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進南投縣集集鎮公所的鎮長辦公室,偌大的辦公桌上立著一塊名牌「鎮長陳紀衡」,後面的牆上掛了一幅大尺寸的風景攝影。
「這是集集大山,」面對記者困惑眼光,33歲的陳紀衡解釋道,「是靠山的意思。」
這位4年前政治資歷是一張白紙的素人,確實需要靠山。
當時29歲,辭掉竹科工程師工作回到家鄉的陳紀衡,披上樹黨旗幟,以1200票差距、近6成選票,打敗國民黨籍老鎮長。
這個全國最年輕的鄉鎮首長,成了素人參政的成功案例而受矚目。(延伸閱讀:集集鎮長陳紀衡當選,太陽花學運如何改變一個人)
但任期第一年,他就經歷了威脅、利誘、代表會杯葛、退黨和公所人事紛擾,見識到這個人口一萬多,以綠色隧道和日式火車站馳名的小鎮,平靜表面下錯綜複雜的人情及利益。
黑金政治,變地方生活一部份
「以前覺得政治骯髒,阿沙不魯(台語,隨便的意思)的人都能當選。但進來後發現,好不容易選上了,這個體制也不見得能讓人好好發揮。」4年下來,陳紀衡彷彿歷盡滄桑。從政前懵懵懂懂,但一腳踏入,很快就發現這潭深淵深不可測。
黑金政治是都市人的鄉野獵奇,卻是地方生活的一部份。
「陳紀衡的遭遇不特別,風波也不特別大,這只是台灣鄉鎮政治生態的縮影,」一位南投地方仕紳一語道破。
究竟台灣鄉鎮是什麼政治生態?反映出台灣民主制度的什麼問題?
1950年公布「台灣省各縣市實施地方自治綱要」,第三級行政機關「鄉鎮市」被賦予組織、立法、財政和人事自主權,台灣近70年的地方自治實踐歷經不同階段,相應而生的派系政治為人詬病,但也是黨外人士在威權時代得以練兵、突圍的參政管道。
根據調查局「2016廉政報告」統計,近五年被移送法辦的鄉鎮長有67位,鄉鎮市民代表62位,佔了所有民選公職被法辦人數的2成。
多年來,作為草根民主基地的鄉鎮自治積弊重生,存廢爭論不休,1996年國家發展會議一度達到朝野共識,改為官派,最後沒有實施。去年底民進黨立委重新提出,正反方的交鋒依舊沒有結論。
贊助文宣品,就要機要秘書職位
「我們肯定第三級地方自治為民主育才,但也是藏污納垢漂白的平台,」一位不願具名的縣市首長對《天下》語重心長地說,「如何抗拒這個染缸的誘惑,是政治人物最嚴酷的考驗。」
這位首長指的考驗,追根究柢就是「錢」與「權」。然而這兩個使人心浮動的因素,在地方上又是如何運作?
選舉期間,陳紀衡接受一位捐贈者的文宣品贊助,選後這位背景複雜的人士要求以機要秘書一職回報,「對方來講幾次我都不答應,他就威脅要用社會事(台語)解決。」陳紀衡一度壓力大到要選舉戰友離開,以確保伙伴安全,最後這位人士混不下去跑路,才解除危機,但這是他印象深刻的政治初體驗。
黑金政治曾在1990年代盤踞全國性民代如省議員、國大代表、立法委員的政治舞台,而今退守鄉鎮。台灣偏鄉常住人口少,好控制選票,有的鄉鎮長幾千票、代表三四百票就能選上,鄉鎮成了台灣民主的暗角。
一位民進黨縣黨部主委透露,地方盛傳選鄉長要五、六千萬元,代表要兩、三百萬元。「中選會的選舉經費上限沒有強制力,等同虛設,」宜蘭縣三星鄉民代表陳世玉直言,她自嘲花二、三十萬元選上,根本沒人相信。
地方人士坦言,這一層級選舉不容易有政治獻金,高昂的「競選成本」自然有回收管道,賄選和貪瀆是相輔相依的共生體,在地方上有套行之有年的利益結構。(延伸閱讀:經濟學人認證!台灣民主退步,政治文化十年沒起色)
利益結構一:回扣、圍標、分包
最常見的是工程款貪污。
長年第一線辦案的調查局高層透露,圍標、浮報工程款、收回扣的手法愈見細緻。利用Line等通訊軟體避開檢調監聽,甚至到國外交易,有些利益結構是一條龍通往中央,但常常循線往上就會斷掉。
陳紀衡上任2、3個月,就有幾家俗稱「白手套」的工程顧問公司來接觸,表示可以幫忙處理工程回扣。
「他們再三保證一成是『行情價』,拿超過才會出事,」陳紀衡不諱言這是對人性的考驗,「誘惑你的方式很多,譬如會勸你『不拿別人也會用你名義拿,不拿白不拿。』」他斷然地拒絕了。
一位市公所秘書也透露,以前回扣2、3成,這幾年是1成,具體做法如公所用開口契約做設計綁標,再透過第三方採購或現金等手法處理金流。
也有將一個大採購分拆成好幾個10萬元以下的小採購,就能規避「政府採購法」公開招標的規定,「譬如一個公園維護可以分拆超過20件10萬元以下的案子,固定發包給特定水電工,這些都是合法、只是不合理罷了。」
利益結構二:賣官與地方生意
另一圖利來源是賣官。
鄉鎮長有公所事務、公共建設、人事權,臨時約聘雇是許多鄉長、代表會拿來酬庸,甚至圖利的管道。清潔隊員特別搶手,在定讞案件中看到,行情從50萬到100萬元不等。
這也是陳紀衡初掌鎮公所時的難題。
每年中央統籌分配款,集集鎮公所總預算是1.8億到2億元之間,光是人事就佔掉1億3000萬元。他發現公所不少酬庸性質的人力,一人一年要100萬元預算。
為了打銷3000多萬元的銀行債務,上任半年陳紀衡就決定砍掉4、5個人。他曾為了絕對公平,用抽籤決定,他坦誠這不是最理想的方法,「那陣子很多里長代表來拜託一定要留誰,但我都沒答應,怕被說話。」
正因如此,人事也往往是公所行政革新的包袱。除了舊國王人馬不好處理,代表會也常會利用預算的掣肘,要求鄉長安插自己人馬。
而利用職務之便,掌握地方資源的網絡,才是最重要的。
一位從基層歷練到中央的政治人物直言,地方上黑道透過選舉漂白,包山包海、包工程包娼包賭,警察會比較讓。曾任雲林縣長的立委蘇治芬直指,每個縣市的地方性財源不同,以雲林為例,六輕、河川砂石、廢棄物掩埋場、營建廢棄土方、瀝青、宗教和賭場,都是地方派系的養分。

「他們的利益,不是做鄉長本身的利益,而是用這個位子拓展網絡,獲取其他利益,」蘇治芬說。
一位鄉長透露,他的公所一年工程預算800萬元,但能自主運用的建設經費不多,「代表建議配合款就佔一半以上,全台都一樣。」他也發現,很多代表指定的小型工程應該地主處理,但「有關係」就能將私利包裝成公共利益。面對許多代表為了綁樁而建議的工程或活動補助,即使有想法的鄉長為了府會關係,常常不得不妥協。
「最難的是,你要在這個基礎上做對的事情,很多民脂民膏就是被這些既得利益瓜分掉的,」這位鄉長說。
老齡草根,甚至看不懂預算表
基層地方自治立意是培養國家政治人才,台大政治系教授王業立憂心,這幾年台灣公職人員選舉,從國大、省議員廢除,立委席次減半,參政管道大幅減少,「這對草根民主到底是好是壞?」
但根據中選會統計,2014年這屆鄉鎮市長平均年齡54歲、鄉鎮市民代表53歲的「高齡」,36歲的頭城鎮民代表林詩穎直言,鄉鎮長及代表選舉,有多少機會是給年輕人?
缺少選舉經費的有效限制,基層選舉表面上是青年參政的入門,實際上是沒有財力者最難進入的政治高牆。
而基層參政管道被既得利益的舊勢力把持,是目前的政治現實。
許多地方人士都指出,在鄉鎮最常見的現象就是鄉長、主任秘書、代表會主席、農漁會總幹事輪流當。記者到中南部某一鄉鎮採訪鄉長,只見主秘隨侍在側搶著回答問題,鄉長彷彿狀況外。
監督鄉鎮公所的代表會也問題重重。不只一位代表私下和記者坦言,代表會普遍素質太差,甚至預算都看不懂,應該廢除。
一年兩個定期會共24天,臨時會3到5天,可領月薪5萬3再加上各式福利,一個代表一年所需公帑將近90萬元。多數地方人士都透露,一個代表會往往不到一半的專職代表,做瓦斯、營造、殯葬、禮品生意是普遍現象。
人人滿意,是成功還是沉淪?
陳紀衡從政前,對政治的定義不外乎是「管理眾人之事」,或蘇格拉底說「你不進來政治,就會被糟糕人統治」。但進來後會知道,這些之於真實的政治都不夠貼切。
「公平分配資源,是政治最困難的部份,」陳紀衡深深體認到,這個結構龐大又陳舊,不是一個人可以改變。四年來他如履薄冰,但也清楚,鄉鎮利益沒有大到值得讓暴力威脅者付出代價,真正會懼怕黑金政治的,最終還是把持不住道德操守的從政者自己。
「要對抗這個體制就一定要守得住底線。一個資源分配者一定會得罪沒有被分配到的人,你怎麼做到大家都滿意就是成功,但有時不見得是對的,這就是政治的沉淪,」陳紀衡說。
(責任編輯:吳廷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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