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第一支歌
我是住日本房子長大的。榻榻米地板是讓你盤腿而坐的,但是剛剛倉皇渡海而來的中國人怎麼會盤腿坐呢?榻榻米上就會有一張藤椅,七歲的我看那張藤椅,怎麼看就是一張破爛的藤椅——體重下沉的地方藤條斷裂,破了一個洞,但是父親坐在那裡,非常怡然自得。
他穿著白色的短袖棉布汗衫。七歲的我所看見的汗衫,怎麼看都像一條破抹布,就是因為不斷地搓洗而薄到幾乎要破的薄衫,腋下還有一點肥皂怎麼洗也洗不掉的汗跡。
七歲,1959年,是他因為戰爭而離鄉背井到一個海島上重新求存的第十年,十年中,藤椅斷了破了,汗衫稀了薄了,原以為馬上就會回家的希望逐漸變成絕對回不了家的一種心酸的覺悟。他坐在那個舖著榻榻米的房間裡,背對著光,光從他後面一格一格的木頭窗子照進來,把他的輪廓變成一個黑色的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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