代」,也徹底改變了她的人生。(延伸閱讀:【數據看天下】不只子女,孫姪輩都來了!盤點六都政治家族參選人)
「父親是我永遠都必須面對的,」眼前已經35歲的陳怡帆,是3個孩子的母親,卻比當年刻意打扮成熟的模樣年輕。談到從政30年的父親,最終因貪污定罪15年,於2012年服刑,原本平靜的她還是忍不住情緒波動。
陳怡帆坦言,父親代表的舊政治價值觀曾讓她很痛苦,至今還沒勇氣去問父親發生了什麼,「但他也付出了代價,所以我當鄉長後特別警惕,立志要走自己的路,只是這一切並不容易。」
近十年從政路讓陳怡帆五味雜陳,然而她面對的又是什麼樣的舊政治結構?走自己的路到底有多不容易?
新政治與舊政治的鄉野交會
像陳怡帆這樣,因循著舊政治邏輯「代父/母出征」的政二代,在台灣鄉鎮不算少見。
當年陳怡帆以涉世未深的研究生,一腳踏進離不開人情世故及利益糾葛的舊政治生態中。地方選舉衍伸派系林立的政治文化,一直是台灣鄉鎮的特殊生態,水林鄉也不例外,多年「農會派」和「公所派」對立嚴重,是地方政治的日常。
父親擔任鄉長時和代表會關係很好,陳怡帆卻深受其擾。
過去鄉民習慣請鄉長做什麼就做什麼,陳怡帆剛接手公所很重視財政紀律,不見得對地方需求照單全收,決策過程也較長,和老一輩習慣留一點預算和空間作風很不同。「以前最常聽到長輩說,你爸這樣做,為什麼妳不?」陳怡帆苦笑。(延伸閱讀:曾被威脅用「社會事」解決, 一個29歲鎮長與最殘酷的金權考驗)

一位地方資深政治人物認為,陳怡帆不像父親重視人情,一位多屆村長也直言,她年輕個性有稜角,處事不夠圓融。
2011年她被代表會大砍預算到需要送縣府協商,府會關係緊張。為此她向縣府求援,三顧茅廬請到一位身段柔軟的主任秘書擔任居中協調工作,才慢慢緩和。
新政治嘗試一:簡約選風
陳怡帆走自己路的倔強,包含非典型的選戰方式。2014年爭取連任時,相較於對手3台宣傳車整天跑,最初她只以1台宣傳車,沒有插旗和廣告,不做負面攻擊的基本文宣,鄉親一度懷疑她是選假的。
「當時很多人不認同,覺得這樣怎麼選得上,」相較傳統做法動員支持者,她選擇在最後3個月,每晚下班花4、5小時,和先生到一個個村莊徒步拜訪,選前24個莊頭都拜訪完,有的還走兩、三次。(延伸閱讀:追遍76里垃圾車 、辦公民小夜市!四個年輕人的非典型選戰)
最後陳怡帆比第一次多8百票連任成功。有地方議員認為,陳怡帆之所以能以一張白紙從代理鄉長到連任,是因為水林選民結構「很綠」、只要代表民進黨就支持的緣故。但陳怡帆自認是憑實力和堅持個人風格連任。
新政治嘗試二:建立制度
陳怡帆真正想改變的,是降低鄉鎮自治濃厚的「人治」色彩,將鄉務「制度化」。
人事權向來是鄉鎮首長的重要權力,有的甚至用來綁樁或圖利。剛上任毫無社會經歷,陳怡帆面對因父親案子士氣低落的鄉公所,除了公文、預算等事務性學習,在領導管理上只能一路摸索。為了整頓財務砍掉很多臨時人員,也吃了不小排頭。
但連任後更有底氣的陳怡帆,在水林鄉公所建立招聘制度,任何出缺都上網公告,力求公平公開透明。她參考台北市環保局的題庫設計考題,和主管們開了不下10次會,設計出招考簡章,採用筆試來招聘清潔隊員,也授權各課課長自己面試、任用。
制度化除了人事也包含建設經費。許多鄉長最後不得不妥協的小型工程建議款,在她的堅持下10年沒有編列過。(延伸閱讀:打選戰1500萬起 跳、四年收入僅500多萬,議員怎麼「賺」回來?)
鄉鎮人口外流和老化,難以為草根民主注入新血
一位地方人士觀察,即使偶爾有陳怡帆這類新思惟的年輕人投入地方事務,但偏鄉老齡化問題嚴重,世代中空,沒有同樣理念的在地青年共同經營和接棒,個人努力最終很容易被根深蒂固的結構稀釋沖淡,最後就像煙火一樣。
但政治專業的養成需要時間,無法一步登天。鄉鎮長所需能力多元,從最基本的人情世故,到地方生態的掌握;資源分配的成熟度,到領導管理公所的能力,這些都需要足夠的社會閱歷,紮實的經驗累積,非一蹴可幾。
「年輕人投入政治,真的要從基層做起,光有理想和藍圖不夠,」陳怡帆坦言,對政治和法規的陌生,一開始相當辛苦,而參與政治的管道不只有選舉,有志者可以從村里長,議員、立委助理磨練,累積地方服務、公部門等經驗。
身為政二代的陳怡帆坦承,即便父親從沒插手鄉務,但自己能有一些成果也和派系支持有關。父親代表的舊政治是一體兩面,既是包袱,也是資產。
但她還是盡量將政黨政治的觀念帶到地方,淡化派系。陳怡帆透過一次次和鄉親溝通政黨理念的方式中,慢慢改變觀念。一位縣府官員觀察,這10年水林鄉的確派系色彩不再明顯。
舊結構無法一人改變,新政治需要有扎實專業
即便整個舊結構壓得個人喘不過氣,地方不是沒有改變的可能。坦言政治之路艱苦,年底卸任後不再投入選舉,也不會勸人從政的陳怡帆,還是從這政治修羅場找到成就感。
一位雲林縣官員肯定,陳怡帆年輕有想法。她積極輔導老農,將每年產量3萬噸,佔全國15%的水林地瓜推動產銷履歷制度。也積極配合縣府在老齡化嚴重的水林鄉推動老人照護。而最大的優勢還是年輕熟悉網路語言,懂得用臉書行銷水林鄉。
台灣民主化30年,正處於世代與價值交替之際,屬於一腳在舊政治,一腳在新政治的陳怡帆,逐漸摸索出一套自己的方法來面對台灣地方政治的善與惡。
「要根本翻轉台灣,不是單有理念,把舊政治切除就可以,」9年來深入政治實務,陳怡帆從生澀到自信也多了一份同理。她知道改變很緩慢,需要新政治理念者更扎實的經驗和專業,去理解地方、影響地方,才有可能鬆動。(責任編輯:賴品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