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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選後的美國新聞圈，像個巨大的告解室，此起彼落，自省犯了傲慢、怠惰、虛榮、憂鬱、憤怒等七宗罪。
《紐約時報》由發行人與總編輯聯名公開信，聲言未來將持平報導「川普總統」的新聞；《新共和》雜誌發表措辭強烈的咎責評論；原生網站《赫芬頓郵報》、《野獸日報》、《The Fusion》也各自發表聲明。
到底哪裡壞掉了？尤其鐵鏽區各州的選情，為何嚴重失準？首先，不斷萎縮、整併的地方媒體，讓中西部城鎮失去民意的發聲機構。今年十月，皮尤媒體研究中心與奈特基金會的報告指出，「投票行為」與「媒體閱聽行為」兩者有緊密正相關，越積極閱讀地方新聞的民眾，就越積極參與社區事務、投票等政治活動。
然而，地方媒體不斷萎縮，美國報紙從業者自2006年的五萬五千人，2014年只剩三萬兩千人，首當其衝就是人口三十萬以下的城鎮地方報。至於那些還有餘力的東岸大媒體，《紐約時報》、《華盛頓郵報》，只能在全國大選等重要事件當下，調派記者飛往二、三線城市跳點採訪。
這種蜻蜓點水的差旅到訪，不易深入挖掘社區民意，甚至會帶著全國性媒體的預設觀點，得出與基層斷裂的結論。選後，《紐約時報》總編輯巴奎（Dean Baquet）承認他犯了錯，「我們應該更努力到全國各地採訪，與各式各樣的人交談，並提醒自己，紐約不代表真實世界。」
MSNBC的總裁葛瑞芬（Phil Griffin）也附和，「記者經常基於己身經驗，帶著某種意識，認為自己能預測事務，我們應該完全敞開心胸去採訪。」
失去了地方利益的言論代議者，趁虛而入的是兩種資訊中間人：黨派媒體與假文網站。前者以右翼網站「Breitbart News」為代表，創辦人是保守派企業家布萊巴特（Andrew Breitbart），大力宣傳右派理念，不時因白人至上、反伊斯蘭、厭女意識而遭詬病。
選戰後期，「Breitbart News」幾乎成為川普陣營的機關媒體，因而引發內部成員不滿，甚至集體辭職抗議。然而，該站也成為川普支持者的文宣大本營，每月不重覆到訪人數達三千一百萬人、點閱兩億五千萬頁次，比許多主流媒體網站還高。川普當選後，網站執行主席巴農（Stephen Bannon）被延攬為白宮策略長，進一步引發爭議。
另一種取代地方媒體的訊息來源，是各種以假亂真的內容農場或假文網站。選前，BuzzFeed追蹤多條熱門新聞，包括「紐約警方正調查希拉蕊涉嫌戀童癖」、「FBI幹員爆料希拉蕊明年將被起訴」等，這些毫無根據的假新聞，透過4chan、Reddit等網路論壇，推特、臉書等社群媒體快速散播，以FBI幹員那則為例，在臉書上就超過十四萬次分享或互動。
荒謬的是，這些網站大多來自馬其頓共和國一個小鎮，當地年輕人孵了一百四十幾個政治性網站，每天製造高爭議性的假新聞，透過高流量賺取Google AdSense及臉書廣告營收，對他們而言，這種內容農場式的商業模式，無異像一座本輕利厚的數位金礦。
BuzzFeed記者採訪發現，「他們根據經驗，找出創造收入的最佳方式，就是瞄準川普支持者，迎合他們的心理需求，製造高煽動性的假文，就自動會在社群媒體爆量傳播」。
尼曼新聞實驗室總監班頓（Joshua Benton）也發文表示，選前幾天，他位於路易斯安那家鄉的小鎮市長，臉書塗鴉牆充斥這類假新聞，像是「教宗力挺川普競選總統」，單則超過八十六萬次分享。
歷史有時停滯不前，有時自我迴旋。二十世紀初以來，美國新聞圈努力走出「黨派報紙（partisan press）」的框架，試圖擺脫政黨立場及意識形態的捆綁，轉而以獨立營運及公共服務為目標。如今，網路賦予更大的出版自由及言說空間，新聞媒體卻日益兩極化，甚至有回歸黨派媒體的趨勢。
魔幻的是，他們甚至必須與一群巴爾幹半島的青少年競爭。
人類往往傾向相信接近自己立場的訊息，藉此強化心理認同，這並非秘密；然而，網路的興起，讓人更容易展現偏見與惡意，並找到意見同儕，在回聲室裡彼此增強、擴大，最後，異見被消音排除，謠言不脛而走，我們只願活在自己的資訊泡泡裡。
最著名的例子之一，就是四年前川普有意參選，當時主打歐巴馬出生於非洲肯亞，沒有資格競選總統。時至今日，即使歐巴馬早已公布他的出生證明，仍有不少人相信川普的說法。
這種雜音、噪音與真實事件互相干擾蓋台的資訊市場，新聞學者、《媒體失效的年代》一書作者賈維斯（Jeff Jarvis）稱之為「新聞學的後現代」；《經濟學人》等媒體則提出「後事實（post-truth）」一詞，指出社群媒體時代，群眾經常讓「感覺」凌駕「理性」，寧可相信天邊的謠言，也不願認可眼前的證據，「後事實」也成為牛津大辭典的2016年度關鍵字。
德州奧斯汀大學「奈特新聞中心」九月發表一份研究，明確指出「當傳統媒體衰退，人人都能上網出版、編輯、評論，必然造成訊息的片斷化，破碎化，從而讓事實與意見混雜難分，極端立場的資訊佔據較高聲量，大眾難以在共同基礎上對話，最終造成社會兩極化」。
好，如果我們相信，以往寡斷的媒體市場，對於民主社會平等發聲並非好事；然而，網路溝通的便利性，又帶來殺戮戰場式的言論環境，究竟如何修復新聞環境的臭氧層破洞？
一股巨大聲浪指向臉書，包括尼曼實驗室的班頓在內，不少人要求臉書官方負起責任，聘用更多編輯人力，分辨網路資訊的真假，並主動篩濾那些造謠的假新聞。
然而，賈維斯與科技評論家歐萊禮（Tim O'Reilly）都表示反對，他們認為，一旦讓掌握全世界最大資訊通路的臉書官方，擁有審查內容、篩除資訊的權力，對於言論自由將產生極大隱憂，且事件真假有時難以區分，一刀切割可能傷及無辜。
他們的建議是，效法Google前兩年為了打擊內容農場，寫出更好、更合情理的演算法，以資訊標記判讀新聞來源，調降假新聞網站的曝光機率與排序，同時調高具可信度新聞媒體的權值；換言之，不是直接介入審查「內容資料（data）」，而是從「後設資料（metadata）」下手。
截至目前，雖然馬克佐伯格不承認臉書負有責任，但臉書與Google已開始採取措施，取消假文網站加入廣告聯盟的資格，等於先切斷造謠者的經濟誘因。
身為受傷最重的新聞媒體之一，《紐約時報》自省，認為大選期間太重視「民調」及「當選機率」等數字，讓外界焦點集中在賽馬式報導上，「政治不只是數字，資料不見得永遠能掌握人類狀態，誰輸誰贏不應成為政治新聞的唯一功能，而賽馬式報導勢將掩蓋其他重要面向。」
面對未來挑戰，賈維斯認為，責怪讀者是沒有用的，唯一方法是更積極接近讀者，「帶著更多事實、脈絡、詮釋、調查，以及更多報導。」
在最陰暗的縫隙裡，有時能看見一線亮光。選後一星期，無論是主流媒體《紐約時報》、《華盛頓郵報》、《大西洋雜誌》、美國版《衛報》，或是獨立新聞網站「ProPublica」，訂閱人數都爆量成長；《紐約時報》選後回應川普的嘲諷時，表示他們的新增訂閱數是平時的四倍。
美國大選雖然落幕，顯然，爭奪眼球與心靈的資訊戰爭還未結束，媒體產業展露的種種缺陷仍待修補。地方新聞消失、編輯台天龍國觀點、過度強調二元競爭而缺乏脈絡、社群媒體造成的訊息破碎與意見極化，這些資訊破洞，不只是美國新聞界的必修功課，也是台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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