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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在場,患者可能會死」── 外科醫生:靠這個意念,我撐了下來

身為一名外科醫生,我必須相信自己是最棒的,那是唯一能支撐我,度過各種困難手術的辦法。「我若不在場做正確治療,患者可能會死」的狂想,一直都是支撐我活下去的重要意念,我畢竟是個外科醫生。

醫師-外科-急診-控制狂-醫療-焦慮症 圖片來源:shutterst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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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個優秀的外科醫生,全盛時期手術室裡能與我匹敵者寡,其實不管我到底是不是最優秀,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相信自己是最棒的。我認為,那是唯一能支撐我,度過各種困難手術的辦法;也因為那樣,使我擅長教導許多其他外科醫生,做同樣的事。

我發展出一套固定流程,堅持那是做肝臟移植的正確方法,除非我看到改善的必要,才會進行更動,而且僅以審慎、有系統的方式去改。我從不害怕改變,但為了維持水準,我堅信改變需源自仔細檢視經驗,而非突發奇想。

就我對其他外科醫師的瞭解,這些都很正常。手術室是我們的地盤,是我們生活中,唯一能頤指氣使發號施令的地方。我們在這裡指揮軍隊、奮勇作戰、在解剖學中贏取勝利。只要我們站到手術台,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並揮灑這種力量,便能取得主導。

我一向自認是優秀的移植外科醫生,部份原因是,我在手術時,便會考慮術後的狀況——並永遠做最壞的打算。在移植手術中,你學會去懷疑,因為任何症狀都有可能是致死的預兆,你得採行必要手段,尋找並摧毀想害死患者的問題。病人印證最壞狀況的次數越多,你的及時行動便往往越能救回患者,你也越覺得自己聰明幹練。

在手術室也一樣,雖然比較沒那麼戲劇性。你要說服自己,你可以解決任何問題、控制狀況,你激進的作為雖然具有風險,但你的技術高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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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辦法通常能夠奏效,若是失效——我雖已盡力了,卻仍失去患者——至少我總能從個人的認知,找到一些事或人去咎責,幫助我解套,讓我維持必要的能力與控制感。

最近,我不再去控制任何事了,我在真實世界還找不到任何能取代手術室的事物。我停止開刀後的幾年,朋友、同事、老師和以前的學生,不斷問我會不會想念手術,我都掙扎要不要老實回答。

我說,我想念外科手術的成果;那種得意——狂喜的感覺——在漫長的奮戰後,我們雖渾身是血,卻充滿幹勁,彼此會心點著頭。

我告訴他們,我想念用自己的雙手,做一件美好事情的感覺。十年前我造了一條木舟,過程非常有意思,但比不上植入一個肝臟,然後鬆開夾鉗,看肝臟注滿血液,轉成粉紅色,然後開始在我眼前分泌膽汁,每個人因此露出笑容,大夥專心致志,參與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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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我想念同袍的情誼,做為小組成員,與大夥合力達成不可能的任務,一群技術高超的同業並肩而戰,盡力而為。這番話往往令對方語塞,有時對方還會哈哈笑著搖頭,彷彿在說:「最好是啦。」或「明明就是混戰一場。」於是我才想起,手術很少非常順利。於是我便不再說了,他們似乎就想聽這種答案,所以那樣就夠了。我若再多說,便沒人要聽了,但那不是全部的事實,或最重要的部分,至少對我而言如此。

二○○五年,我因不想再於夜間待命,而不再接移植手術,但我仍是全職外科醫師,固定會開刀並乖乖巡房。那是我擔任外科主任十二年的第九個年頭,我開始著手一份新的軟體發展計畫。

那年冬季的最後一個禮拜,我幾乎守在女兒的醫院病房。我相信我若離開就會出事,事實往往也是如此。女兒住院的第一個晚上我在,護士就沒能看出娜塔莉又犯敗血性休克了,需要做心肺復甦。我不敢想像萬一我回家睡自己床上,會發生什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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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天後,他們用靜脈注射幫她打了一大管止吐藥,我剛好不在,害女兒接下來兩天幾乎無法反應。當時我回去沖澡換乾淨衣服,吃頓像樣的午餐,結果卻覺得受到懲罰。另一次我回辦公室二十分鐘,簽發一些遲交的文件,他們竟在扶她下床時,不小心扯掉一條重要的靜脈注射管,他們送女兒去放射科重新裝上,而同意書上僅有她自己的簽名。

但娜塔莉漸漸好轉,她回了家,缺席游泳冠軍賽,然後還上了電視,因為她是少數感染同種葡萄球菌,但幸運沒有死掉的人。我相信自己在病房裡,有助救她一命;那幾個星期中發生的一切,更強化我的一個念頭——只要我願意待在病房裡,便能控制命運,那是一定會的,我根本不考慮無法控制命運這檔事。

娜塔莉順利在五月畢業了,我帶她到魁北克騎馬。八月,克莉斯和我送她上大學,然後開十二個小時車回家,兩人一路幾乎沒講話,各自努力消化其中的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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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個星期後,我們與友人騎自行車,走小路從布達佩斯穿過斯洛伐克到波蘭,參觀奧許維茲,然後愛上克拉科夫。我們在俄亥俄與家人共度傳統的感恩節,在內布拉斯加的家裡,跟從大學回來的孩子們過聖誕節。我覺得身體狀況很好,並且忙著大學裡的工作。

二○○六年一月的某個週日下午,我在奧馬哈的家中工作,為一次即將到來的說明會寫報告。書房電視上,匹茲堡鋼人隊正在跟印城小馬隊打季後賽,我聽到鋼人隊暫時領先,我應該能及時寫完報告,坐到沙發上看第四節的比賽,若是比分相差過於懸殊,或許我會去騎個車。一切都很美好。

但我開始感到焦慮,毫無預警,我停止撰寫,做了幾個深呼吸,探著腕上的脈搏,脈搏跳得又重又快。我開始有些頭昏,我一站起來,感覺兩腿發軟。我走進起居室,坐到沙發上,卻看不懂賽事內容。我以為自己也許中風或長腦瘤了,或許腦部有顆動脈瘤正在滲血,在球賽第四節開打之前,我就會成為器官捐贈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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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那很可笑,我都很想嘲笑自己。我看著鏡子,要自己別胡思亂想,放輕鬆。我找到老婆,說我覺得怪怪的。「怎樣怪?」她問,但我又解釋不出來。時值一月,但溫度有攝氏十五度,陽光晴和,因此我覺得應該去騎個腳踏車,騎一下就好,我說,有助我放鬆。

騎了幾條街區,我知道自己錯了,我滿腦子只想到死亡,我所看到的、感覺到的一切,都加深我的恐懼。我痛恨太陽,洋洋的暖意令我畏懼發顫。一名健美的年輕女子穿著短褲和比基尼上衣,在一月慢跑,讓我覺得世界就要完蛋了,若不是對她或其他人而言,至少對我如此。我這輩子做過的一切都了無意義,而我是唯一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的人。

我調頭騎車回家,直奔我的臥室,然後鑽到毯子底下。我冷死了,我蓋住自己的頭部,讓天變黑。我側躺著,把膝蓋蜷到胸口,彎著脖子,把毯子撐起來,以便呼吸,等覺得快窒息時,再把頭探出去吸氣。

幾天之後,我又犯恐懼了,這次也是出其不意,橫空殺出,我本來絲毫不覺得有壓力或擔心任何事。接下來一個星期,我又犯了四、五次,我覺得冷,雙腿無力,想到要跟任何人或事物接觸,就令我害怕莫名。要是在工作中犯病,我就叫手下別來煩我,拉上窗簾,把門鎖上。我躺在沙發上,用冬衣外套蓋住自己,抖到睡著為止,等我醒時,便欣然發現恐懼又煙消雲散了。

我不知如何是好,懷疑自己是不是賀爾蒙失調。我想,有可能是我的甲狀腺出問題,或長了怪腫瘤,分泌詭異的物質,害我有這種感覺。有幾次我覺得頭昏,擔心是腦子出了狀況,於是我去看神經科部門主任,問他有何看法。他叫我去做腦部核磁共振、抽血,並寫說他擔心我淋巴瘤復發,生在腦部。檢查結果全都正常,他也不知道我接下來該做什麼,我覺得自己也許該去見精神科醫師,但我不想提出來。

最後我發現自己得了焦慮症,有個朋友出其不意對我坦承他自身的問題。接受治療後,我的問題大多控制下來了,現在已有大幅進步,不過為了治療,我得服用少劑量的贊安諾或安定文。我有幾次被迫取消排定的手術,或請同事代刀。

我從不在服藥後做手術,即使只吃了最輕的劑量。我知道應該不會有問題,但萬一出事呢?我才不想冒那種險,無論風險有多低。

我開始懷疑,所謂控制,是否只是一種為了讓自己活下去,而自我創造出來的幻覺。然而,「我若不在場做正確治療,患者可能會死」的狂想,一直都是支撐我活下去的重要意念,我畢竟是個外科醫生。

本文摘自木馬文化《站在器官移植前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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