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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應台:那喋喋不休的我

【給美君的信8】如果在你有念頭、有思惟的時光裡,我就跟你這樣喋喋不休,你用你明亮的眼睛看著我,那該多好?

美君-紅穗花-王陽明-莊子-丁肇中-龍應台 讓你聽年輕時熟悉的音樂,或許能勾回你斷了線的記憶,使你不覺得世界那麼荒涼……圖片來源:龍應台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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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紅穗花

我的茉莉花,被蝸牛吃掉了。園藝師傅說,天黑的時候,黏瘩瘩的牛兒們都會出來,你就拿個手電筒照他,一個一個抓起來。

「烤來吃?」我問。哎,「移民」屏東若問我想念什麼——我想念烤得香噴噴、熱滋滋的法國蝸牛啦。

他做出噁心的表情。

師傅送給我一株開著細碎紅花的小樹,也順手幫我種下了。等他走了,我就端了張椅子,坐在小樹前,趁著夕陽溫慢的光,仔仔細細地端詳。

花形可真別緻,一朵花像是美勞課用縐紋紙剪出來的細絲彩帶紮成一束,有如紅色的穗條。馬上查閱,神奇,這花的英文俗名竟然就叫「中國紅穗花」。風一吹,細細的花穗就像彩帶飛舞,也難怪叫紅彩木。

紅彩木,也叫紅檵木,是金縷梅科——慢點,枸杞也叫枸檵,難道他們是親戚嗎?可是枸杞是茄科,不是金縷梅科啊。

我一手拿著手機讀資料,一手摸葉子和莖,一一比對。

小枝條有鏽褐色星狀毛。對。

葉互生,葉片卵形,基部鈍形,全緣或細鋸齒緣,對。

花,三至八朵簇生小側枝端,對。

苞片條形,長約0.3公分,對……

你聽不懂

認識一株植物,我像關西摸骨師一樣一節一節摸下去。然後開始走神,突然想起什麼就對著紅彩木笑出聲來。你若是在一旁幫我澆水,這時就會說,「傻瓜啊,什麼事那麼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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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能不會理睬你,因為,沒什麼學問的你,我想的,你反正聽不懂,說起來好麻煩。

為什麼做子女的永遠都認定那身為父母的絕對聽不懂,因此就懶得跟他們說心裡在想的事情?做父母的又是否早就知道,當初做牛做馬讓兒女受高等教育,最後會換得他們倒過來俯視你說,「哎呀你聽不懂」?

此刻,我在陽台這一頭與紅穗花相對而坐,噗哧一笑,你坐在陽台那一頭,柔弱地垂著頭,鎖在自己的沈默裡。

你塞著耳機,給你放的是黃梅調「梁山伯與祝英台」。讓你聽年輕時熟悉的音樂,或許能安定你惶惑不安的心,或許能勾回你斷了線的記憶,使你不覺得世界那麼荒涼;或許熟悉的音樂是一條溫柔得令人疼痛的繩索,勉強能拉住你,讓你不至於獨自直直墜落黑色的懸崖。

你靜悄悄地坐在那裡,我看見你的背影白髮。此刻我真正渴望的,是你突然轉過頭來,認真而專注地看著我,聽我跟你喋喋不休,喋喋不休,把這一輩子曾經嫌棄你不懂而不想跟你說的話,一直說、一直說、一直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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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天七夜竹

好,那麼就讓我告訴你剛剛為什麼突然發笑。五百年前有個讀書人,叫做王陽明,陽光的陽,明白的明。他從朱熹那兒知道「致知」必須透過「格物」。二十一歲那一年,有一天他看到院子裡有竹子,就讓朋友先去看,那個朋友盯著竹子看了三天三夜,什麼體會也沒有,反倒病倒了。於是王陽明搬了條凳子守在竹子前面,盯了七天七夜,也病倒了。

夜涼霜重,我猜他得了重感冒,流著鼻涕打著噴嚏回房倒下。最戲劇的是,王陽明因為格竹格不出什麼深奧的道理,對尊敬的老師朱熹失望,反而開發了新的理論:原來知識不靠外求,大千世界全在一心之內。他因此開創了心學。  

其實,朱老師說的是,「眾物必有表裡精粗,一草一木,皆涵至理。」王陽明把這個「至理」認知為聖人的道理,而不是外在客觀的知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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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肇中說,「這位先生明明是把探察外界誤認為探討自己。」王陽明應該做的不是坐在竹前空想,而是動手,譬如先親手種竹,觀察竹怎麼生長;譬如把葉子摘下放到顯微鏡下面去細看。「絕不是袖手旁觀就可以得到知識的。」到今天中國學生都傾向於坐著動腦,不喜歡站起來動手,丁說,就是王陽明這種思想的影響。

喔,丁肇中就是那個得到諾貝爾獎的物理學家。在日內瓦他請我在湖邊吃飯,很可愛的人。

你還有興趣聽下去嗎?

我坐在那紅彩木前,其實是一心多用的。一面用手在給紅彩木做「體檢」,認識它的樹形、葉形、枝形、花序、花瓣的質地,同時腦子裡流過很多、很多的念頭。我相信你也是。

譬如我們讀書時,你每天早上五點鐘就摸黑起來幫我們做便當,手上在做便當,你的腦子一定是千頭萬緒轉動——要到哪裡標會把學費湊足、老大不愛讀書怎麼辦、颱風把屋瓦吹跑了、養豬補貼點家用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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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王陽明去山中郊遊,朋友指著峭壁岩石裡長出來的花樹挑釁說,你老兄總是說「天下無心外之物,如此花樹,在深山中自開自落,於我心亦何相關?」王陽明就回答:「你未看此花時,此花與汝心同歸於寂;你來看此花時,則此花顏色一時明白起來,便知此花不在你的心外。」

你知道這多有意思嗎?「心」這個東西,究竟是什麼,到今天科學的發展如此進步,人類其實還搞不清楚。

哲學家和神經學家吵個不停;神經學家說,什麼心,不過就是那一團黏黏糊糊的軟肉,叫做腦,裡頭埋著很多神經,主導人的感情和思惟。哲學家說,「那你告訴我,如果把腦神經全部複製了,做出來的,就是『人』嗎?你敢稱他『人』嗎?人工智慧即使做到百分之百——你敢叫它『人』嗎?」

你還聽嗎,美君,我可以繼續說給你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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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我就想到莊子和一個法國人叫做笛卡兒。莊周夢蝶你是知道的。他夢見自己是一隻蝴蝶,醒來之後問自己說,到底是我這個人在夢裡變蝴蝶,還是倒過來,其實我是蝴蝶,夢見我是人,而我現在其實走在真我——蝴蝶——的夢裡?

莊子在問的當然不是蝴蝶不蝴蝶,而是人的存在本質究竟是什麼的問題。笛卡兒比王陽明晚生一百多年,他想破頭的問題是:我怎麼證明我存在?折騰多年最後找到答案了:我有念頭,就證明我有思惟,有思惟,就證明我存在。

然後呢,美君,我在檢查紅彩木的穗花瓣的時候,回頭看了你一下,想看看你的耳機是不是被你扯下來了,然後我的念頭就轉了方向:如果有念頭、有思惟,證明我存在,那麼反過來問:當我沒了念頭、沒了思惟,是否就證明了我的不存在?

可是,沒了念頭和思惟,就是我死了,沒有一個死人會跟你宣布「我死了」,這件事邏輯上不可能發生,所以存在可以證明,但是不存在無法證明,對吧,美君?詭辯家可以說,人是永生的,因為他永遠不能宣稱他的不存在。

回不去 

我走到你身旁,跪在地板上,摘下你的耳機,塞進我自己耳裡,聽聽看聲音是不是正常;「梁祝」已經唱到悲愴的樓台會了,我不知道你是不是真的在聽,是不是真的明白這是「梁祝」,你知不知道你的女兒在你身旁。

此刻我有點兒微微地悲從中來,跟你從紅彩木說到王陽明說到笛卡兒說到神經學——如果在你有念頭、有思惟的時光裡我就跟你這樣喋喋不休,你用你明亮的眼睛看著我,那該多好,可是,怎麼就回不去了呢……

圖片:龍應台攝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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