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男孩從毛淡棉來,那是緬甸南方的一座港口,昔日英國殖民時期的首府。
許多人冒險從緬甸各地,長途跋涉、穿越界河,來到泰國一側的美索小鎮。那時泰緬邊境仍有戰事,不同武裝勢力相互爭奪亞洲公路一號線控制權;這些勢力在這條新建公路及另一條舊公路上,各自佔據不同路段,設立許多檢查點,每次收取500至5000緬元不等的費用。
他們窮盡一生積蓄,傾家蕩產,遑論路上隨時可能有流彈奔竄,只為來到梅道診所求醫。
梅道診所提供免費醫療給難民、流離失所者,以及窮苦的人們。創辦人為辛西雅醫師(Cynthia Maung),她為人權的付出不亞於翁山蘇姬,有緬甸的德蕾莎之稱;曾獲諾貝爾獎提名、獲選為《時代》雜誌的亞洲英雄,及多項國際人權大獎。
1988年緬甸民主運動後,軍政府展開鎮壓,許多人逃往泰緬邊境,辛西雅醫師也被捲進這場動亂。白日躲藏、暗夜行動,終於在美索安頓下來。有鑑於流亡者與邊境居民無人醫治,她便開始在這世界角落默默奉獻的一生。
緬甸的醫療困境
男孩的母親說,他小時候有次癲癇發作,就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瘦弱纖細的手腳,浮凸的肋骨,相形之下,頭顱顯得略大,有著一雙明亮而哀傷的眼睛。男孩總是一直伸出右手想抓住什麼,我將手伸給他,他就一直緊緊握著。小手有點軟軟的、濕濕的。其他手腳都蜷曲且張力失調、不堪使用,因此大部份時間他都躺在床上。他們無法負擔這離奇病情的診斷治療,因此前來求助。
辛西雅醫師當年醫學院畢業後,便在毛淡棉的醫院實習。她看到許多人必須出售家園土地,才有錢求得醫治;更需要負擔一切醫療補給品如刀片、紗布。設備老舊毀損,有些器具(如針筒)甚至被迫重複使用。當時,在她心中埋下一顆小小種子。
30年了,情況並沒有太大改善。緬甸政府編列在健康照護的預算,長年以來遠低於鄰近國家。醫療品質堪慮之外,由於醫院資源不足,人們往往必須自行支付所有設備材料的費用,更要負擔各種巧立名目的額外開銷。達官顯貴們寧可砸鉅款,坐飛機到新加坡等先進國家就醫;窮苦人家只有不遠千里、冒險犯難來到梅道診所。
溫暖而滄桑的手
後來,在雨季的走廊下,男孩參與了一場輪椅捐贈儀式,還獲得一隻可愛的小熊。梅道診所的復健團隊每天來幫他做復健,他們細心地為男孩端正坐姿,鼓勵他練習抬頭、用不協調的左手抓握。不過,他的頭總是抬到一個角度後,就陡然像洩氣皮球一樣垂落下來;然後再抬頭,又垂落,再抬頭,又垂落,重複幾次後,他就哭了起來。
我不禁想起,同樣也是在那雨季的走廊下,我第一次遇見辛西雅醫師。她就像是一位鄰家母親,個子小小的,十分溫柔親切。梅道診所的工作人員告訴我,以前她常於院區中走動,更不時邀請大家到她家用餐;她會熱絡地拉著你的手,告訴你關於每個角落的故事。
那時我只是個小小的醫學生,一個外來者,一個對這片土地與生活於此的人們十分陌生的人;而她正與一些西裝筆挺的重要人士晤談,她還是偷了空,和我握了握手,小聊幾句。
那是一雙溫暖卻又歷經滄桑的手。
她誠懇地對我說:謝謝你願意來這裡。
若是辛西雅醫師遇見那男孩,她想必也會以那雙溫暖的手,握著男孩濕濕軟軟的小手,低聲鼓勵。我想,那一定也將帶給他莫大力量。
她就是那樣一位溫柔而堅定的人。
當初辛西雅醫師來到此地時,行囊中只有基本的器具,如聽診器、幾本書和簡單藥劑,甚至必須克難地使用煮米鍋作消毒之用。發展至今,梅道診所已於2016年搬遷到新址,那是一系列規劃良善的現代化建築。
其中,有內科、兒科、外科、婦產科的病房與門診,有中央藥局,有掛號處,有間小小的手術室,還有如器械消毒室等各種單位,儼然一座位於泰緬邊境的醫學中心。鄰近還設有一間兒童發展中心學校,提供流離失所的邊境孩童就學機會。
身為人的尊嚴
在泰緬邊境,有太多這樣的孩子,由於醫療資源缺乏,或許難產,或許未接種疫苗而罹患小兒麻痺、結核病,或許感染瘧疾,或許受傷於地雷、爭戰、逃難。
他們倖免於死神之手,卻必須活在有缺陷的軀體之中。他們的家庭,可能是難民,家園被戰火損毀,前來尋求庇護;可能是非法移工,在暗無天日的小工廠暫求溫飽;也可能是前述千里求醫的人們。
這些人們,沒有在這片土地上被認可的身分。他們未被納入泰國的健保體系,在泰國醫院就醫時沒有補助,無法負擔昂貴的醫療自付額。當然,這並不是唯一使這些人們卻步的原因。前往醫院途中的許多街道上,都有泰國警察隨時盤查身分,勢必冒著被拘禁、遣返的風險。更遑論語言的隔閡、文化的差異造成的種種困境。
看著那男孩,在面對命運所開的殘忍玩笑,努力練習抬頭挺胸的身影,我想,梅道診所在泰緬邊境的意義,並不僅僅是免費醫療而已。
更重要的,是在這裡可以重拾身為人的尊嚴,找到活下去的勇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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